湖南
那天晚上的菜，我一口都没咽下去。
我老婆林秀芹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连五岁的闺女都吓得缩了缩脖子。客厅里那盏老吊灯晃了晃，灯光一闪一闪的，照着她那张涨得通红的脸。
"王建国，你给我说清楚，凭啥我得请两天假？你妈过寿，是你妈，又不是我妈！"
我愣在那儿，手里还攥着刚剥了一半的虾。窗外刚下过一场雨，柏油马路上湿漉漉的，楼下小卖部的招牌嗡嗡作响。我闻着饭桌上那盘红烧肉的香味，心里却跟塞了团棉花似的，闷得慌。
我妈今年六十大寿，老家在河南乡下，离我们住的这个城市有四百多公里。我寻思着，老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这回我哥我姐都从外地赶回去，亲戚也都到齐了，咋说我也得带着媳妇闺女回去露个脸。我跟厂里早请好了假，三天，来回路上两天，正经在家就一天。
我跟秀芹商量，让她也请两天假，礼拜五礼拜一，连上周末，刚好够用。
谁知道她一听就炸了。
"我们公司那个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上个月小李请假回去看她爸住院，回来就被调岗了！你让我请两天，回来工位都没了你养我啊？"秀芹的眼圈红着，声音却越来越高，"再说了，你妈过寿，去年我回去伺候了一礼拜，腰都快直不起来，你妈连句好话都没有，背地里还跟你姐说我做的面条没放盐！"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事我知道，可我妈那人就那脾气，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
"她就那性格，你别往心里去。"我低声说。
"我别往心里去？王建国你扪心自问，我妈去年住院，你回去过几趟？你就请了一天假，还嫌远！现在你妈过个生日，你让我请两天假，搭高铁票四百多，红包还得包八百一千的，咱家上个月房贷才还完，闺女幼儿园学费下个月就要交……"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那盘红烧肉上。
闺女怯生生地拽我袖子："爸爸，妈妈哭了。"
我心里那个滋味，没法说。一边是我那操劳了一辈子的老妈，一边是跟我同甘共苦十年的媳妇。我夹在中间，跟那案板上的肉似的，两边都是刀。
我摸出手机，看见我妈中午发来的微信，是用语音转的文字："建国，你媳妇来不来呀？你大姨问呢，说想见见小孙女。"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那一夜，我跟秀芹背对背躺着，谁也没说话。空调"嗡嗡"地响，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知道她还在哭。
第二天一早，我没叫她，自己煮了两碗面。她起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
"秀芹，"我把面推到她面前，"我昨晚想了一宿。这样吧，你不用请假，礼拜六一早咱们坐高铁回去，礼拜天晚上就回来，不耽误你礼拜一上班。我妈那边，我去说。"
她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我，眼里还有红血丝。
"那……你妈会不会不高兴？"
"她不高兴也得高兴。"我叹了口气，"妈是我妈，你是我媳妇。我不能光顾一头，把另一头委屈着。这十年你跟着我没享过啥福，我妈那脾气，我也替她跟你赔个不是。"
秀芹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无声的。
她低着头扒拉面条，半天闷出一句："其实……我也不是不想去。我就是觉得委屈。每次回去都是我洗碗做饭，你姐你嫂子坐着嗑瓜子，你妈还挑刺。我也是人，我也累。"
我伸手，把她耳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她头发上还有昨晚洗发水的清香，混着厨房里飘来的葱花味儿。
"我知道。这回回去，碗我洗，饭我做。你就当回去走个亲戚，啥也不用干。"
那个周末我们如期回了老家。我妈一开始脸色是不大好看，嘀咕了几句"咋就回来一天"。我把秀芹拉到一边，自己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就开始切菜。我姐看见，张了张嘴想说啥，被我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晚上吃完饭，我妈拉着秀芹的手，塞给她一个红布包，里头是两千块钱。
"妮儿，是妈以前不会说话。这钱你拿着，给娃买点啥。"
秀芹愣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回程的高铁上，闺女趴在秀芹腿上睡着了。秀芹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麦田，轻声说："建国，其实老人要的不多，就是个心意。咱们以后，常回去看看吧。"
我握住她的手，重重地"嗯"了一声。
窗外，夕阳把云彩染成了橘红色，像极了我妈灶台上那盏，烧了三十年的煤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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