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敏：日本华文女作家文学创作的春天

中文导报 文学园地

作者： 王一敏

——第十三届世界华文作家代表大会发言稿

一、 日本华文女作家协会概况以及2026年部分发表与出版

白舒荣老师曾感叹过，你们海外的女作家真多。其实日本的华文女作家才是真的多。今天的发言题目本来是漫谈日华女作家长篇小说创作的若干特色。但因我四月一日开始接任女作协的会长，所以请允许我在漫谈之前，向大家简要地汇报一下我们日华女作家协会，以及目前创作状况。

王一敏在第十三届世界华文作家代表大会上发言。张继滨供图

（一）概况

日华女作家协会创办于二〇一九年。创会初期由十几位有实力的女作家组成，到今年的四月统计有女作家联谊会会员95名，正式会员和准会员36名。（因为入会标准有较高的门槛，必须有一本个人独立完成的出版物）。近年来，瑞琳老师对日本华文女作家做过很深入的考察研究，发布了非常有影响力的文字报告，让我们受到鼓舞。文学前辈白舒荣老师也一直不忘提携我们，她主编的《文综》杂志，对日华女作家的作品给予中肯的指导。南京大学的刘俊老师，长期关注日本女作家群体。美国的施玮老师、澳洲武陵驿会长亲自来东京，给我们带来珍贵的指教，在此，我代表女作协的全体会员表示衷心地感谢。

AI制图

（二）二〇二六年至今，部分会员的发表与出版情况

日本华文女作家协会的创作一直非常活跃，这是今年一月至四月一部分女作协会员的发表与出版状况。

黑孩是我们协会的理事，文学指导。她在今年《收获》（双月刊）第二期上，发表了短篇小说《诞生了一只兽》。黑孩是高质量、高产量的职业作家（以写作来维持生计）。连续多年，《收获》杂志每年都刊登她的作品，成为现象。

杜海玲是我们协会的副会长。日本华文媒体的知名记者，也是翻译家。今年《上海文学》（月刊）第三期上，发表了随笔《汽笛响起，船离开了岸边》，第四期又连载《罗维与周梦萍》。罗维是海玲的外公，香港的著名导演，提携了李小龙和成龙等演员，周梦萍是她的外婆，一个老同盟会会员的女儿。两人故事的背后，是民国前后纷杂的中国近现代历史。据悉，海玲在《上海文学》的随笔连载今后还将继续下去。

金蔚（铃木里奈）是一位诗人，但这两年她专注写小说。《こみゅにてい》第三期（文艺春秋旗下的文学同人杂志）发表短篇小说《帰るための出発(为了回归的启程) 》，这本杂志的作者中，曾诞生过两位芥川奖。（日本国家级文学大奖共两项，直木奖和芥川奖。芥川奖侧重扶持新人。）

陈祖蓓是日本青山学院大学的老师，复旦日语专业毕业，翻译家。这几年她的随笔很出色。在今年《中国纪行》杂志的第一期上，发表了随笔《来吧，走进诗经的世界》。需要说明的是，《中国纪行》是一本日本主流文化杂志，它以日本人的视角看中国而知名。

徐青也是大学老师，副教授。出版过很多著作。今年在東京书房出版了《梦二研究》。竹久梦二（1884–1934）是日本大正时期最具代表性的艺术家之一。对徐青的这本书，有专家评论说，它是简体中文世界研究梦二的书当中，最全面、最有深度的一本专著，非常有趣，有新意。

最后是王一敏，我的《暖昧的事实》（短篇小说集），一共15篇，由东京书房出版社出版 。 我的另一本随笔《狂热的奔流》（中日对照），有日本爱育出版社出版。这本厚书的成就，是受陈瑞琳老师的启发。她在”瑞琳读书”中曾定位我为记忆性作家，它就象一把小榔头敲了我一下，让我一下子恍然大悟，找到了方向。想到了自己阔别文学写作27年，四年前又重新拿起笔回归写作的初衷，就是想用文学来总结自己的人生。现在终于做成了。日本是一个非常重视个人记忆、家族记忆的国家，许多大图书馆都有专门的コーナ，今后这本书将在全日本主流书店（纪伊国屋、有邻堂、三省堂等）上架，当然也将被日本国家图书馆收藏。感恩瑞琳老师。

王一敏《狂热的奔流》

除此之外，我们的会员中，有一位老师的作品已收到通知，她上两年发品发表的一部作品，被该杂志推荐参加今年的鲁迅文学奖的竞选，海外作家能不能入围不清楚，能被杂志推荐已经是对我们女作协莫大的鼓舞了。

