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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年石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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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笔写朱龙河,满心满眼都是挥之不去的旧时光。燕赵腹地的唐山,是一座从满目废墟中涅槃重生的城市,携着坚韧不拔的城市风骨,在冀东大地上静静伫立。这片饱经岁月淬炼的土地,一寸山河一寸故事,每一缕烟火、每一寸阡陌,都藏着独属于这座城的沧桑与温柔。
韩城镇,便是唐山丰润大地上一座底蕴深厚的古镇。溯源其名,可追溯至宋代辽金时期。相传辽国兵马大元帅耶律韩昌曾在此修筑府邸、搭建点将台,依水筑城、屯兵驻守,韩城之名由此流传。据明清县志详实记载,金大安元年,也就是公元1209年,丰润县建制落地,韩城同步设镇,千年建制文脉自此绵延。岁月更迭,辖区归属几经调整:2002年,韩城划归唐山市丰润区;2013年由路北区代管;2019年12月,经河北省政府正式批复,韩城镇划归路北区管辖,镇域范围与驻地保持不变,安稳扎根故土。
旧时的韩城,在京东一带久负盛名,素来有“三多”美誉——古石桥多、古寺庙宇多、老字号作坊店铺多。从唐宋辽金到建国前后,朱龙河、青龙河交汇环绕古镇,河网密布、水系通达,沿岸先后修建了二十余座石桥与漫水桥,纵横交错、连通四方。也正因河道桥梁遍布,民间便有了“不过桥进不了韩城,不过桥出不了韩城”的老话,成为镌刻在古镇肌理里的独特景致。依托便利的水土条件,韩城自古商贸兴盛、物产丰饶,烧锅曲酒、手工精细糕点、韩氏缸炉烧饼,还有驰名远近的韩城苇席编织,都是代代相传的本土风物,滋养着一方百姓。
而贯穿韩城、滋养一方水土的朱龙河,更是所有故乡人心中最温柔的乡愁载体。这条看似寻常的乡野小河,没有名山大川的声势,却藏着跨越数百年的人文底蕴。早年沿河两岸,错落矗立着十余座百年古石桥,便捷的水路桥路,打通了两岸村落的往来通路,维系着祖辈们的农耕生产、市井交流与民俗烟火。时代变迁,古桥大多被钢筋水泥新桥替代,唯有刘各庄东一座百年石桥留存至今,静静伫立河畔,见证着山河更迭、岁月变迁。
朱龙河的缘起,藏着移民拓荒的过往,也载着代代相传的浪漫传说。据史料记载,明永乐年间,山东先民辗转迁徙至此安居。彼时此地泉眼涌动、活水不绝,地形形似卧猪,猪首恰好对准泉眼,水土丰沃、阡陌可耕,是难得的宜居之地,先民便就此落地生根、筑村兴业。
关于河名的由来,民间更是流传着数个动人故事,口耳相传、绵延至今。一说玉皇大帝天界飞升之时,凡间一头贪玩的家猪未能随行,繁衍出一窝小猪,其中一头身覆五彩云纹的小猪游荡至此,性情灵动讨喜,深得当地百姓喜爱,众人常投喂照料。后人便取“潴”,意为水流汇聚之地,搭配象征河道蜿蜒灵动的“龙”字,为河流命名。
另有除暴安良的传说广为流传:古时此地有怪猪作祟,祸害乡邻、侵扰百姓,民不聊生。玉帝遣护殿大将军下界除害,大将军与怪猪缠斗七七四十九日,最终显露白龙真身,在乡邻相助之下降服妖兽、守护一方安宁。百姓感念其恩德,便将这条护佑故土的河流命名为潴龙河。
还有一则忠义传说感人至深:朱龙河古名汩河,曾有老鼠精在此兴妖作乱、残害生灵。凡人朱龙心怀大义,为解救乡邻、根除祸患,毅然吞下仙石,化身神力无边的潴龙,与妖怪殊死搏斗,最终同归于尽、以身殉民。后世百姓为缅怀他的忠勇,便将汩河更名潴龙河,让这份赤诚善意代代流传。
从地理风貌来看,河名更是贴合水土本貌。“潴”字本义为水流汇聚、积水成洼,朱龙河上游支流众多,水流平缓、散漫铺开,在平原地带冲刷出大片冲积扇与沼泽洼地,积水成泊、水草丛生,完美契合“潴”的意境;而“龙”字,恰是形容下游河道在平坦原野上迂回曲折、蜿蜒舒展的姿态,如龙盘原野,灵动绵长。
龙湾子村,正是朱龙河的源头所在。河水自源头潺潺而出,一路向南蜿蜒流淌,穿韩城数个村落,途经岔河镇蒲庄子、岔河一村、朱庄子等村落,最终沿孙庄子、赵家口头西侧汇入油葫芦泊水库,连通丰润、丰南两区水系,辗转接入津唐运河,水系脉络贯通两地、滋养全域水土。
油葫芦泊水库动工于1958年3月20日,同年6月30日顺利竣工。旧时这片区域十年九涝,洪涝频发,良田受损、百姓受灾,水库的修建初衷便是防洪排涝、润泽良田,彻底改善沿岸百姓的生产生活条件。水库建成之初,水域辽阔、芦苇丛生,连片的苇荡郁郁葱葱、随风摇曳,清风过处,苇叶沙沙作响,自成一派水乡风光。这片隐蔽幽深的苇泊,在抗战年代更是天然屏障,成为游击小分队藏身作战、保家卫国的隐秘阵地,承载着红色岁月的热血记忆。
