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九点半,我推开“老地方”餐厅的包间门。
谢哲瀚的手正搭在叶蔓肩膀上,他的嘴贴着她的耳朵,不知道说了什么。她仰着脸,笑得眼睛弯弯的——那种笑,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我站在门口,大概站了五六秒。
她先看见了我,笑容僵在脸上。接着谢哲瀚也看见了我,手拿了下来。
我走过去。没人说话。
我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那巴掌是真响。包间里有人碰倒了杯子,红酒洒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大片。
叶蔓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李洋!你疯了!”
我没说话。
她指着门口:“你跟他道歉!现在,马上!”
我看着她。
她吼:“你选!离婚,还是不离婚!”
我一句话没说。
我走上去,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
她挣扎,骂我,用指甲掐我手背,我都没松。我拉着她走过走廊,走过大厅,走过门口的服务员。
她穿着高跟鞋,被我拽得踉踉跄跄。
那天晚上风很大,街上的树叶被刮得到处飞。她一路骂着被我拽到街口,直到她看见前面那栋楼——民政局。
她愣住了。
站在台阶下面,愣愣地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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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上七点我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自己醒的。这些年习惯了,叶蔓和她妈都说我天生是操心的命。
我先去厨房把粥煮上,放了红枣和桂圆。叶蔓喜欢喝甜的。
又去阳台把昨天洗的衣服收了,一件件叠好。
有她的裙子,有我的衬衫,有女儿的校服。
叠女儿校服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闻了闻——洗衣液的味道,柠檬味的。
衣柜打开,把她的衣服放进去,我的放进去,女儿的放进去。整整齐齐的,分得清清楚。
然后去敲女儿的门。
晓悦今年十二岁,刚上初一。她跟她妈长得像,但性子像我,不爱说话,什么都往心里装。
“爸。”她开了门,头发乱蓬蓬的。
“该起了,粥好了。”
她“嗯”了一声,拉上门。
我又去敲主卧的门。这间房我们已经分着住三年了,她睡床,我打地铺。她说我打呼噜吵她,我说好。
“叶蔓,粥煮好了,你起来吃点。”
里面没声音。
我又敲了一下。
“听见了!”她声音很不耐烦。
我站了几秒,转身去洗手间洗脸。
镜子里的男人四十岁,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纹路越来越深。以前好歹还有一百四十斤,这几年瘦了,撑死一百二十五。
表姐周玉瑾上次看见我,说:“李洋,你咋把自己过成这样了?”
我没回答。
刷牙的时候,我脑子里在想今天要做的事。
上午请假,去学校开家长会。
下午把车间那个维修方案写出来。
晚上去菜市场买条鱼,晓悦说想吃红烧的。
每天都是这样过日子,上班、回家、做饭、接孩子、洗衣服、拖地。
以前我觉得,这就是好日子。
人安稳,家庭齐整,老婆孩子热炕头。
可叶蔓不这么想。
大概是三年前开始,她变了。说话带刺,看什么都不顺眼,动不动就跟我急。
“李洋,你就不能有点出息?”
“李洋,你看看人家老张,人家老公什么工作什么收入?”
“李洋,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初嫁给了你。”
第一次听她说这种话,我很难受。
后来听多了,也就习惯了。我告诉自己,她不是故意的,就是在家里闷的,心情不好。我再努力一点,多赚点钱,她就会好。
我加了很多班,拿了几个技术奖,工资涨了两回。
可她还是不满意。
晚上我回来,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不抬。
“饭在锅里。”
“你吃了没?”
“吃了。”
就三个字。
比陌生人还冷。
三年前分房睡,她说打呼噜,我就搬到地上睡。
有段时间地板太凉,我腰疼得直不起来,她连问都没问一声。
我不怪她。
我就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想:这么多年,我们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我试着跟她聊。
有一次吃完饭,我说:“叶蔓,要不咱们找个时间,出去走走?”
她看了我一眼:“走什么走?你请得了假吗?我要接送孩子,你走了谁做饭?”
我说就周末。
她说周末晓悦有补习班。
后来我就不说了。
再后来我发现,不是时间的问题。是她不想跟我在一起。
她宁愿跟朋友打麻将到半夜,宁愿在家刷短视频,也不愿意跟我多说一句话。
那年结婚纪念日,我买了条项链,一千多块,我攒了俩月私房钱。
她拆开看了一眼,扔在桌上:“什么破玩意儿,土死了。”
我捡起来放回盒子里,说:“不喜欢就退了吧。”
她没回答。
那项链后来一直放在抽屉里,动都没动过。
我也没再提。
这些年我学会的本事,就是忍。
她骂我,我忍。她摔东西,我忍。她说离婚,我只当她气头上。
因为我觉得,夫妻之间就是这样,磕磕碰碰的,过去了就好了。
可是有些东西,过不去。
比如她看我的眼神。那种从里到外的嫌弃,不是生气,是看不起。
一个男人,被自己的老婆看不起。
那种感觉,没法说。
我喝完粥,把碗洗了。晓悦背着书包出来,我给她装了个削好的苹果。
“爸,今天家长会你去?”
