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月十五那天下午,我在厨房择豆角,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就栽在了灶台边上。
等我再睁开眼,已经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了。胳膊上插着输液管,鼻子里飘着一股子消毒水味儿,头疼得像被人拿榔头敲。儿媳妇小敏坐在床边,红着眼圈跟我说:“妈,您可吓死我了,医生说是急性脑供血不足,得住院观察一个礼拜。”
我费劲地转了转脖子,问她:“你爸呢?”
小敏的眼神就躲了一下,半天才说:“爸……爸在家呢,我让他过来,他说先把麻将打完。”
我那口气,差点没接上来。
我跟老周结婚三十二年了。年轻的时候他在供销社上班,我在纺织厂三班倒,一个馒头掰两半吃,把儿子供到大学毕业。这些年日子是好过了,他退休金四千多,我也有两千出头的养老金,按说该是享福的时候。
可这老头子,自打三年前迷上麻将,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似的。早上六点起来去茶馆占位置,中午一碗刀削面打发,晚上九点才晃晃悠悠回家,身上一股子烟味儿混着汗酸味,熏得我直皱眉。
我跟他念叨过多少回,他总是那一套嗑:“老婆子你懂啥,我们这叫活动脑子,预防老年痴呆。”
预防老年痴呆?我看他是把我这个老婆子都给忘到脑后头了。
住院第二天,他来了。穿着件皱巴巴的灰背心,手里拎着两个橘子,往床头柜上一搁,屁股还没坐热,手机就响了。
“喂,老李啊?三缺一是吧?我这就……”他抬头瞅了我一眼,“我这就,再等会儿啊。”
我闭着眼装睡,听见他在病房门口压着嗓子说话:“老婆子睡了,没事儿,挂着水呢,护士看着。我半个钟头就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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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的眼泪顺着耳朵根子往枕头上淌。三十二年的夫妻,敌不过他那一桌麻将。
第三天,他没来。第四天,托小敏捎了一袋苹果。第五天,他打了个电话,问我:“家里酱油在哪个柜子里?”
我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隔壁床的老姐妹偷偷跟我说:“他嫂子,你这老伴,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要不咋这样?”
我摇摇头,心里比黄连还苦。有人?他要是有人我倒还痛快了,他心里就只有那四张牌——东南西北。
二
第七天,我办了出院手续。
小敏要扶我,我摆摆手,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回了家。推开门,屋里头一股子馊味,水池里堆着小山似的碗,地上烟头扔得到处都是。
老周不在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我们的结婚照——那年我二十三,他二十六,他搂着我的肩膀,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晚上八点多,他回来了,一进门就嚷嚷:“今儿手气真臭,输了一百二!哎,你咋回来了?也不打个电话,我去接你呀。”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老周,咱俩离了吧。”
他愣住了,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你说啥胡话呢?”
“我没说胡话。”我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害怕,“我住院一个礼拜,你来看过我两回,加起来不到一个钟头。我晕倒那天,你在牌桌上。我手术签字,是儿媳妇代的。我半夜疼得睡不着,给你打电话,你关机。”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跟牌过日子去吧,我不跟你过了。”
老周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这个六十岁的老头子,居然抽抽搭搭地哭了。
“桂芬,我……我不是不心疼你。我就是……我就是怕。”他抹着眼泪说,“医生那天跟我说,你这病以后还可能复发。我一听就慌了,我不知道咋办。我去打牌,是因为我一闲下来,就胡思乱想,就害怕……”
我看着他,心里头那口气,一下子就泄了。
可我还是没松口。我知道,要是这回我心软了,往后还是老样子。
我跟他约法三章:每天最多打两个钟头牌,剩下时间陪我散步、买菜、做饭;每个礼拜陪我去医院复查一次;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他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条一条地应。
后来小敏跟我说:“妈,我爸那几天其实天天往医院打电话问情况,就是不敢进病房,他说他一看见您躺床上就受不了。”
我没接话,转头看着窗外。
人老了才明白,夫妻这东西,不是不爱了,是不会爱了。年轻时候吵架摔碗,是因为还在乎;老了不闻不问,有时候是真的怕。怕失去,怕面对,怕自己撑不住。
可日子还得过。该说的话得说出口,该流的泪得流出来。憋在心里,谁也不是谁肚子里的蛔虫。
那张离婚协议,我没撕,压在了枕头底下。
留着,提个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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