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的夏天,我十九岁,在清水湾守瓜棚。
我们村叫石桥村,穷得叮当响,但地好,种出来的西瓜又大又甜,远近闻名。每年六七月间,瓜地里绿油油一片,圆滚滚的西瓜藏在叶子底下,太阳一晒,瓜皮上泛着油亮亮的光。那会儿村里还没分产到户多久,我爹承包了河湾边上的八亩沙地,全种了西瓜。瓜快熟的那段日子,怕人偷,也怕獾猪野兔糟蹋,就得有人夜里守着。我爹腿脚不好,家里就我一个儿子,守瓜棚的差事自然落到了我头上。
瓜棚搭在河湾拐角的一个土坡上,四根松木桩子撑着,顶上盖着茅草,三面用芦席围了,留一面朝南敞开,正好能望见整片瓜地。棚子里铺了一张竹床,一床薄被子,一盏煤油灯,还有我爹留下的一把柴刀。入夜之后,河湾里蛙鸣阵阵,萤火虫在草丛里飞来飞去,偶尔能听见远处村子里几声狗叫。我那时候年轻,胆子也大,一个人待在野地里也不觉得怕,就是闷得慌,经常躺在竹床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那天是农历六月初八,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白天气温高得离谱,地里的瓜叶都晒蔫了,到了傍晚忽然起了风,西北边的天角堆起一层层的黑云,像是谁把墨汁泼在了天幕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来。我爹傍晚来送饭的时候看了一眼天,说今晚怕是有一场大雨,让我把棚子四周的芦席加固一下,别让风掀了顶。
我爹走后,我照他说的,拿草绳把芦席四角扎结实了,又把竹床往里头挪了挪,免得潲雨打湿了铺盖。天擦黑的时候,风果然大了,刮得瓜棚顶上的茅草哗哗响,河湾里的芦苇成片地伏下去又弹起来。远处天边扯了几道闪电,白惨惨地亮了一下,紧接着就是闷雷滚动,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缩在瓜棚里,把被子裹在身上,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随时都要灭的样子。
雨是夜里九点多下起来的。
起初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在瓜棚顶的茅草上,声音密得像炒豆子。后来雨越下越大,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哗哗地往下倒水。闪电一道接着一道,把整片瓜地照得雪亮,我看见雨水在瓜垄间汇成了一条条小沟,浑黄的水夹着泥沙往河湾里淌。风裹着雨从敞开的南面灌进来,芦席被打得啪啪响,煤油灯到底还是灭了,棚子里一片漆黑,只剩下风声雨声和雷鸣。
我缩在竹床上,拿被子蒙住头,心里有点发毛。倒不是怕鬼怕神,是怕瓜棚顶被风掀了,这么大的雨,真要没了遮拦,非得淋出病来不可。好在我爹用的松木桩子打得深,草绳也扎得结实,瓜棚虽然被风吹得咯吱咯吱响,到底还是撑住了。雨下了将近一个钟头才渐渐小下来,雷声也远了,只剩下一片细密的雨声,像是有人在头顶上撒沙子。
就在这时候,我隐约听见外面有动静。
那不是风雨声,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瓜地边的泥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还夹杂着喘息。我一下子警觉起来,心想这么晚了又下着雨,谁会跑到河湾里来?莫不是偷瓜的?我摸黑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把柴刀,握在手里,竖起耳朵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忽然停在了瓜棚外面。借着闪电的余光,我看见棚子外头站着一个黑影,浑身湿淋淋的,头发贴在脸上,手里好像还挎着个篮子。那黑影犹豫了一下,开口说话了,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颤抖:“有人吗?我是路过的,雨太大了,能让我进去躲躲吗?”
