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消毒水味道我已经闻了快两个月,从最初的刺鼻到现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像我对小鹿的感情一样,从一开始的热烈冲动,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今天是我出院的日子,也是我下定决心要跟小鹿表白的一天。
小鹿是住院部六楼的护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我因为急性阑尾炎住院,本来住七天就能走,硬是找各种理由拖到了现在。查房的时候她来给我量血压,指尖搭在我手腕上,冰冰凉凉的,我的心跳就漏了半拍。我妈来送饭的时候见过她一次,回去之后神神秘秘地跟我说:“儿子,那个护士姑娘不错,妈看人准,你要能娶到她,是咱们家的福气。”
所以今天我穿上了自己最体面的一件白衬衫,把住院期间乱糟糟的头发用发胶撑起来,对着病房的镜子照了三遍,拎着一个装着小蛋糕和一张写上“我喜欢你”的卡片出了门。小鹿刚下夜班,正在护士站的台子后面低头写着什么,马尾辫扫在肩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我走过去的时候,腿肚子有点发软,手心全是汗。
“小鹿。”我叫她,声音比我想象的哑。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笑了一下:“唐游,你今天出院了,恭喜啊!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我吸了一口气,把蛋糕和卡片放在台面上,“我有话想跟你说。其实我出院这么晚,不是因为我身体没好——是我想多待几天,能多看看你。”
小鹿的笑容慢慢凝住了。
“我知道这么说可能有点突然,但是这两个月,你对我笑一下我就能高兴一天,你给我打针的时候我一点都不觉得疼。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所以我想……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我说完了。走廊里安静了好几秒,远处有推车轱辘碾过瓷砖的声音,像我的心跳一样咕噜咕噜滚过去。
小鹿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然后她把蛋糕和卡片轻轻推回来。那动作不重,但她推开的方式让我觉得那上面有什么脏东西。
“唐游,对不起。”她说,语气很轻但是很坚决,“我觉得你人挺好的,但我们不合适。以后你别这样了,不然……我上班会尴尬。”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信消息弹出来。我眼神扫过去,看见了一个备注——“星空下的约定ar”。小鹿点开消息的表情跟对我完全不一样,眼梢弯着,嘴角翘起来,手指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像是生怕让对方等太久。
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所谓的“不合适”不过是“不是你”的体面说法。心里像被人拧了一下,酸得厉害,但我还是把那口气咽了下去,扯出一个笑,把蛋糕和卡片拿回来。
“行,那……祝你幸福吧。”我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后悔,显得自己特别大方特别高尚似的,其实我胸口闷得要死。
我转身要走,步子迈得又急又乱。
“你等一下。”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小鹿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停下脚步回头,看见护士站的另一个护士从旁边的小办公室里走出来。她是住院部的护士长,姓顾,大家都叫她顾姐,三十出头的样子,整日里把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白大褂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走路带风,说话干脆利落。
她平时凶得很,我住院期间亲眼见过她把一个擅自改医嘱的实习医生骂得眼圈发红。我也有点怵她,每次她来查房我连大气都不敢出。
但此刻她站在我面前,脸上的表情跟我印象里判若两人。那双一向凌厉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真,又像是豁出去了。
“你看我行吗?”