“我去。”
“妈呢?”
“她有事。”
晓悦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她知道她妈变了,但她从来不说什么。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我心疼。
锁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客厅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摆着她的手机、遥控器、还有一包拆开的瓜子。
我看见她手机亮了一下,屏保是张自拍,新做的头发,笑着。
那照片她没给我看过。
我锁上门,下了楼。
今天天气不错,太阳挺大,照着小区花坛里的月季花红艳艳的。
我骑上电动车,先去学校。
手机揣在兜里,震动了一下。
我没看。
到了学校,停了车,我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
屏幕上有一条微信消息。
是我表姐周玉瑾发来的。
一张照片。
我看了很久。
02
倒回去十五年。
我刚大学毕业没多久,进了机械厂当技术员。一个月工资一千二,住厂里宿舍。
那年过年回家,村里有人介绍对象。
说有个姑娘叫叶蔓,长得漂亮,初中毕业,在镇上超市做收银。
第一次见面,在镇上那个茶楼,她穿了件白毛衣,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
我紧张得手上都是汗。
她倒大方,问我话,问我做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都老老实实说了。
她没嫌我穷,也没嫌我没房子。
那会儿追她的人不少。开超市的小老板,镇上信用社的领导,还有个家里开厂子的。
她一个都没看上。
媒人说:“叶蔓说了,她就要找个老实本分的,对她好就行。”
我觉得自己撞了大运。
那半年,我每个周末都骑一个小时车去镇上找她。
买点水果,买点糖,有时候就是带她去街上走走。
她不嫌弃,每次都高高兴兴的。
那年秋天,我带她回家见我爸妈。
我妈杀了只老母鸡,烧了一桌子菜。她吃得不多,话也不多,但走的时候,帮我妈洗了碗。
我妈后来拉着我说:“这姑娘行,能过日子。”
年底的时候,我们把婚事定了。
没有彩礼,没什么排场,就是摆了五桌酒席,请了亲戚朋友。
那天她穿了件红裙子,喝了一点酒,脸红扑扑的。
晚上闹完洞房,人都散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说:“李洋,以后咱们好好过。”
我说:“好。”
那个字,我是真心实意的。
婚后前三年,是我们最好的日子。
我还在厂里上班,一个月挣一千多,全都交给她。她不乱花,一分一毛都记在本子上。
我在厂里加班,她就在家等我,热着饭菜。
冬天我回来晚,她就裹着棉袄站在门口等我。
我心疼她,让她早点睡。
她说:“不等着你回来,我睡不着。”
那时候日子是真的好。
虽然穷,但心里暖和。
第四年秋天,她怀了晓悦。
她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圈。
我心疼得不行,每天下班回来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鸡汤、鱼汤、小米粥,能做的都做了。
她说想吃酸的,我跑了三条街去买酸梅。
晚上她吐,我就守在边上,拿着盆,拍她的背。
她吐完,抬起头看着我。
我给她擦嘴。
她说:“李洋,你说我是不是没用。”
“瞎说,怀孩子哪有不难受的。”
她还是哭了。
我抱着她,她靠在我肩膀上,哭了好一会儿。
后来她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肿着的眼睛,心里说:这辈子,我要对她好。
晓悦出生的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了六个小时。
门开了,护士抱着孩子出来,说母女平安。
我接过孩子,手都是抖的。
那么小,那么轻,闭着眼睛,嘴唇一动一动的。
叶蔓躺在病床上,头发被汗湿透了,嘴唇发白。
我走过去,把女儿放在她旁边。
她看着孩子,眼泪就往下掉。
“李洋,咱们有女儿了。”
“嗯。”
“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
“好。”
那个“好”字,我也是真心实意的。
可日子不是你想好就能好的。
晓悦一岁多的时候,叶蔓想出去上班。
她妈不同意,说她弟弟的孩子还小,让她先去帮忙带一阵子。
叶蔓不好拒绝,就去了。
那半年,她住在她妈家,我每个星期过去一次。
每次去,她都瘦一点。话也少了,眼神也淡了。
我以为是带孩子累的,没多想。
后来才知道,她妈天天在她面前说我没出息。说谁谁家的女婿买了房,谁谁家的女婿开了店,就我还在那个破厂里干。
叶蔓一开始还替我说几句话。
后来她妈的嘴说多了,她也不吭声了。
我从她妈家把叶蔓接回来那天,她一路没说话。
到家了,她把晓悦放在床上,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没接。
“李洋。”
“嗯?”