二、漫谈日华女作家长篇小说创作的若干特色

进入第二部分，由于时间紧张，将慢谈改为快谈。

下面请大家跟着我一起通过对三位作家多部作品的跟踪，来证实我的三个特色的假说。

（一）

首先请大家看黑孩已出版的主要长篇作品，尤其是前面的三部，被称为东京三部曲。有人戏称，黑孩的家，是海外华文作家的文学码头，因为许多海外作家、国内文学杂志、出版社编辑到日本，都会跟着她走一条东京三部曲的文学旅游线，听她讲自己的创作过程。黎紫书，范迁啊等等。那么我也生活在日本，我的住处也属于东京圈，当然知道惠比寿花园广场在哪里，上野不忍池在哪里，但我却怎么也找不到贝尔蒙特公园，它在哪里。两年前，黑孩带我去了，让我吃了一惊。我读贝尔蒙特公园，书里的描述让我以为是一个很大的湖，有美丽的景色，其实就是她家附近一个很小的街心花园里的一个很小的水池子，中间有块很小的光秃秃的旱地。但是，她的故事就从这个旱地的一群野鸭子开始，从她去喂鸭子讲到一起喂鸭子的日本邻居，再讲到她的职场区役所，然后讲到她的同事，这个人那个人，故事一点一点深入……那天，我们绕着水池子走一圈，不到五分钟，我当时心里真感概，她的脑子里怎么会冒出来的这么多故事，而且是那么自然的故事。事实上，东京三部曲都是这样波澜不惊的讲述，而且都是不顾外面形状的内心讲述。今天没有时间转述故事，但我可以告诉大家的是，黑孩这种自己对自己吐槽，自我open式地故事推进方式，恰恰是非常巧妙地构成了黑孩的世界观。它是一个在日本社会的情境下，女主人公的自我理解与他人理解、存在感与归属感等等社会心理学意义上的认知过程，也就是作品中女主人公在异国生存的社会心理内在化的过程。我和黑孩有很多共同语言，一个重要基点，因为我们都在日本的国立大学修读了社会心理学、教育心理学、认知心理学、行为心理学等，而且不约而同地都对三面镜、妥协论等产生浓厚的兴趣。

另外，黑孩的头上常常被人标着私小说的标签，就像刚才舛古老师讲的那样，按照现在人们对私小说的定义，似乎确实有这方面的倾向，但是，我不能完全认同，我个人觉得，黑孩的写作，是一种高辨识度的新尝试。（也就是你眼前如果有一大堆不标注作者姓名的小说，你一眼就能找到她）。现在国内一些的青年作家正在模仿她，国内高校也有许多人在研究，国内许多小青年特地到日本来找她签名，这是一个很值得注意的现象。

生活中的黑孩是没有任何物质要求的，不洗脸不打扮，不买衣服也不会做饭，坐在厨房边的餐桌上，平时从早到晚的除了写，就是喂流浪猫喂野生小动物，去年夏天高温38度她感冒发烧了，大清早还是支撑起来去喂野鸭，不喂会死。身上穿着极便宜的旧衣服，但花钱到专门店给流浪猫们买专用的食品，与她交流，你会错觉，完全想不出与作品的关联。电话里永远是文学作品。

归纳特色一——以内在情感与生命流动为主轴的叙事结构。普遍以人物的内在变化为叙事中心，淡化外部冲突，不追求惊心动魄的转折，而是在平静的时间流中，展开一幅细腻绵密、含蓄深长的生命画卷，使个体命运随时代背景自然显现。

（二）

下面我想再介绍一位作者，林惠子。真名是朱恵玲。她是我们日华女作家当中的老作家了，我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我还在日本的时候，华人报纸上就一直有她的小说连载。但我和她面识是在一年之前，在全国知青文学座谈会上，我们一见如故，分别的时候，她送我两本新出版的小说，一本是《樱花恋》，还有一本是《今夜无梦》，正像书的封面上写的那样，她的小说你看了就会掉眼泪，是催泪杀手，日华文学的琼瑶。除了故事的委婉曲折，我觉得与她的文学修养和细膩的文字技巧有关。尤其是她汲取了日本文学与语言的营养，留白，给你想象的空间。这一点黑孩也是，我的习作请她看，她的评价通常是别太满了，要留白！留白！还有就是说我不会编故事，细节呀修饰呀不够，要描述！描述！但恰恰是这两条，不会编故事，不添加修饰，成就了我写非虚构的优势。敬请大家关注林惠子的长篇小说。

归纳第二个特色——柔韧、留白、具双语文化影子的语言风格，她们的文字兼具中文的温润与日本语境的含蓄，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表达方式。营造出“平静之中暗含张力”的风格。

（三）

最后想讲第三个特色，它关系到文学创作的思想深度。女作家们不但写女性，还写男性。黑孩在长篇小说《我的平成年鉴》创作谈中说，她过去从来不写没有经验过的事，但是当她听了一位当年的国家公派留学生，到晚年的时候，坐在她面前，向她讲述自己在日本平成年间（1989-2019）的生活状态，被打动了。她以为这个题材没有人涉及过，于是就写成了一个长篇小说，发表在《江南》杂志上。其实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之前早已有人涉及了这个题材，而且写得非常成功。

现在我还要介绍一位作家，今天就坐在我们中间，她叫张继滨。她1983年就到日本，和我们大多数留学生不同的是，她的命很好，到日本的第三个月，就被早稻田大学聘用，请用英语教授中文和中国文学，一直到退休。张继滨在多年前写过一部长篇小说《无怨》,在人民出版社旗下的东方出版社出版。从题目上看，好像是讲一个未婚妈妈无悔无怨的人生经历，但实际上，涉及到一个重要的男主人公。它讲述了在当年大批中国人走向世界这样一个大背景下，一位纯情的女留学生与一位已婚公派访问学者的爱情故事。但和黑孩的故事不同。黑孩的男主，公派结束滞留在了日本，之后的几十年生活，很平凡还有一点潦倒，同时还算是快乐的。而继滨书里的男主按期回到了祖国，而且以后成了高官，当我们以为男主一帆风顺青云直上的时候，作为有妇之夫的他，在政坛上多年来真实内心的那种无法言说的纠葛，尤其是对真心爱情的向往，写得非常真实感人。总而言之，这两部小说让我们看到了，二十世纪末走向世界的中国知识分子，虽然最后的个人命运不尽相同，但他们在精神上呈现的独立性，在行为上更加潇洒，更加桀骜不驯。这样的人物形象黑孩写活了，张继滨也写活了，他们让读者深思。

归纳第三个特色——关于创作的思想深度。我觉得，女作家们通过以极其敏锐的洞察，和社会心理学意义上的内化，将个体的生命经验提升为对普遍人性课题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