我愣住了。
小鹿也愣住了,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顾姐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和小鹿之间。她比我矮一个头,仰着脸看我,目光稳稳的,没有一丝闪躲。空气突然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走廊那头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近,吱嘎吱嘎。
“我姓顾,顾敏,今年三十二,住院部护士长,在这家医院干了九年。”她一字一顿,像是在做述职报告,又像是在交一份简历,“没结过婚,没谈过恋爱,没什么不良爱好,平时就爱看看书养养花。收入稳定,有存款,在城南有套小两居,贷款已经还完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这种动作不适合女人,但她做出来的时候意外地好看。
“我也不是今天才认识你的。你住院这两个月,天天借着测血压找小鹿搭话,我全看在眼里。你妈妈第一次来送饭,找不到病房,是我把她领过来的。她跟我说你二十七岁,在软件公司做测试,工作稳定,不抽烟不喝酒,爱打篮球。”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还记得上周三傍晚吗?”她问。
上周三?我脑子飞速转了一下。那天下午我溜到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透气,小鹿拒绝了我的帮忙请求,我心情不太好,坐在长椅上发呆。有个小孩在草地上跑摔了,膝盖磕破了皮,哭得撕心裂肺。孩子妈妈手忙脚乱地翻包找创可贴没找到,旁边有个人比我快一步蹲下去。她穿着便装,穿了一条素色的连衣裙,蹲在草地上的样子很温柔。她掏出随身带的便携药包,一边轻声哄着小孩一边消毒贴创可贴,动作干净利落,小孩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处理完了。
我当时多看了她一眼,觉得这姑娘侧脸还挺好看的,但是没认出她是护士长。她平时穿着白大褂盘着头发,跟那天穿裙子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那个是你?”我不敢相信地问。
顾敏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我看清了。
“我那天休班,去办事路过。我把那个小孩抱起来的时候,看见你坐在长椅上看着这边笑了一下。说实话,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傻里傻气的,但是……让人看了心里很安稳。”
我脸一下子就热了,从脖子根烧到耳朵尖。
小鹿在旁边站着,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像个做错事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她大概从没见过顾姐这个样子——住院部所有人眼里的铁腕护士长,雷厉风行从不露怯的女强人,此刻站在走廊里,对一个刚被拒绝的病人说出了这种话。
顾敏转头看了小鹿一眼,语气很平静:“小鹿,你去忙吧,七床的液体该换了。”
“哦……好的,顾姐。”小鹿如蒙大赦,抓起记录本快步走了,走出去好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震惊和好奇。
护士站只剩下我和顾敏两个人。消毒水的气味似乎变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不知道是她身上的香水还是走廊尽头窗台上的那盆花开了。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她说,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时在护士站说话时的干练,但语气明显柔和了一圈,“你今天出院,先把身体养好。我值夜班,晚上十点才下班,你要是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加个微信,慢慢聊。”
她说完这话,脸好像红了一点点,但是不明显,也可能是日光灯照着粉刷的白墙反射出来的颜色。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被退回来的蛋糕和卡片,又抬头看了看她。顾敏站在原地没有动,两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姿态松弛但眼神微微绷着,像是在等一个判决。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出办公室拦住我的那一刻,她说出“你看我行吗”的那一刻,她身上那种破釜沉舟的气势,比我想象中任何一个浪漫小说里的场景都更动人。
我把蛋糕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拆开盒子,里面是一块草莓慕斯,上面有一朵翻糖做的小花。
“我买了两份。”我说,把蛋糕往她那边推了推,“原本想着如果小鹿答应了,就一起吃;她不答应,我就自己吃掉,没浪费。现在——”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跳比刚才跟小鹿表白的时候还快。
“现在我想请你跟我一起尝尝,可以吗?”
顾敏低头看着那块草莓慕斯,沉默了好几秒。我以为她要拒绝,正想说“没关系”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她却伸出手,拈起那朵翻糖小花放进嘴里。
“太甜了。”她说,眉头皱了一下,但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亮晶晶的,像夜里池塘倒映的月亮。
“那我下回换一个没那么甜的。”我说。
她没接话,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的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别在护士站杵着了,早点回去好好休息。晚上加微信。”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快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说完就闪进门里去了。我站在护士站前面,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春的风吹进来,把消毒水的味道都吹散了,只剩下干干净净的暖意。
我往住院部大门走的时候,经过七床的病房,听见小鹿在里面核对液体的声音。我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什么遗憾的感觉。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以为你心心念念的是一朵花,结果一抬头,看见了一片星空。
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四个字:
“我是顾敏。”
——配着一个笑脸emoji。
我点了通过,对面秒发了一条消息:
“蛋糕的事我都跟小鹿问清楚了。你住院期间一共送了她九次早餐,三次奶茶,一次亲手做的寿司卷。小鹿说她每次都拒绝了,只是你坚持要送。”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她又发了一条:
“第十次早餐,我等你送来。”
我站在医院门口,举着手机笑了好一阵子。路过的人大概觉得这人傻了,出院了高兴成这样。他们不知道的是,我确实是傻人有傻福,在错的时间表白了一次,却在转身的时候遇到了对的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