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铭 | 甘州西城驿，黑水国的史前文明与后世演变

黑水国遗址

沙草迷离黑水边，断壁残垣诉沧桑。在黑河干流之西的甘州区明永乡下崖村，有一片被农田包围的沙地，当地人称“西城驿沙窝”，一座墙垣犹存、轮廓清晰的古城静卧其中，它就是神秘的黑水国遗址。

黑水国遗址又称西城驿，俗称老甘州或甘州老城，是一处集史前遗址、汉唐古城、古屯庄、古墓群为一体，具有多重文化堆积层的史籍性遗址，也是河西走廊中部文化遗存最为丰富的古文化遗址。遗址范围南北延伸15公里，东西横跨10公里，核心区与现在的黑河河道直线距离不足10公里，东边几与黑河西岸田漠相连。其中现存城址有南、北两城，相距约2公里。北城始筑于先秦匈奴控制河西之时，汉代沿用并为张掖郡治觻得县城，遗址平面呈长方形，东西长245米，南北宽228米，面积5.59万平方米；城墙黄土夯筑，基宽3.8米、顶宽3米，残高5.5米，南墙辟门，门宽4米，西南角有方形角墩，底边长9米，顶边长7.2米，残高7米。南城始筑于唐代，宋、元、明沿用，造型、规模与北城近似，平面呈方形，城墙基宽8米，顶宽6米，残高8米。两城内地表散见红、灰两色夹砂陶片及汉砖、残石磨等，并有明代黑釉、豆绿釉、白釉及青花瓷片等。城址周围发现大量汉魏时期的墓葬及城堡、村落遗址，采集到汉代残砖、西汉五铢币、王莽货泉币、开元通宝币及宋元明豆绿瓷、黑瓷、白瓷、青花瓷残片，而古墓中的各类汉砖、陶器等尤为丰富。经1956年、1992年、2010-2017年等多次地质勘测或考古发掘，清理出房址、灰坑、墓葬、灰沟、墙体及红烧面等900多处，出土陶器、石器、骨器、铜器、玉器及冶金遗物、动植物标本等2000余件，其中最早有4000年前后的文化遗存，属新石器时期马厂文化类型向四坝文化的过渡期，与四坝滩遗址、东灰山遗址等共同构成了黑河流域史前文明的实证链，被定性为西城驿文化。

西城驿南城遗址全貌

据考古研究，这里是一处以农业和饲养为主并进行冶金等手工业生产的史前聚落址，先民在这里的生活跨越了三个时期：马厂晚期（距今4100—4000年）、西城驿文化时期（距今4000—3700年）和四坝文化早期（距今3700—3500年）。最引人注目的是，考古人员在这里发现了西北地区迄今为止所见年代最早的土坯建筑遗迹，印证了古人类房屋建筑从地穴式、半地穴式—地面立柱式、地面土坯建筑的演变过程。有研究者还指出，这种土坯建筑，可能吸取了来自中亚的土坯建筑材料形式，又结合了本土的土墙建造技术，形成了“中西合璧”的建筑特点，是早期河西走廊东西方文化交流的见证。