这片水域学名为油葫芦泊,当地人亲切唤作“苇泊”,全域面积约20平方公里,其中丰南辖区占9平方公里。建成数十年间,水库在防洪泄洪、农田灌溉、水产养殖等方面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充沛的水源滋养万亩良田,丰富的水产富足百姓餐桌,是一方水土的生命命脉。如今水库功能早已退出日常生产生活,部分水域也已复垦为耕地,唯有北岸两座老旧排水站静静矗立,斑驳的痕迹镌刻着时代印记,留存着一代人的水乡记忆。
身为七十年代生人,我是伴着故乡水土、靠着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耕耘长大的。村子西侧两里开外,便是日夜流淌的朱龙河。它没有大江大河的奔腾壮阔,也无知名川泽的喧嚣热闹,只是安安静静绕村而流,像一位温柔宽厚的母亲,千百年来默默守护着两岸村落,滋养着田间五谷、哺育着世代乡人。
晴日里的朱龙河最是动人,碧水澄澈、清亮见底,蓝天流云、岸边绿树尽数倒映水中。浅浅河水里,淤泥温润、水草摇曳,鱼虾穿梭、灵动鲜活,一河清水盛满了故乡最纯粹的光景。它如一条碧绿绸带,缠过乡野阡陌、绕过家家户户,温柔的河道,弯进悠悠岁月,也珍藏了我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四季流转,朱龙河水岁岁不竭,静静滋养着这片土地。在纯粹的农耕年代,这条河便是沿岸百姓赖以生存的命脉。大旱时节,潺潺河水浸润干裂良田,是秋收丰收的希望;暴雨汛期,开阔的河道吞吐洪流、泄洪排涝,守护村落与田地安然无恙。
一河水土,盛满了旧时光的烟火人间,平淡质朴,却深深烙印在心底。河岸堤坝草木繁茂、水草丰美,四时皆有景致。岸边随处是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素雅、紫的清丽,星星点点缀满河畔;水畔之间,野鸭子嬉戏游弋,各类水鸟翩跹起舞,麻雀、斑鸠、鹌鹑常来河边饮水觅食,叽叽喳喳的鸟鸣终日不绝。
河水浅处,生灵百态、生机盎然。鲫鱼、泥鳅、麦穗鱼随处可见,还有本地人俗称的傻噗哧鱼、蚝根鱼,灵动易捕,是孩童时代最鲜活的乐趣。水底藏着黄鳝、河蚌、螺蛳,丰富的水生物装点着整条河流。河畔草丛虫鸣阵阵,品类繁多、生生不息。儿时的我唯独惧怕水畔的长虫,也就是蛇,它们偏爱逐水而居,常隐匿在草丛、浅水之中。可即便心存畏惧,也丝毫抵挡不住我对朱龙河的满心偏爱。
最难忘儿时跟着父亲去河畔割草的时光。彼时我攥着青草、握着镰刀,俯身正要割草,骤然瞥见草丛中一条青绿色的小蛇蠕动,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惊叫着转身狂奔。父亲见状连忙追问缘由,我颤抖着声音道出原委,父亲笑着安抚我的慌乱,接过我手中的镰刀,温柔叮嘱我去别处劳作。
而最欢喜的,便是跟着母亲去河边摸鱼。记忆里一个寻常日子,我陪着母亲牵着家马到河边饮水放马。彼时河水浅浅、一汪低洼水坑水质浑浊,母亲一眼看出坑中有鱼,便挽起裤脚、赤脚踏入水中,弯腰伸手在水里轻轻摸索,片刻便将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扔到岸边。不过多时,十余条鲜活的鲫鱼便被母亲尽数摸上岸。
见坑中无鱼,母亲便踏水登岸,牵着马儿缓步而归。我脱下身上的外衣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将一条条小鱼捡拾起来,满心欢喜打包收好,一路伴着晚风、载着收获归家,简单的快乐,足以治愈整个童年。
夏日午后的朱龙河,藏着最热闹的童年时光。闷热的夏日里,大人们寻着河畔树荫纳凉闲谈、闲话家常,我们一群孩童便偷偷溜到河边,凑在一起比赛打水漂。父亲总耐心教我诀窍,叮嘱我侧身站立、手腕发力、顺势抛出。可年少的我总不得要领,一次次抛出的石子,终究只是扑通一声沉入水底,屡屡落败却乐此不疲。
每逢汛期来临,村里的广播便会准时响起,一遍遍播报防汛通知,提醒家家户户提前做好防洪准备。历经岁月风霜的大人,最懂水火无情的道理,满心都是忧心忡忡。汛期洪水一旦漫过田地,庄稼浸泡两日便会大幅减产,若是积水迟迟不退,便是颗粒无收、一年辛劳付诸东流。
可年少懵懂的孩童,从来不懂农人的愁苦与生活的不易,反倒满心期待汛期到来。雨水越大,河面越是宽阔浩荡,水波滔滔、声势壮阔,满眼皆是震撼景致。更让人欢喜的是,洪水过后河畔浅水遍地鱼虾,跟着大人们下河逮鱼摸虾,便是童年最盛大的乐趣,岁岁年年,念念不忘。
悠悠朱龙河,潺潺故乡水。一河清流载千年文脉,一方水土养一方乡人。它流淌着古镇韩城的千年过往,浸润着油葫芦泊的岁月沧桑,更盛满了我一辈子温柔纯粹的故乡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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