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脚步声一下接一下砸在地砖上,我攥着那张银行卡,指节绷得发白——住院二十天,妻子宋瑶送来的只有这个,附言条上孤零零四个字:好好养病。
病房里白得晃眼,消毒水味儿一直往鼻子里钻。我把卡塞进抽屉最里面,又把那份早就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抽出来看了一眼,正准备放回去,手机忽然亮了。宋瑶发来一条微信:“陆延昭,你到底把我的车停哪儿了?”
我盯着那行字,愣了三秒,最后什么都没回,直接按了关机。
说实话,人在病床上躺久了,很多事反而能想明白。以前总觉得婚姻里有些别扭能忍,有些冷淡也能过去,可等真出了事,才知道一个人心里还有没有你,根本藏不住。我车祸住院这二十天,宋瑶一次都没来。第一天她问我保险柜密码,第三天她问我专利文件放哪儿,第五天她问我车钥匙在哪儿。她没有一句问我疼不疼,手术顺不顺利,腿还能不能保住。
我不是第一天认识她,可直到这回,我才算真正看清她。
住院第十七天那晚,外头都熄灯了,病房里只有监护仪一声一声地响。我左腿打着石膏吊着,翻个身都费劲。护工王姐晚上回家了,临走前给我打了一碗稀饭,放在床头,到半夜都凉了,我一口没动。
我手机里躺着律师陈旭东下午发来的邮件,里面是几张截图。酒店入住记录上,宋瑶的名字清清楚楚,同住人那一栏写着赵启航。
赵启航是谁?我大学同学,曾经关系近得能穿一条裤子的人。后来他进了大公司,成了技术总监,春风得意,见谁都一副笑脸。我以前还真没往别处想,直到他这半年开始频繁往我工作室跑,说是谈合作,说是看中了我的专利,想帮我把技术做大做强。现在回头看,哪有什么合作,不过是早就盯上了我的东西。
夜班护士进来量体温,看见我盯着手机发愣,忍不住问了句:“陆先生,您家属还没来啊?”
我笑了一下,说:“忙。”
她没再说什么,可那眼神我懂。连外人都看出来不对劲了,我要再装傻,那就真是自己骗自己。
等护士走了,我把离婚协议翻出来,一页一页又看了一遍。两套房,给宋瑶。车,给她。存款,对半分。只有工作室的设备、图纸、专利,全归我。
别人要是看见,大概会说我疯了。房子车子加起来也不算小数目,凭什么全让出去?可我心里门儿清。宋瑶不懂技术,她只认看得见摸得着的。房子给她,她会觉得自己赢了;车给她,她会觉得这婚离得值。可我真正不能撒手的,从来不是这些。
我做了五年技术,最值钱的不是摆在工作室里的那些机器,是我脑子里的东西,是那三项核心专利。
凌晨一点多,陈旭东赶到医院,带来一摞材料。他一坐下就压低声音:“陆哥,查到了。你住院第三天,宋瑶和赵启航在盛恒酒店开房。还有,你工作室起火那件事,也不太对。”
我心里一沉,示意他继续说。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说监控画面处理过了。火灾前两个小时,后巷里出现过一个戴手套的人,绕开正门摄像头,从通风口那边动了手脚。画面虽然糊,可动作很熟,明显不是临时起意。
我盯着那几张截图看了半天,脑子里慢慢冒出一个人——刘成,赵启航的司机。瘦高个,走路有点外八字,我见过。
“协议她签了吗?”我问。
陈旭东摇头:“没签。她说你摔坏脑子了。”
我靠在枕头上,忽然就笑了。还真像她说话的口气,三分不耐烦,七分瞧不上。她一直觉得我这种做技术的,离了她和她家的人脉,什么都不是。她根本不知道,我去年那三项专利,就已经有人出一千二百万想买了。
“继续催。”我说,“告诉她,不签就起诉。到时候房子她未必能全拿到。”
陈旭东看着我,有点犹豫:“陆哥,那两套房本来你就能争。”
“我知道。”我打断他,“但我不要争。我要她赶紧签,越快越好。”
说白了,这就是一笔账。房子值多少钱,我算得出来;专利值多少钱,我更清楚。她以为自己捡了便宜,其实是我故意让她捡。
那天之后,我没再纠结什么感情不感情。人一旦心凉透了,想事反而干脆。我让陈旭东重新注册了一家公司,法人不是我,是方远舟——我大学另一个兄弟,嘴严,靠谱,表面上跟我技术圈子也没什么往来。我把专利悄悄转到了新公司名下,这事做得很快,宋瑶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住院第十八天,宋瑶终于给我打电话了。不是关心我,是质问。
“陆延昭,你让律师给我发离婚协议什么意思?你有病吧?”
