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媒体人工智能审判报道跑偏？两位富豪成主角，权力问题被淡化

企业新闻机构在报道人工智能时，常常采用“竞赛”框架。最基本的版本，是把它描述为竞争对手之间的“赛跑”——无论是科技公司之间，还是国家之间——仿佛创新速度天然决定胜负。这样的叙事已经普遍到很容易被视为理所当然。

但随着人工智能系统在医疗、执法、教育、营销等领域重塑社会权力结构，这种以竞赛或赛跑为前提的框架，会扭曲、边缘化，甚至抹去一些至关重要的权力关系。若报道主要把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呈现为精英竞争者之间的较量，那么新技术将如何影响普通公众的问题，往往就被埋没了。新闻学教授杰伊·罗森提出的建议在这里依然适用：有信息价值的报道应突出“利害关系，而不是胜算”。

最近围绕埃隆·马斯克起诉前商业伙伴萨姆·奥尔特曼和开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的报道，正体现了把人工智能发展主要框定为精英对决所带来的问题。在这种叙事中，绝大多数公众只是旁观者，仿佛唯一的选择就是开始使用人工智能，否则就会被甩在后面。

开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由奥尔特曼和马斯克于2015年创立，曾宣称其使命是开发“造福全人类”的技术。2025年10月，该机构宣布设立新的营利性子公司“开放人工智能集团”，这是一家公益公司。《纽约时报》当时报道称，这一举措“明确确立了开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作为人工智能热潮中科技行业旗手之一的地位，使这家旧金山公司能够以更稳固的基础与谷歌、亚马逊和Meta等巨头竞争”。

在诉讼中，马斯克主张，奥尔特曼和开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总裁兼联合创始人格雷格·布罗克曼背弃了该机构的创始使命，并借此为自己牟利。开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则称，马斯克提起诉讼，是为了拖慢其发展，同时巩固他自己陷入困境的人工智能初创公司xAI。

美国主要全国性新闻媒体对这场审判进行了逐日报道，频繁将马斯克和奥尔特曼称为“巨头”，把案件形容为“重磅大戏”。开庭前夕，一位专家在接受《华盛顿邮报》采访时说：“我们即将看到兴登堡号降落在泰坦尼克号甲板上。”这里引用的新闻框架例子，来自通过普罗奎斯特美国主要日报数据库检索到的104篇相关报道样本。

随后大量报道聚焦于这两位极具戏剧性的主角的个性、他们之间的分歧与博弈，甚至他们出庭时穿了什么衣服，以及案件对开放人工智能研究中心和xAI的市场影响。

《纽约时报》在承认这场诉讼关系到“数十亿美元资金和人工智能行业的未来”的同时，还强调了审判之所以重要的另一个原因：“它近距离展示了两位合计身家超过6700亿美元的人，如何在极端压力下运转。”

最终，陪审团和法官驳回了马斯克的诉讼，技术性理由是他起诉得太晚。《纽约时报》将这一裁决描述为“对马斯克信誉以及他成为人工智能竞赛中严肃竞争者这一努力的重大打击”。

总体来看，这些报道印证了一个老但依然贴切的判断：对建制派新闻媒体而言，新闻首先是有权势的精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这不是一场审理人工智能安全风险的审判。”联邦法官伊冯娜·冈萨雷斯·罗杰斯在开庭首日对马斯克的律师说，“我们不会讨论这些问题。”

负责报道此案的主流媒体也同样没有进入这些议题。因此，这些报道至少在两个方面错失了服务公共利益的机会。

首先，尽管报道近乎执着地关注马斯克与奥尔特曼之间的权力关系，但企业媒体对这场审判的报道几乎从未触及一个更广泛的问题：新的人工智能技术正在如何改变社会、经济和政治领域的权力分布。

这些报道经常声称，此案将“塑造人工智能的未来”。这只是对罗森所说“不要只看胜算，要看利害”的一句轻描淡写的呼应，却几乎没有真正追问：究竟是谁的未来悬而未决。人工智能技术发展的广度和速度，正在迫使独立研究者开发新的分析工具，以衡量不断扩大的权力差距，而这种差距可能破坏人工智能系统在开发和使用中的民主性与透明度。

但现有研究已经表明，由于社会普遍却错误地假定人工智能系统具有客观性，这些系统会放大既有不平等，并掩盖不公。2023年一项关于生成式人工智能与新闻业的风险评估发现，人工智能系统由少数企业集中控制，其影响会外溢到社会其他领域，可能削弱公众对信息的信任，贬低人类劳动价值，并破坏环境。

数据中心建设热潮正在威胁稀缺水源，并推动化石燃料开采和污染增加，而这些数据中心所支撑的算法，又经常扭曲新闻、抹去边缘群体，并在政治和个人生活中助长一种危险的迎合倾向。

仿佛法官对马斯克的告诫也适用于媒体一样，报道这场审判的企业媒体“就是不打算讨论这些问题”。少数例外之一，是《纽约时报》一篇报道引用了生命未来研究所的马克斯·泰格马克的话。他调侃说，美国对人工智能的监管“还不如三明治严格”，并警告说，如果没有有意义的监管，“现在我们拥有的就只剩下审判了”。

在马斯克与奥尔特曼审判的报道中，上述缺口尤其明显，因为关于如何更好地报道人工智能，经过审慎验证、具有实践性的指导资源其实正越来越多。

同样，“被审查计划”推出的“记者算法素养”项目，是一个面向记者的免费在线资源库，其中包括：报道新人工智能系统时应提出的相关问题、如何寻找行业之外具有新闻价值的消息来源，以及服务于公众而非行业利益的报道框架。

报道马斯克案的记者，或许也能从“信任新闻”项目的新研究中获益。该项目在2026年5月报告称，如果新闻机构分享有关人工智能素养的内容，受众对其信任度会提高。尽管公众对人工智能态度复杂，但“信任新闻”发现，即便只看过一个人工智能素养内容示例，那些“原本对新闻缺乏信任”的受众，也会更愿意再次回到该新闻机构获取信息。

马斯克与奥尔特曼这场备受瞩目的审判，本来为新闻机构提供了一个清晰入口，去传达人工智能作为一种技术所包含的承诺、风险与伦理问题。但企业媒体最终突出呈现的，却是两位大亨的个性和财务利益，用耸动夸张的比喻——“兴登堡号降落在泰坦尼克号上”——取代了真正有信息价值的分析。

在这种无处不在的精英对抗框架中，一个原本十分宝贵的机会被错过了：向公众解释，人工智能的发展本质上也是社会权力如何分配的问题。而被完全省略的，则是另一层解释：如果以公正方式开发，那种被反复鼓吹的“人工智能未来”究竟如何才能真正服务于公共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