“你打算在这个厂里干一辈子吗?”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她心里有事。
后来我申请调到了技术岗位,工资涨了一些。
可她从来没夸过我。
再后来,她弟弟做生意,找我们借钱。
开口就是五万。
我说没有那么多。
叶蔓说:“你想办法。”
我问我爸妈借了两万,自己凑了一万,给了她。
她拿回去给她弟弟,她妈嫌少。
叶蔓回来那晚,哭了。
我坐在她旁边,拍着她的背。
她说:“李洋,你说我是不是命不好?”
“怎么这么说?”
“嫁了一个没本事的男人,一辈子都要看别人脸色。”
我手上动作停了。
她没注意到,继续哭着说:“我姐嫁得好,我妹也嫁得好,就我……”
她没说下去。
我手放下来,坐在那里,什么也没说。
那晚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起来,眼睛是红的。
叶蔓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从那天起,她更爱跟我妈比了。比房子、比车子、比老公、比孩子。好像她这辈子就是拿来比的,比不过就是命不好。
我想跟她聊,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嘴笨。
她的话我接不住。
她的脾气我哄不好。
她的心思我猜不透。
我能做的,就是多干活,多赚钱,少说话。
可她需要的不是这些。
她要的是一个能跟她说得上话,能让她觉得活着有意思的男人。
而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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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晓悦上三年级那年,叶蔓跟她妈闹翻了。
原因是她弟弟做生意亏了钱,她妈想让她再帮一次。
她说:“我真的没钱了。”
她妈说:“你不帮谁帮?你弟是你亲弟弟。”
她说:“我也有老公,有女儿,我不能不管他们。”
她妈骂她没良心,白眼狼。
叶蔓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坐在一边不敢说话。
她自己开了冰箱,拿了一罐啤酒,打开喝了两口,眼眶红了。
她说:“李洋,你知道我小时候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我妈说我是‘赔钱货’。”
我沉默了。
“她从小就偏心我弟。我弟要什么有什么,我跟我姐我妹,什么都得让着他。我初中毕业就不让我念了,说女孩子读书没用。我弟呢?给她考了个大专,回镇上找不到工作,还是她养着。”
她说着说着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以前以为,嫁给你,离开那个家,就能过自己的日子。可是你看我过成了什么样?”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跟你说了也不懂。”
她站起来,走进房间,关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啤酒没喝完,剩了大半罐,汽泡慢慢地没了。
那件事之后,叶蔓跟她妈没怎么来往了。
可她的脾气越来越不好。
家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差。
有一回,我加班到八点多回来,锅里是凉饭,菜也没炒。
我换了鞋进厨房,自己下了碗面条。
叶蔓坐在客厅里,看着手机。
我刚吃了一口面。
她说:“李洋,你就不觉得丢人吗?”
“我说你天天围着灶台转,做着女人做的事,你就不觉得丢人?”
我筷子停在那儿。
“我做饭,你就能歇一歇。”我说。
“我用你歇了?你看哪个男人天天围着锅台转的?你同事知道了,不笑话你?”
我没回答,把剩下的面吃完了,碗洗了。
后来我不在她面前做饭了。
但日子还是得照样过。
我就趁她不在的时候,早一点起来,晚一点睡。
她不知道,我凌晨五点就起来把她的衣服洗了,把地拖了。
我也不想让她知道。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做了就做了,没必要说出来。
但我心里清楚。
我们之间,已经隔了很厚的墙。
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
我碰她一下,她会躲开。
我想跟她说话,她会不耐烦地说“别烦我”。
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回家,楼下停电了。
楼道里黑漆漆的,我摸黑上了四楼,找钥匙开门。
门开了,屋里灯亮着。
叶蔓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屏幕亮了。
是一个聊天窗口。
对方头像是个男人,我不认识。
消息我没看。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她醒了。
看见我站在旁边,愣了一下。
然后坐起来,把毯子推开,回了房间。
门关上了。
咔嗒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我听着,耳朵嗡嗡响了很久。
我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起来,去阳台上站了站。
月亮挺大,照着楼下空空的操场。
我想,我们大概再也回不去了。
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去找她吵架?我吵不赢她。
去找她谈心?她不愿意听。
去改变自己?我已经尽力了。
我想了很久,最后想的结论是:再过几年吧,等晓悦长大了,就懂事了。
到时候再看。
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就算了。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事,等不了。
04
叶蔓开始晚归,是半年前的事。
第一次是她说朋友过生日,去吃了顿饭。
我没在意。
第二次她说跟闺蜜看电影。
第三次她说去练瑜伽。
一回两回的,我没放在心上。
后来次数多了,我发现不对劲。
她有新衣服了,衣柜里多了好几件我没见过的。
她换了香水,以前用那种淡的,现在换了种甜的,味道很重。
她开始化妆了,连出门倒垃圾都要描个眉、涂个口红。
手机从不离手,上厕所也要带着。
以前手机随便扔,现在设了密码。
吃饭的时候看,睡觉前看,早上醒了第一件事也是看。
有时候看着看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那个笑容,不是对我笑的。
有一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对着镜子试一条新裙子。
问都没问我好不好看。
她自己在镜子前转了转,拍了张照,然后发到手机上。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笑了笑,回了一条消息。
我坐在客厅,离她不到三米。
她把我当空气。
换了是谁,都能感觉到不对劲。
可我不敢问。
我不敢打破那层纸。
因为我知道,一旦问出口,就什么都没了。
我问过自己很多次:李洋,你是在怕什么?