黑水国汉墓群出土绿釉陶器

同时，考古资料和有关史料表明，张掖黑水国大致经历过三次兴废起落。最早为马厂文化晚期-西城驿文化-四坝文化时期，也即4100—3500年前之间，早期先民在这里聚落、建房、生产生活，之后弃城离去，经历第一次兴衰。先秦时期，月氏、匈奴等游牧民族在此驻牧，先是月氏人建立小月氏国，后来匈奴崛起，击败月氏，这里又成为匈奴的领地。《史记》记载，匈奴冒顿单于在公元前209年至公元前174年间多次攻击月氏，最终杀死月氏王并用其头骨制作饮器，月氏余部西迁并在阿姆河流域建立大月氏国。西汉时期，汉武帝派霍去病出陇西征匈奴，“攻祁连山，扬武于觻得”，觻得县城即在黑水国，汉王朝设郡张掖，这里成为治所。觻得城东面和南面是屋兰、氐池、删丹、日勒、番和、骊轩、显美等县城，西面和北面是昭武、居延及酒泉表是等县城，觻得与它们南北相依、东西呼应，成为黑河中游和丝路走廊的扼要城塞，控制着水草丰美的千里绿洲。魏晋南北朝时期，大小军阀逐鹿河西，吕光即位三河王，段业据郡称凉王，沮渠蒙逊建北凉，沮渠万年称张掖王，都曾在黑水国一带攻伐争斗、显智显勇。这可从2017年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对黑水国北侧墓葬抢救性挖掘的考古资料得到实证，发掘整理的100多座墓葬，涵盖了西汉中晚期、东汉早期和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多类墓葬形式及各种随葬器物。隋朝前期，张掖郡治迁至黑河东岸的今址，黑水国逐渐荒废，黑水国经历了第二次败落。到了唐代，黑水国被再度开发，北城始置驿站并修建南城，同为丝路驿站和客舍馆所，沿用至西夏、元、明。《甘州府志》记载：“其地在唐为巩笔驿，元为西城驿，明则称小沙河驿”。也就是说，唐代以后，黑水国已失去郡城、县治的原有光华，不再是黑河中游地区的军事、政治重镇，只是作为甘州城西的一处驿站延续使用，直到清代被彻底废弃。这是黑水国经历的第三次败落。

南城遗址东北角

关于“黑水国”名称的由来，民间有许多说法。一说是这里处于黑河之滨，黑河古称弱水、羌谷水，又称黑水，发洪时挟泥带沙，河水浑浊呈黑色，黑水国因此得名。一说先秦时期，月氏、匈奴先后在这里建国定都，他们肤色黝黑，而匈奴又被为“黑匈”，且河流的色泽发黑，两岸的土地油黑，所以成为名符其实的 “黑水国”。还有说法是，这里地处黑水河边的低洼地带，最初称“黑水窝”，后来误传为“黑水国”。可见，无论哪种说法，黑水国的起源，都与黑河密切相关。

关于黑水国的荒废消亡，史书缺乏明确记载。民间关于隋代大将韩世龙悟出卖枣梨翁之言“早离”而风沙埋城、明代大将冯胜拦截水源围城致使黑水河改道而水退沙进等说法，或许与黑河下游的黑水城相关，但与中游黑河的自然地理实况相去甚远，与黑水国的兴衰经历也不相符。从黑水国的演变历程看，应是水源地理、民族迁徙、战争攻伐、政区改变和生态环境变化等诸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由于地处丝绸之路要冲，黑水国成为西北各族及兵家必争之地，月氏、乌孙、匈奴、汉、吐蕃、回鹘、党项、蒙古等民族和政权，先后在此争夺、割据、更替。或许是遭受了太多的攻掠杀伐，觻得城已千疮百孔、残破不堪；或许是王朝更迭、政局变换，黑水国城池原有规模已无法满足发展的需求；或许是经历了汉代及后来王朝移民屯边的大规模开发，黑水国水源及生态环境已不堪重负；或许是引水开发能力有限而人为扰动加剧，周边生态植被已退化破坏，无法抵御风沙的侵袭；或许是战乱不断，水利设施得不到修建与恢复，田园和城池的引水渠系逐渐损毁；或许是流经此处的黑河主干或支流，因一次特大洪流而改道变向、河床东移，黑水国失去了稳定的水源保障；也或许是某次特大洪流决坝入城，黑水国遭受了空前的水患……总之，隋代以后黑水国由郡治城池变为驿站客馆，虽然见闻过丝路走廊唐宋时期的驼铃声声、元明时期的车辚马萧，但是早已风光不再，直至清代彻底湮灭。

黑水国城址鸟瞰

黑河从祁连山奔涌而下，孕育了这片土地上最早的文明。因河兴起、因水得名的黑水国，也经历了属于自己的辉煌与沉寂。朔风卷起戈壁黄沙，浮云飘过千年古城。走在黑水国遗址，满目尽是残垣断壁，摇曳的荒草之间，散落着一块块陶瓷砖瓦碎片。四周绵延的沙丘，已将城垣的墙基填压，仿佛要将一段历史彻底掩埋。然而，时光在这里不会以线性流逝，它们早已堆积叠压在层层灰烬与黄土断壁之间成为永恒。那些已经远逝的驿道驼铃、市肆的喧叫、茶坊的筝弦，会随着一袭风沙、一道残垣、一片碎瓦，发出阵阵历史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