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那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手机突然“嗡”地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连着六条，每一条都是六十秒。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湿衣服啪嗒掉在地上，溅了一脚的水。
我妈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敏啊，你爸今天又跟你哥吵起来了，你哥摔门走了，你嫂子带着俩娃也回娘家了……这日子还咋过哟……”
我蹲在阳台上，听着楼下小区里大爷大妈遛弯的说笑声，闻着邻居家飘过来的红烧肉香味，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事情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我今年二十八，跟男朋友阿强谈了三年，眼看着年底就要办婚事了。上个月我爸妈把我叫回老家，关上门，神神秘秘地从抽屉里掏出一本红艳艳的房产证，往我手里一塞。
“小敏，这套房子，是爸妈给你的陪嫁。”
我当时手都抖了。那是我们县城新区里一套一百二十平的电梯房，市价少说也得一百二十万。我爸是退休教师，我妈在菜市场卖了大半辈子的豆腐，一分一厘攒下来的血汗钱，全压在这套房子上了。
“爸，妈，这……哥知道吗？”我嘴唇直哆嗦。
我妈叹了口气，拍拍我的手：“你哥那边，爸妈早年给他在市里买了套小的，结婚的时候也出了首付。这套是单独留给你的，谁也不许动。”
我抱着那本房产证回了城里，心里头美得跟揣了只小兔子似的。阿强听说后，乐得当晚就炒了四个菜，开了瓶红酒，说咱妈咱爸真是开明，闺女儿子一碗水端平。
可谁能想到，没过半个月，事情就翻了天。
我哥做小生意，前两年跟人合伙开了个建材店，去年行情不好，欠了一屁股债。我嫂子是个要强的女人，俩孩子一个上小学一个上幼儿园，正是花钱的时候。前几天讨债的人堵到家门口，把我嫂子吓得当场就哭了。
我哥灰溜溜地跑回老家，跪在我爸跟前，说要把市里那套房子卖了还债。我爸气得抄起拐杖就要打他：“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我嫂子听说我有套陪嫁房，当晚就给我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她声音抖得厉害：“小敏，嫂子求你了，你哥要是这关过不去，我们一家四口真的要没活路了……那房子你先借给我们押一押，等缓过来一定还你……”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窗外下着小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的，像是敲在我心口上。
我跟阿强一说，阿强的脸立马就沉下来了。
“林敏，你脑子清醒点！”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咱妈咱爸把房子给你，是给你的陪嫁，是咱俩以后的依靠！你哥欠的债是个无底洞，今天押了房，明天还得问你要钱！”
“可那是我亲哥啊……”我声音很小。
“亲哥？”阿强冷笑，“当年你考大学，你哥说家里供不起两个，让你别念了去打工，你忘了？要不是咱妈死活护着你，你现在还在哪个厂里拧螺丝呢！”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小时候，哥哥背着我去河边抓螃蟹，把抓到的最大那只塞进我兜里；想起我发高烧，他冒着大雪去镇上给我买退烧药，回来鞋子都湿透了。可我也想起十八岁那年，他坐在堂屋里，跟我爸说："让小敏去打工吧，家里实在紧巴。"
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才是亲情？
第二天我请假回了老家。一进门，看见我妈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眼睛红肿得跟核桃似的。我爸坐在堂屋里抽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脸。
我把房产证往桌上一放：“爸，妈，这房子我不要了。给哥吧。”
我妈“哎呀”一声，菜筐都打翻了。我爸的烟袋锅子“当”一声砸在桌上：“胡闹！这是给你的！”
“爸。”我蹲下来，握住他粗糙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茧，是几十年握粉笔握出来的，“房子没了可以再挣，哥要是出了事，咱这个家就真散了。我跟阿强还年轻，租房子住几年怕啥？”
我妈一把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
可阿强那边……我心里也明白，这事儿过不去。
果然，我回城那天晚上，阿强收拾了东西，说要冷静冷静。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林敏，你是个好妹妹，可你不是个好媳妇。”
门“砰”地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听着楼道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照得屋子忽明忽暗。
后来我嫂子来给我送过一次自己腌的咸菜，红着眼圈说：“小敏，嫂子这辈子欠你的。”我笑了笑，没说话。
阿强走后第三个月，我在单位附近租了个小单间。每天早上挤公交，晚上吃泡面，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心里头反倒踏实了。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只有问心无愧的取舍。房子没了，男人走了，可我还有爸妈，有哥嫂，有俩可爱的侄儿侄女。
有些东西，丢了就丢了。有些人，留不住就别留。
人这一辈子啊，图的不就是个心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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