是怕失去她?还是怕面对真相?
后来我明白了——两者都有。
我在这段婚姻里待了十五年,已经习惯了。
就像是身上的疤,再难看也是自己的肉。
割掉它,我怕疼。
可留着它,我也疼。
有一天下午我请假回家,因为头晕得厉害。
进门口,看见门口多了一双男鞋。
四十二码的,运动鞋,不是我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
站在玄关,看着那双鞋,站了大概两分钟。
最后还是换上了拖鞋,走进去。
客厅里没有人。
电视机开着,放着综艺节目。
茶几上有两杯茶,一杯喝了一半,一杯没动。
我站在客厅中间,四周很安静。
只有电视里传出的笑声。
我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走回房间,躺下,逼自己闭上眼睛。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后来那双鞋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我知道,来过就是来过。
骗不了自己。
那段时间,我瘦了很多。
表姐周玉瑾看见我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最近加班有点多。
她不信,追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我说真没事。
她说李洋你别骗我,你从小就藏不住事。
她就拉着我问了一下午。
我只说了一句:“姐,要是有一天我跟叶蔓过不下去了,你能帮我照顾晓悦几天吗?”
“你们怎么了?”
“没怎么,我随便说说。”
“李洋,你别吓我。”
我冲她笑了笑,说真没事。
可她眼里全是不相信。
后来她给了我一张名片,说是她的一个老同学,做律师的。
“有事就找她,不收你钱。”
我把名片收了,揣在兜里。
一直到那天晚上九点半,她发来那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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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照片是在酒店门口拍的。
叶蔓和谢哲瀚。
谢哲瀚的手搂着她的腰,她靠在他肩膀上,脸仰着,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个笑容,我很久没见过了。
结婚这么多年,她在我面前从来没这样笑过。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半。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先去晓悦的房间。
她已经睡着了,被子蹬到一边。
我给她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
走下楼,骑上电动车。
我去了那家餐厅,就是照片上那个包间。
推开门的一瞬间,我看见了她眼里的慌乱。
谢哲瀚的手从她肩膀上拿下来,脸上笑还没收住,嘴微张着,露出一个“你怎么来了”的表情。
我走过去。
抬手。
那一巴掌,打在谢哲瀚脸上。
声音很大,包间里瞬间安静了。
谢哲瀚被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呆在那里。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没敢看我。
旁边有女人惊叫了一声:“你干嘛啊!”
我没理她。
我就看着叶蔓。
叶蔓满脸通红,从椅子上站起来,挡在谢哲瀚面前。
“李洋!你疯了!”
她指着我吼:“你跟他道歉!”
我看着她,没动。
“你听到没有!道歉!”
“你跟他道歉!现在!马上!”
“今天是朋友约我吃饭,他也在,我们什么都没干!”
她越说越大声,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还是没说话。
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不是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她指着门口:“你现在就走,明天我回来跟你慢慢说。”
我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她追出来。
在走廊里追上我,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李洋,我让你走你听见没有?”
我甩开她的手。
她又拉上来。
“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回头看她。
她愣了一下,手上的劲松了一点。
我说:“叶蔓,咱们去一趟民政局吧。”
“明天早上八点,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
她眼睛瞪大了。
“你说什么?”
“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门口。”
她嘴唇在发抖。
“你疯了李洋?你为了这点事就要离婚?”
我没回答,继续往外走。
她又追上来了,声音带着哭腔。
“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早就想离了?”
“你跟我说清楚,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李洋!你说话!”