我听着她那头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离。”
她先是一愣,接着语气软了点:“你至于吗?我这阵子忙项目,真没空去医院。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我闭了闭眼,说:“宋瑶,我住院快二十天了,你知道我哪条腿断了吗?”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她当然不知道。
过了会儿,她又开始绕:“行了,别闹了。等你出院咱们再说。”
我没接她的话,只是重复:“协议看完就签。”
电话挂了,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真不是装的,是那一刻开始,我就明白这段婚姻已经没救了。不是因为她跟赵启航搞到一起,也不是因为她惦记我的专利,而是因为从头到尾,她压根没把我这个人放在心上。
中午,陈旭东给我发消息,说宋瑶愿意签,但她要求加一条:工作室里的设备归她。
我看完就笑了。果然,狐狸尾巴还是露出来了。
她想要设备,不是冲那几台机器去的,是以为专利、技术资料、核心数据还都在那儿。她跟赵启航估计早就商量好了,房子车子拿到手,设备也顺便吞了,到时候就能拿着我的东西去变现。
我让陈旭东回她:设备可以给,但要折现金,一百万。她要是同意,我车也不要了,直接归她。
不到半天,她居然答应了。
这下连遮都不遮了。一百万从哪儿来?她自己手里没那么多现钱,能出这笔钱的,只能是赵启航。只要钱一转,痕迹就有了。以后真要算账,这就是证据。
第十九天,专利转让手续办妥了。
同一天,陈旭东把他们两人的开房记录、转账流水、工作室火灾相关资料全整理好了。我靠在病床上,一条一条看完,心里只剩下一句话:原来人真能坏到这个份上。
下午,我主动给宋瑶打了电话,约她第二天去民政局。
她答应得特别痛快,语气里甚至有点藏不住的得意:“行啊,离就离。对了,工作室设备我明天找人去搬,你别反悔。”
我说:“不反悔。”
她不知道,那时候工作室里最值钱的电脑和资料,早就被我让人提前转走了。她搬去的,只是一堆她自以为赚到了的“宝贝”。
出院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我拄着拐杖,腿上还绑着支具,陈旭东推着轮椅把我送到民政局。宋瑶已经到了,穿得很精致,妆也化得妥帖,看见我坐在轮椅上,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她把签好的协议递给我,说:“赶紧办吧,我下午还有事。”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恍惚。五年前领证那天,她也是这么站在我面前,笑得特别甜。我那时候真以为,这辈子就她了。
可人心这东西,真说不好。
流程走得很快,拍照、签字、盖章。离婚证拿到手的时候,宋瑶甚至连多一句废话都没有。她收起证件,转身就要走,临走前丢下一句:“设备我明天去拉。”
我看着她背影,淡淡回了句:“行。”
她走后,陈旭东问我:“你就一点不难受?”
我摸了摸那本薄薄的离婚证,半天才说:“难受过了。现在不难受了。”
其实也不是一点感觉没有,只是那种感觉说不上是伤心,还是疲惫。像你扛着一块石头走了很远很远,终于有一天把它放下了。背是轻了,可肩膀上那个印子还在。
离婚当天晚上,我住进了方远舟家。他媳妇张兰人热心,早早把房间收拾好了,还炖了骨头汤。我坐在饭桌前,手机从下午开始就没停过。宋瑶一开始发消息骂,说我耍她,说设备全是旧货,说专利根本不在工作室。后来语气就变了,开始问我专利到底转去哪儿了,最后甚至带着点慌,说她妈那边出了问题。
我一条都没回。
第二天早上,宋泽——也就是宋瑶她弟,给我打了电话,声音都快哭了。
“姐夫,我妈把老房子抵押了,拿了八十万给我姐做投资。现在人家说项目黄了,钱也悬了,我妈急得一晚上没睡。”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王桂兰这个人,以前对我不算多好,总觉得我搞技术不赚钱,没少明里暗里刺我。可她终究是个普通老太太,一辈子就守着那套老房子过日子。宋瑶居然能哄着她把房子抵押出去,我是真没想到。
“投的什么项目?”我问。
宋泽支支吾吾说不清,只说跟技术、减震器、合作公司有关。
我一听就明白了。
赵启航这是两头吃。一边盯着我的专利,一边拿我的项目方向当幌子骗王桂兰投钱。真成了,他赚;不成,损失也是别人扛。
想到这儿,我心里那点仅剩的犹豫也没了。
我立刻让陈旭东去报案,把火灾、合同、资金往来全部并起来处理。同时联系德国公司的负责人,重谈专利授权。我已经不打算再慢慢来了,既然他们想玩大的,那就一次玩到底。
果然,没过几天,刘成先扛不住了。一被问话,什么都往外吐。火是他放的,钱是赵启航给的,连聊天记录和转账都留下了。
赵启航被带走那天,宋瑶终于急了,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我接通后,她在那头哭着喊:“陆延昭,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
我听完只问了一句:“你和赵启航在酒店开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刚做完手术?”
