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瓶药,很久没有打开。
我讨厌吃药。讨厌到哪怕只是拧开瓶盖的动作,都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什么东西绑架的人。我讨厌我必须借助一颗小小的药片,才能不痛。那意味着我的身体已经不是我的——它背叛了我,它在向我要一份我根本不想签的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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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我沮丧的,不是疼痛本身,而是当我想趴在地板上和我女儿搭积木、过家家,却要满屋子翻找药瓶的时刻。是我想把乱丢的玩具收一收、拖个地,让家里清爽一点,却要先等药效上来的时刻。是我想说“我们今天去小公园吧”,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因为身体正被一种钝钝的、挥之不去的酸胀扣住。我想要的,不过是那么一小会儿不疼的时间。这算自私吗?我希望不是。我只是也想有那么几个瞬间,可以不去扮演一个“忍痛的人”,而是单纯地享受一件事。
可是,我又讨厌别人怎么看我。老实说,我更讨厌自己给自己套上的那种压力——要不断为“我为什么需要吃药”这件事辩护。有些医生,我甚至还没开口,他们已经把“我们不会给你开止痛药”这句话端了出来。因为痛的是背,不是能一眼看见的血淋淋的伤口。因为我年轻,脸上还没有足够多的皱纹来获得信任。因为我看起来像是个能扛的人,走路、坐下、站起来,都还能完成。可他们不知道,那种看起来“还行”的状态,是我咬着牙拼凑出来的。是的,我知道药效上来的时候,人会觉得飘飘然,很舒服。我理解他们的警惕。可我不在乎那种舒服。我要的从来不是快感,我要的是能和我女儿一起坐在地板上,膝盖碰着膝盖,看她在纸上画一朵紫色的云。我要的是能陪她笑出声来,能在她说“爸爸帮我”的时候,我真的有能力伸手帮一把。我要的是参与到我自己的人生里,而不是坐在一旁当观众。
我最不想的,就是让她为我担心。她只有六岁。六岁的小女孩,应该只负责快乐,不负责看大人的脸色。她的世界应该装满滑梯、公主贴纸和她自己编的荒诞故事,而不该装下一个动不动就要躺下来休息的爸爸。所以每一次,当疼痛的潮水退到够远的地方,我都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还给她,想把那些爸爸缺席的空白时段一口气补回来。可我心里太清楚了,这些药对我不全是好的。我多希望能陪女儿久一点,多希望能陪妻子久一点。这也是我为什么讨厌吃它的另一层原因——我不想让身体依赖它,我不想在未来某一天,被账单清算。我想活得足够长,足够结实,足够在那些重要的年月里不缺席。
但疼痛已经在我心里种下了一层厚厚的恐惧。那种恐惧早就不是“今天好疼”这么浅了。我害怕自己再也无法全身心地享受任何一件事,害怕再次滑进那个黑暗的领地——在那里,疼痛不是什么间歇的访客,而是霸占了所有房间的主人。它接管你的注意力,接管你的情绪,接管你所有想和这个世界好好相处的愿望。哪怕只是一点点微弱的疼痛,对我的冲击也比大多数人想象的大得多。因为疼痛对我而言,早就不仅仅是一种物理感觉了。它身上挂满了记忆,挂满了一次次不得不临时取消出门计划的抱歉,挂满了深夜独自坐在客厅里、妻子已经熟睡而我无处安放的无助。它还挂满了恐惧,以及那些紧跟着恐惧冒出来的追问。
万一我又帮不上忙了呢?万一某个周末我连趴在地上陪女儿给娃娃换衣服都做不到呢?万一妻子需要我把重物举上架子,或者只是把哭泣的她抱一抱,我却僵在那里呢?万一我连自己的痛苦都照顾不好,还要从她们身上去借力气呢?我害怕某一天,自己会变得连走路都要算计。我害怕从我最爱的人那里索取太多,索取她们的耐心、她们的平静、她们本不必为另一个人承担的那份沉甸甸的牵挂。我更怕的是一种疼痛——那种疼痛,你没办法解释给没有长久忍受过它的人听。它不是尖锐的,它是绵长的,像一件你永远脱不掉的内衬,贴着皮肉,贴着呼吸。它不一定会让你尖叫,但它让你慢慢忘记“轻松”是什么滋味。