我走出大门口,冷风吹在脸上。
她跟着出来了,穿着高跟鞋,走路有些踉跄。
我站住,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台阶上,路灯照在她身上,脸上湿了一片。
“李洋,我不离婚。”
我不说话。
“我不跟你离婚,你听见没有?”
我看她看了几秒,然后说:“叶蔓,你知道这半年我有多难熬吗?”
“每次你晚归,我一个人坐在这客厅里,我能怎么办?我能打电话问你吗?我能去找你吗?我不敢。我怕你是真的,怕知道是真的,怕连这最后的体面都保不住。”
她咬着嘴唇。
“我今天不是冲动。我想了很久了。”
她声音变了:“李洋,我跟谢哲瀚就是普通朋友——”
“叶蔓。”
“真的,你信我——”
“我在你枕头下面,看见了他写给你的情书。”
她表情僵住了。
“你翻我东西?”
“你换枕头套的时候,掉出来的。”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风刮过来,她缩了一下肩膀。
夜里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不刺骨。
就像这十几年的感情,不是突然没了,是一点一点凉下去的。
“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李洋——你等等——”
我没有停。
我骑着电动车回家。
一路上没有开得很慢,也没有开得很快。
路边店面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心里很堵,堵得喘不过气来。
可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我从来没有这么坚定过。
也许有些人就是注定的,陪你走一段,然后各过各的。
06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骑着电动车去了厂里,在车间值班室的床上躺了一夜。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年的画面。
她穿着白毛衣站在茶楼门口,笑着冲我摆手。
她坐在床边,脸红扑扑地说“以后咱们好好过”。
她生完孩子躺在床上,头发湿透了,看着女儿眼泪往下掉。
还有她看着我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的样子。
她挡在谢哲瀚面前,冲我吼的样子。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看。
没有电话,没有消息。
一条都没有。
也对。
她能说什么?说“我错了”?还是“你回来咱们谈谈”?
我知道她不会。
我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盯着窗外路灯的亮光发呆。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
做了个梦。
梦见十五年前的冬天,她家门口,她送我去赶班车。
那天雪下得很大,她围着一条红围巾,站在雪里冲我摆手,说“路上小心”。
我走了很远,回头一看,她还站在那儿。
穿着红棉袄,围着红围巾,像雪地里的一团火。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早上六点。
我坐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男人眼眶有点红,脸有些肿。
我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然后骑着电动车回家。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我在门口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一边骑一边吃。
包子是肉馅的,有点咸,我吃了一个就把剩下的扔了。
回到家,开了门。
屋里很安静。
晓悦的房门关着。
主卧的门也关着。
我走到晓悦门口,敲了敲。
“晓悦,起来了吗?”
里面“嗯”了一声。
“爸给你做早饭。”
我又走到主卧门口,站了几秒。
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还是没声音。
我推了一下门,门没锁。
床上被子叠着,整整齐齐。
人不在。
我站了一会儿,关上门。
走到厨房,打火,煎了两个鸡蛋,热了两杯牛奶。
晓悦出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
“爸,你昨晚上没回来?”
“加班。”
我停了一下:“她有事,出去了。”
晓悦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坐下来吃早饭,吃得很慢。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鸡蛋。
“爸。”
“你跟妈是不是吵架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有。”我说。
她说:“你骗不了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像她,也像我。
是的,我骗不了她。
这孩子从小就敏感。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晓悦,爸爸问你一件事。要是以后你跟爸爸一起住,你愿不愿意?”
眼睫毛眨了眨。
然后她点了点头,很小幅度地点了一下。
“愿意。”
就两个字。
我心里酸得不行。
我说:“去上学吧。”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换鞋。
我蹲下来帮她系鞋带。
她忽然问我:“爸爸,你要跟妈妈分开了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眼框红红的,但没哭。
“爸,没事。你别担心我,我都懂。”
我抱了她一下。
她拍了拍我的背。
“我走了。”
我点点头,看着她进了电梯。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着墙,闭了好一会儿的眼。
然后我掏出手机,拨了叶蔓的电话。
响了三声,挂了。
又拨了一次。
这次接了。
“喂?”
声音很哑,像是哭过。
“你在哪?”