她一下就没声了。
有些话,说到这儿就够了。再多说一句,都是浪费。
后面的事,走得比我想得还快。德国公司那边看完我更新过的技术资料,直接把授权价格提到了两千五百万,首期就能到账八百万。与此同时,王桂兰被“借款纠纷”告上法庭,债主追着要拍卖她的房子。
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脸都吓黄了,抓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哭:“延昭,妈错了,妈真错了。”
那一刻,我心里挺复杂的。你说我恨不恨?我当然怨过。可看见她那样,再想想她终究也是被自己女儿和外人联手蒙了,我又狠不下那个心。
我答应她,房子我来想办法保。
后来靠着律师操作,再加上鸿远投资本身就是空壳公司,手续一查全是问题,那场官司最后和解了。合同作废,抵押解除,房子保住了。
王桂兰捧着房产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宋泽站在旁边也哭。宋瑶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再后来,赵启航因为故意毁坏财物、合同诈骗,数罪并罚,被判了六年。刘成也进去了。消息传来那天,我正在新办公室调试样机,外头阳光正好。我看完短信,把手机锁了屏,继续干活。
说来也怪,折腾了这么大一圈,到头来最让我踏实的,还是技术本身。新公司起来后,我带着方远舟招人、租办公室、做样机、跑客户。第一笔订单不大,华丰机械只下了一百套,可那是个好开头。后来路试通过,零故障,订单一下加到八百套。再往后,徐工那边也给了我们试用机会。
日子忙得像上了发条,可我心里反而越来越稳。
有时候夜里忙完,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窗前往外看,我也会想起以前。想起和宋瑶刚结婚的时候,我们租个小房子,她半夜给我煮面,我趴在桌上画图,她在旁边刷短视频,时不时抬头问我一句“还不睡啊”。那时候日子穷,可也真有过一点热气。
只是后来,热气散了,人心也偏了。
我没再想过复婚,也没想过回头。不是端着,也不是逞强,是我心里很清楚,破掉的东西就算勉强拼回去,裂缝也一直在那儿。
几个月后,王桂兰身体恢复得差不多,特意叫我去家里吃了顿饭。桌上还是我以前爱吃的菜,红烧肉、排骨、鸡汤。吃到一半,她把一本存折推给我,说里面有她攒的三万块,非要还我手术费。
我没收,只跟她说:“以后包顿饺子给我吃就行。”
她听完,当场就哭了。
饭后我下楼,宋瑶追了出来。她瘦了很多,站在楼梯口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陆延昭,我要去深圳了。”她说,“找了份工作,我会把欠你的钱还上。”
我点点头:“好。”
她顿了顿,又问:“你现在,真的一点都不恨我了吗?”
我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不恨了。就是以后,各过各的吧。”
她低下头,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再后来,她在深圳出了车祸。王桂兰身体不好,去不了,是我替她跑了一趟。那天在医院病房里,宋瑶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看见我时,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她问我:“你为什么还来?”
我说:“你妈让我来的。”
她又问:“那你能不能原谅我?”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说:“原谅。”
不是因为旧情难忘,也不是因为心软到没底线。只是走到那一步,我忽然觉得,过去那些账,再怎么一笔一笔翻,也翻不出新的结果。她错了,赵启航也遭报应了,我自己也从烂摊子里爬出来了。既然这样,何必还把自己困在恨里头。
人总得往前走。
现在想想,那场车祸、那次住院、那本离婚证,像是把我原先的人生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以前我总觉得婚姻、朋友、体面,这些都很重要。后来才发现,真正能托住一个人的,还是他自己。
我得庆幸那时候没垮,也庆幸自己在最狼狈的时候,没把最后那点清醒弄丢。
窗外天慢慢黑了,办公室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我合上电脑,起身去关灯。走到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方远舟发来的消息,说徐工的试用结果出来了,还是零故障,让我明天早点到公司,准备正式投标。
我看着那条消息,忍不住笑了笑。
你看,生活就是这样。前头一地鸡毛的时候,你觉得天都塌了。可真熬过去,再回头看,也不过就是一道坎。迈过去了,路还在前面。
我锁上门,慢慢下楼。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可人是清醒的,心里也是亮堂的。前头那段路,我已经走出来了,后头的路,怎么走,我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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