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二十八回,堪称“宝黛钗”三人修罗场的名场面。
如果说平日里宝钗还能维持住“珍重芳姿昼掩门”的端庄,那么这一回,她算是实实在在讨了个没趣——被宝玉当众下了逐客令,被黛玉夹枪带棒地讽刺,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自嘲离去。
这场“自取其辱”的戏码,是怎么一步步上演的?
事情的起因,是一味药。
宝玉跟王夫人提起,说自己有个奇方能治好林妹妹的病。
王夫人觉得他在胡诌,宝玉便拉出薛蟠作证,说薛蟠曾为此配过药。王夫人不信,转头向宝钗求证。
宝钗是个聪明人,她太知道王夫人对黛玉的不喜了。
此刻若承认哥哥为黛玉的“病”大费周章,岂不是坐实了宝玉对黛玉的格外上心?于是她面不改色地撒了谎,推说不知道。
这一撒谎,就埋下了整场尴尬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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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亏凤姐的适时出现,为宝玉做了证。宝钗的谎,则被当众不动声色地拆穿了。
随后,贾母叫吃饭。黛玉赌气不叫宝玉,自己先走了。
宝玉不好意思,便留在王夫人处吃饭,但一直心不在焉。宝钗看在眼里,心里却翻了五味瓶。
她开始在王夫人面前“拱火”,再三催促宝玉:
“你正经去罢。吃不吃,陪着林姑娘走一趟,她心里打紧的不自在呢。”
宝钗这话说得好啊,既显得自己大度周全,又在王夫人面前轻轻点了一笔:瞧,黛玉又把宝玉拿捏得死死的。
王夫人在旁,宝玉只好故作不在意的说:
“理她呢,过一会子就好了。”
饭后,宝玉记挂着黛玉,急急忙忙的要茶漱口。
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么?吃饭吃茶也是这么忙碌碌的。”
宝钗笑道:“你叫他快吃了瞧林妹妹去罢,叫他在这里胡羼些什么。”
宝钗的刀子真是无处不在呀,时时刻刻都不忘提醒王夫人一句。
等到宝玉终于急匆匆赶到贾母处时,黛玉正在裁剪。宝玉没话找话地献殷勤,黛玉却只管不理。
很快,精彩的一幕来了:一个丫头说“那块绸子角儿还不好呢,再熨他一熨。”黛玉说,“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
这是直接把宝玉之前在宝钗面前说的那句话,原封不动地砸了回去。
宝玉傻乎乎的,听了心里还纳闷呢,读者却看懂了:黛玉这是在隔空扇宝钗的耳光。
真巧,宝钗紧接着走进来,笑道:
“林妹妹作什么呢?妹妹越发能干了,连裁剪都会了。”
黛玉这才冷笑一声,淡淡回了一句:
“这也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
这句话,字字如刀。表面上在说裁剪,实际上直戳宝钗方才在王夫人面前撒谎的肺管子。
宝钗听了,登时脸上挂不住,开始没话找话,试图解释方才“为那个药”说不知道的事。
黛玉根本不给她这个脸,又是那句:“理他呢,过会子就好了。”
这一连两句“理他呢”,把宝钗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黛玉自始至终没拿正眼看宝钗,却句句骂得她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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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扎心的还在后头。
宝玉急急赶来,本是想跟黛玉单独说句话。可宝钗却像个影子一样,偏偏在关键时刻混插进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这场景太熟悉了。 哪一回宝黛刚要说说贴心话,宝钗不是“恰好”出现?
她就是个不合时宜的监视者,明知道自己是多余的,却总要挤进来,生怕那两人之间有了她插不进去的秘密。
宝玉这次是真恼了。他不像往日那般含混过去,而是直接干脆利落地下了逐客令:
“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你抹骨牌去罢。”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这儿没你的事,你该干嘛干嘛去。
宝钗听了只能讪讪笑道:“我是为抹骨牌才来的?”说完便走了。
她是为抹骨牌来的吗? 当然不是。
她是来盯着宝玉的,是来阻止宝黛互诉衷肠的,是来给自己方才的谎言找补的。
可宝玉一句话就把她打发了,连个台阶都没给,让她自己去找。
这一刻真是大写的尴尬!
不过宝钗的“尴尬”,纯属是她自找的,怪不得任何人。
很多人总觉得宝钗识大体、懂进退。可这一回,她偏偏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一向维护人设的她,这次为何如此失态?说到底,是她慌了。
她太害怕宝玉和黛玉之间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灵魂默契,所以她一次次地“恰好出现”,一次次地以“为你好”的名义横亘在二人中间,一次次试图用礼教和世俗的规矩来稀释那份纯粹的情愫。
可她越是这样,就越暴露了自己的心虚和嫉妒。
她在王夫人面前反复强调黛玉“不自在”,并非真的关心,而是在不动声色地给黛玉上眼药;她紧跟着宝玉去贾母处,也非巧合,而是蓄意的跟踪。
可惜,她所有的“经营”,在宝黛那无需多言的默契面前,都显得那么笨拙和多余。
宝玉的那句“抹骨牌去”,虽然听起来不痛不痒,却是全书他对宝钗少有的冷硬绝情。
他放弃了文雅,用最日常、最世俗的消遣,去驱逐这个“苍蝇”般黏着自己的人。
宝钗终于讨了个没趣。
她的尴尬离场,也说明了一个事实:在纯粹的情感面前,任何带着算计的靠近,只会让自己离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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