“我妈家。”
“昨天说好了,今天早上八点。”
沉默。
“叶蔓,我不等了。”
“李洋,你——”
“你妈在边上,对吧?我再说一遍,今天上午,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
我挂了电话。
从抽屉里翻出结婚证、户口本、身份证,装进信封里。
然后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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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民政局门口站着很多人,有办结婚的,有办离婚的。
结婚的穿着白裙子,手捧着花,笑嘻嘻的。
离婚的没什么表情,站在各自的位置上,都没说话。
我在门口保安亭边上站着,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八点十分。
八点半。
九点。
她没来。
我没打电话催。
就站在那儿,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缩了缩肩膀,把手揣进兜里。
九点四十五分。
我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车门开了。
叶蔓先从车里出来,穿着那天晚上的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一下。
然后她妈也出来了。
丁秀敏板着脸,一看就是来找麻烦的。
叶蔓低着头,跟在后面。
她们两个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丁秀敏先开口,声音尖得很:“李洋,你什么意思?为了这点事就要离婚?你一个大男人,知不知道羞?”
我没接话。
“我跟你说,你要是敢离婚,我让你在这个镇上待不下去!你信不信?”
“大妈,你女儿出轨了。”
“你放屁!你有什么证据?”
我没说话,从手机里调出那张照片。
她看了一眼,不说话了。
叶蔓站在后面,低着头。
丁秀敏说:“就是一张照片,能说明什么?”
“枕头下面的情书你看了吗?”
她没说话。
我说:“大妈,我今天不是来跟您扯皮的。我跟叶蔓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我看着叶蔓。
我说:“进去吧。”
她没动。
“叶蔓,我昨天说了,不等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框红红的。
“李洋,我们不离婚行不行?”
“不行。”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你。”
“什么时候?”
我看着她:“三年了。从你开始嫌弃我的那天起,我每天都在给你机会。可你给过我机会吗?”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我改,我以后都改——”
“叶蔓,你不用改。”
“你不用为了我改什么。你要过什么日子,想跟谁过,都是你的事。我只是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天天看你脸色,听你骂我没出息,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可能我最大的错,就是没有活成你想要的样子。但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
她咬着嘴唇,眼泪不断往下掉。
我不看她,转身往民政大厅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原地。
丁秀敏在边上喊:“叶蔓!你给我进去!丢人现眼!”
她像是被她妈的话惊醒了一样,迈开步子,跟我走了进去。
办离婚的窗口排了七八个人。
我们排在最末。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前面是一对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七八。
女的骂男的:“你给我净身出户,孩子我也不要你管!”
男的说:“你凭什么?房子首付是我家出的!”
两个人吵着吵着,男的甩手走了。
女的站在那儿,眼泪汪汪地骂了一句“没出息”。
然后也走了。
窗口空了。
工作人员喊:“下一对!”
我走上去。
把结婚证、户口本、身份证递过去。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离婚?”
“是。”
“调解过了吗?”
“没有。”
“先到那边调解室——”
“不用调解了。”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后的叶蔓。
“你们想好了?”
“想好了。”
叶蔓声音很轻:“想好了。”
工作人员接过材料,开始复印。
我看见她把手伸到抽屉里拿章。
那枚章。
红色的。
我忽然想起十五年前,我们在镇上民政局领证。
那天也排了很久的队。
她站在我旁边,手牵着手。她手心全是汗,我手心也全是汗。
工作人员盖了章。
“恭喜你们,结婚证拿好。”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十五年后,还是那个窗口,还是那个人。
红本子变成了绿本子。
“这是离婚证,拿好。”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叶蔓没接,她的手放在桌上,微微抖着。
工作人员又说了一遍:“你的,拿好。”
她接过去,低下头看着那个绿本子。
然后忽然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忍着忍着,最后忍不住了的哭。
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你保重。”
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阳光很大,照在台阶上晃眼。
我走下来,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气真好。
风也挺好的。
有鸽子从头顶飞过去,翅膀拍打的声音很大。
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李洋——”
我回头。
叶蔓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个绿本子。
“你——你要去哪里?”
“回家。”
“回家……然后呢?”
“把晓悦照顾好。”
她低下头。
“李洋,对不起。”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叶蔓,你以后就好好的吧。”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骑上电动车。
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很舒服。
我骑得很慢。
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香气飘过来。
我停下车,要了一斤,热乎乎的,揣在怀里。
心想晓悦放学了,能尝尝。
08
离婚后第一个月,日子是真的难。
我先在厂里宿舍住了几天。
晓悦暂时让我妈接过去照顾。
我妈一听这事,气得直拍桌子:“我就说那女人不是好东西!早就该离了!”
我蹲在客厅,帮我妈修那个坏了好久的电风扇。
她嘴巴不停:“你说你,当初是怎么看上她的?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妈。”
“干什么?”