这就是我为什么讨厌吃药。不是因为我贪恋药,恰恰相反——我是太害怕没有药的后果了。它帮了我,这是真的。它把一片小小的缓震垫塞在我和现实之间,让我能蹲下来,和孩子平视。但它也在同时伤害着我,伤害着一个想要彻底干净的、不属于药瓶的人生。难就难在这里。每一颗药咽下去的时刻,我都觉得自己在做一桩交易:一边是某个下午的陪伴,某个她大笑的瞬间,某个我能站着为她鼓掌的运动会;另一边是某个遥远的、我还看不见的代价。我的一部分在替未来的我担忧,担心若干年后身体会找我要回什么。我的另一部分在替当下的我担忧,担心今天的痛若不加阻挡,会在几天之内吞噬掉原本能发生的一切美好。我不想再靠它撑着了。可没有它,那些平凡的喜悦,我真的会错失一大半。
我尝试过减药,试过忍住一天不吃,看看疼痛是不是能自己退场。但我害怕。害怕疼痛卷土重来。害怕它又伸出手,把那些刚攒起来的轻松时刻一把收走。更害怕的是,这一次它会拿走更多——上次只是拿走一个周日的下午,这次会不会是她的整个生日派对?会不会是我答应她很久的那次郊游?会不会是我站在厨房帮妻子打个下手的力气?这些念头不是我关上开关就能熄灭的。所以我还是拿起了药瓶,哪怕明知道有人用怀疑的眼神打量我,哪怕我心里那个最严厉的审判官——其实是我自己——不断地对自己说:你又在靠它了。可我也知道,如果不是这股畏惧在推着我,我可能会连现在这点参与感都保不住。
后来,另一种念头也开始反复出现,像针一样扎着我。我想给女儿留下快乐的回忆,而不是一个被疼痛占据的爸爸的形象。我希望她日后回想起童年,浮现出来的是我趴在地上和她滚作一团的笑声,是我在游乐场追着她跑的样子,是我们一起趴在窗台边看雨的安静时刻,是我讲那些不着调的故事时她笑倒在我身上的重量。而不是一个多数时间都躺在沙发上、说话有气无力的爸爸,不是她小小年纪就学会说“爸爸今天又不舒服”的那种懂事。可我又不得不问自己:万一,我因为不肯吃药,拒绝治疗疼痛,反而从她那里偷走了更多呢?不是偷走几年,而是偷走一些片刻,一些当时只道是寻常、事后才知道那就是整个童年的东西。
我想起那些在地板上疯玩的傍晚,积木倒了又搭,她非要给我扎小辫子,我趴着假装是一匹慢吞吞的骆驼。我想起游乐场里她第一次荡秋千荡得老高,我却要忍着腰背的酸胀,站在一旁握紧拳头,假装只是在为她紧张。那些小小的对话,那些毫无来由的发笑,那些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爸爸你快看”——就是这些碎片一颗一颗拼成了她的童年。而我怕的,就是其中本该有我的那几片,到头来只是空白,或者是我皱着眉头说“等一会儿,爸爸先歇歇”的灰色记忆。这就是我每天站在十字路口时的撕扯。不只是关于药物,也不仅仅关于疼痛,而是关于两种未来——它们都离我那么近,又都藏着我不敢想下去的后果。
一边是:我靠药撑着,换回眼下的陪伴,但也许在某一刻透支了健康,终究要提前退场。另一边是:我丢开药,靠意志去熬,疼痛却可能慢慢把我变成一个暴躁的、缺席的、连自己都讨厌的人。我拿不准哪个才是更好的选择,我只知道每次做选择的时候,我都不是在选择药片,我是在选择她将来记忆里父亲的样子。我是在选择当妻子偶尔脆弱的时候,我有没有能力成为那面墙。
所以,我到底该怎么让她知道,这个挣扎的、脆弱的、站在药瓶和地垫之间的男人,把全身的爱都攒在了攥紧的拳头里?她会不会在某一天明白,爸爸从来没放弃过走近她,哪怕每走一步,身体里都像有两个人在拔河?会不会明白,那些我趴在地板上陪她过家家的每一分钟,都是我从疼痛和恐惧的缝隙里,硬抢出来的?我怕的不是疼。我怕的从来都不是疼。我怕的是有一天,她长大了,回头望向童年时,看不到我。
又想了一遍那个问题——她知不知道我爱她?也许她现在还不全懂,毕竟她才六岁。但她记得住我趴在地板上的样子吧。她记得住我笑起来的声音吧。有一天,等她也到了一个需要权衡、需要忍耐、需要在两难里为自己在乎的人做出选择的年纪,她大概就会懂了。懂一个大人如何一边害怕,一边依然蹲下来,把最好的时间,笨拙地塞进她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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