“别说了。”
她看我一眼,住了嘴。
电风扇修好了,我把外壳装上,按下开关,扇叶转了起来,嗡嗡的。
我妈抹了抹眼角。
“你啊,就是太老实了。”
“我知道。”
“以后怎么办?带着晓悦,你一个人——”
“能怎么办,过呗。”
她叹了口气,去厨房给我热饭了。
后来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个两居室,老小区,三楼,没有电梯。
一个月八百块。
搬进去那天,我一个人往楼上搬东西。
几个纸箱子,一个行李箱,还有一个编织袋。
路过二楼的时候,一个大妈探头出来看。
“搬家啊?”
“一个人?”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上了三楼,开了门。
站在门口,看了看这个家。
空空的。
客厅里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
卧室里一张床,一个旧衣柜。
厨房里一个煤气灶,一个电饭煲。
就这么多了。
我把东西放下,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楼下有个篮球场,几个小孩在拍皮球。
太阳照在楼上,晒得人有点热。
我忽然想起以前那个家。
那个三室一厅,我和叶蔓一起选的装修,一起挑的家具。
客厅的沙发是她看中的,米黄色的,坐着很软。
阳台上有她养的花,君子兰,绿萝,还有一盆栀子花。
栀子花开的时候,满屋都是香的。
现在那些东西,都不属于我了。
我低头看了看这个阳台,空空的。
回头看见墙角有一盆蔫了的绿萝,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我给它浇了点水。
没过几天,它竟然活了过来。
叶子慢慢舒展开,绿油油的,看着挺精神。
我每天下班回来,给它浇浇水,站在阳台上发一会儿呆。
日子就这么过着。
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接晓悦,做饭,洗衣服。
周末带着她去公园走走,或者去我妈那儿吃顿饭。
我妈心疼晓悦,每次都做好多好吃的。
晓悦比以前更不爱说话了。
她在学校成绩还是很好,回家就做作业。
有时候晚上我起来给她盖被子,看见她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睡不着?”
她摇摇头。
“想妈妈吗?”
她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我坐在床边,说:“妈妈去外地工作了,过段时间回来看你。”
“爸爸骗人。”
我愣了一下。
“爸爸,我都知道。你跟我妈离婚了。”
“没事,我不怪你。我知道是妈妈不好。”
她把被子拉上去,盖住半张脸。
“我就是有点想她。”
她声音闷闷的。
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一会儿,我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睡着了。
我轻轻站起来,关上门。
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就那么坐了很久。
离婚后第十五天,叶蔓给我打了一次电话。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正准备睡觉,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李洋……是我。”
声音很哑,像是哭过,还喝了酒。
我听出来了,是叶蔓。
“有事吗?”
“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沉默。
“李洋,你过得好不好?”
“还行。你呢?”
她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他不接我电话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打了好几次。发消息,他把我拉黑了。”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
“李洋,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
她又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傻?”
“叶蔓,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
“早点睡吧。”
“挂了吧。”
“等——李洋,我想跟你说——”声音突然断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对不起。”
我听到这三个字,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有点酸,有点涩,就像吃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知道了。”
“那你还——”
“我挂了。”
我没等她说完,就挂了。
把手机关了,扔在床头柜上。
躺在床上一闭眼,脑海里就浮现出她那天的样子。
还有她说的“对不起”。
对不起。
就这三个字。
迟了十五年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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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离婚后第四十天,我在菜市场碰见了丁秀敏。
她正在买排骨,讨价还价,嗓门很大。
我本来想绕过去。
但她看见了我。
“哟,李洋。”
脸上表情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我站住:“大妈。”
“买菜啊?”
她上下打量了我两眼:“瘦了不少。”
她忽然叹了口气:“叶蔓也瘦了。”
她放下排骨,看着我:“李洋,你当初做得太绝了。”
我没反驳。
“她是你老婆,你就算不看她的面子,也得看孩子的面子。”
“孩子我带着。”
“你不让她见?”
“她想见随时可以见。”
丁秀敏愣了一下。
我付了菜钱,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你要是愿意,回来吃顿饭——”
我脚下顿了一下,没回头。
走了。
到了晚上,我正在厨房炒菜。
晓悦从她房间出来:“爸,今天妈妈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想见我。我说周末可以。她说好。”
“你愿意去就去。”
她站在厨房门口:“爸,你不去吗?”
“我不去。你们娘俩说说话就行。”
晓悦沉默了一会儿:“她好像哭了。”
我手上的铲子停了一下。
“大人哭很正常的。”我说。
晓悦没再说什么。
周末那天,叶蔓来接晓悦。
她换了一身衣服,看起来瘦了很多。
站在小区门口,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接晓悦去吃顿饭,下午送回来。”
晓悦跟她走了。
我上了楼。
回到屋里,忽然觉得空荡荡的。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什么节目也没看进去。
是表姐周玉瑾。
“喂,听说叶蔓来接孩子了?”
“你们碰上了?没吵架吧?”
“那就好。哎,我给你说个事,你听了别难受。”
“你说。”
“叶蔓那个男的,谢哲瀚,你知道吧?他老婆找了个人,把他打了一顿,鼻青脸肿的。他老婆还放话说,要是再看见他跟别的女人来往,就让他开不成店。”
“他老婆是干什么的?”我问。
“开火锅店的,家里有点钱。”周玉瑾哼了一声,“这种男人,就图个新鲜。叶蔓也是傻,以为他是真心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行了,姐,不说了。”
“哎,你不想听?”
“听了也没什么意思。那是她的事。”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太阳很大。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慢慢走着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响。
下午四点多,晓悦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爸,妈妈让我带给你的。”
我接过来一看,是我以前穿的一件毛衣。
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
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看了看。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边写一边哭:“李洋,这件毛衣是你生日时候我织的。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买不起好的,只能自己织。咱俩那会儿多穷啊,可你穿上毛衣的那天,笑得跟孩子似的。一晃好多年过去了。还给你吧,就留个念想。
你胃不好,别再吃辣的了。
叶蔓。”
我拿着纸条,站了好一会儿。
眼睛有点热,但我没让它掉下来。
我把毛衣叠好,放进了衣柜最下面。
晓悦在客厅看电视。
她忽然喊了一声:“爸。”
“妈妈今天哭了好几次。”
她停了一下:“我问她是不是后悔了。她说是。”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然后淡淡地说:“后悔归后悔,日子还得过。去洗个手准备吃饭,爸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鱼。”
她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
10
离婚后第三个月,日子慢慢稳定了下来。
我跟晓悦也有了新的生活节奏。
早上我送她上学,然后去上班。
下午她放学自己回来,做作业,等我下班做饭。
周末有时候去我妈那儿,有时候去看场电影。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我收拾碗筷。
晓悦忽然说:“爸爸,我觉得你不用再找别人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看网上说的,好多离了婚的爸爸都会再找。但我觉得你一个人挺好的。”
我忍不住笑了:“还没想过这事。”
“那就别想了。”
“你怎么管起你爸的事了?”
她一本正经:“我是认真的。现在咱们俩挺好,我不想多一个人。”
我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
她回房间做作业了。
我把碗洗了,擦干净灶台。
拉开冰箱看了看,鸡蛋快没了,明天得去买。
周末去看看我妈,带点水果。
日子就是这样。
一天一天的。
不快不慢。
有时晚上睡不着,我会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她穿着那件白毛衣,站在门口冲我笑。
想起她坐在床边,说“以后咱们好好过”。
想起她满脸是汗,躺在产床上看着女儿哭。
想起她站在我面前,哭着说“对不起”。
那些画面,就像电影一样,一滴一滴从脑海里流过。
我不知道自己还爱不爱她。
也许还爱。
也许早就不爱了,只是习惯了。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粘不回去了。
十一月的某一天,我路过民政局门口。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那扇玻璃门上,反射着光。
门口排着队,一对新人在拍结婚照。
女孩穿着红裙子,冻得直跺脚,但笑得特别开心。
新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她仰起头看着他笑。
那个笑容,让我想起了很多人。
我想起十五年前,叶蔓也是这么笑的。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不是去找她。
只是走过去。
风很大,吹得路边行道树叶哗哗响。
我把外套拉链拉上,继续往前走。
身后是民政局。
面前是一条长长的街,两边开着店铺,包子铺、零食店、理发店。
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我身边过去,车篮里装着一袋菜。
一个中年妇女牵着孩子的手,在路边等红绿灯。
孩子仰着头问她:“妈妈,今天晚上吃什么?”
“吃饺子。”
“我想吃韭菜馅的。”
“好好好,韭菜馅的。”
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兜里的手机响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条短信,没有署名,只有四个字:“谢谢你。”
号码我认得。
我站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复。
晚上回家,晓悦做了个梦。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
我起来给她盖好。
她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嘟囔了一句:“爸爸。”
“嗯,在呢。”
“别走。”
“不走,就在这儿。”
她松了手,又睡着了。
我在她床沿坐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眉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越来越像她妈了。
我知道以后还有很多事要面对。
孩子会长大,会有自己的想法。
我会慢慢变老,可能会一个人很久。
但此刻,挺好的。
生活就是这样。有些遗憾,有些残缺,但也有些温暖的时刻。
窗外有风,吹动窗帘,沙沙地响。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我站起来,轻轻带上门。
走进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
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小路。
有几片叶子被风吹落,在半空中打转。
秋天快过完了,冬天要来了。
但我不怕冷。
这些年,该扛的,都扛过来了。
剩下的,也就没那么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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