我愣了一瞬,听声音不是本村的人,口音倒像是北边山里的。我把柴刀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走过去掀开芦席的一角,借着微弱的夜光看了一眼。外头站着的是个年轻姑娘,年纪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已经被雨淋得透透的,紧紧贴在身上。她头上顶着一块方巾,也湿透了,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脚上一双解放鞋,糊满了黄泥,整个人冻得嘴唇发白,身子直哆嗦。
我连忙把她让了进来。棚子太小,进来两个人就显得挤了。她站在竹床边,低着头,水滴从她身上嗒嗒地滴在地上。我摸黑找到煤油灯,点了几次才点着,豆大的火苗亮起来,昏黄的光填满了小小的瓜棚。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见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清秀的脸,皮肤白净,眉毛弯弯的,眼睛不算大但很亮,像是山涧里的泉水,透着一股干净的灵气。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几缕黑发贴在额角,衬得脸色更加苍白。她嘴唇微微发紫,肩膀还在轻轻发抖,看得出来冻得不轻。
我赶紧把自己那床薄被子拿起来,披在她身上。她往后缩了一下,抬眼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和羞涩。我说:“你披着,别冻坏了。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先坐着。”她这才接过被子,裹在身上,低低地说了声“谢谢”,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我坐在竹床的另一头,和她隔着一小段距离。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芦席上,晃晃悠悠的。我问她:“你不是这附近的人吧?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野地里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她说她叫林秀兰,是石崖沟的人,翻过河湾后面那座山就是。她娘病了,病了好些日子了,发烧,浑身疼,下不了床。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说怕是肾炎,得用一味叫“石吊兰”的草药,但石崖沟附近采不到,听说南山上有,她今天一早就上了山,找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才在悬崖边上找到了一些。
石崖沟我知道,那是离我们村十几里外的一个山沟子,只有十来户人家,比我们石桥村还穷。从石崖沟到南山,少说也有二十里山路,一个姑娘家来回走四十里山路就为了采几把草药,这份苦不是一般人能吃的。
她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一把草药给我看。我接过来凑到灯下瞧了瞧,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草,叶子小小的,对生在茎上,根须上还带着湿泥巴,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苦气味。她把草药小心地放回篮子里,像是放什么宝贝似的。
“下山的路上天黑得早,”她接着说,声音平缓了一些,“本来就不好走,又赶上了雨。我摸黑走了好几里地,实在看不清路了,差点掉进山沟里,幸好摸到了河湾这边,看见了你这儿有亮光。”
我听了心里一酸。一个姑娘家,为了给娘治病,一个人跑到深山老林里采药,摸黑淋雨走了这么远的路,这份孝心让我打心眼里敬重。我连忙说:“你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娘吃了这药,保准能好起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只说:“借你吉言吧。”
煤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的,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就起身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搪瓷缸子,那是我爹傍晚送来的凉茶,还剩了半缸。我递给她说:“渴了吧?喝点水,只是凉的。”
她接过去,双手捧着搪瓷缸子,小口小口地喝。我借着灯光仔细打量了她一眼,她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袖口磨得发白了,但洗得很干净,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个勤快的人。她的手也很粗糙,指关节上有好几道口子,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丝,大概是采药的时候被石头和刺藤划的。
雨声渐渐小了,河湾里的蛙鸣又响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音乐会。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子清凉。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听着外面的蛙鸣和水声。煤油灯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说:“你这人,心真好。”
我被她这么一夸,脸一下子烫了,赶紧摆手说:“什么好不好,换谁遇见了也得帮一把。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她摇摇头,认真地说:“不一样。这世道,肯帮人的不多。”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某种沉淀了很久的情绪。我那时候年轻,不懂那是什么,后来活了大半辈子才渐渐明白,那是一个在苦难里挣扎惯了的人,忽然遇到一点善意时的那种复杂的感受,既感激又不敢相信,既欣慰又心酸。
雨彻底停了之后,夜也深了。我跟她说这大半夜的山路没法走,到处都是泥石流和塌方,太危险了,让她在瓜棚里待到天亮再动身。她想了想,点了点头,就在竹床的另一头斜靠着芦席,裹着我的被子,闭上了眼睛。我坐在竹床的这一头,背靠着棚柱子,柴刀搁在手边,也闭上了眼。煤油灯我没吹,就那么亮着,昏黄的光芒把整个瓜棚照得暖融融的。
那一夜我其实没怎么睡着。倒不是因为有什么非分之想,我虽然年轻,也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我只是心里乱糟糟的,想着身边这个素不相识的姑娘,想着她走过的那些山路,想着她家里病着的娘。偶尔睁眼看她一眼,她睡得很安静,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发愁什么。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柔柔和和的,把她脸上的疲惫都照了出来。
天亮的时候,我被一阵鸟叫声吵醒了。睁开眼,雨早就停了,瓜棚外面的天是那种雨后特有的瓦蓝色,干净得像用水洗过一样。河湾里的水涨了不少,浑浊的黄水裹着枯枝烂叶往下游淌。瓜地里一片狼藉,好几条瓜垄被雨水冲垮了,西瓜滚得到处都是,有的裂了口子,露出红彤彤的瓜瓤。
她比我醒得早,已经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竹床上,篮子挎在胳膊上,站在瓜棚外面看天色。我揉着眼睛走出去,跟她道了声早。她转过身来,天光照在她脸上,比昨晚灯下看得更清楚了。她确实长得很清秀,是那种不施脂粉的好看,眉眼之间有一股山里姑娘特有的坚韧气。她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清晨的雾气,一下子就散了。
“我得走了,”她说,“趁早赶路,天黑之前得到家,我娘还等着吃药呢。”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有点舍不得,又不好意思说出来。我搓了搓手,说:“你等我一下。”我转身跑进瓜地里,拣了两个最大的西瓜,一手一个抱着,跑回来塞给她。她连连摆手,说不要不要,你守着这些瓜不容易,卖钱的。我说什么钱不钱的,你娘病了,带点东西回去给她尝尝,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她推辞了几次,到底还是接了一个,抱在怀里。
“太沉了,带两个你走山路不方便,就带一个吧。”我说着,把另一个放在地上。
她抱着那个西瓜,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东边的山头刚染上一点橘红色,河湾里飘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像是给水面蒙了一层纱。几只白鹭从芦苇荡里飞起来,慢悠悠地掠过瓜地上空,往山那边飞去了。
她忽然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种目光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是那种下了很大决心之后才会有的眼神,亮得有点灼人。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憋了很久,终于说了出来。
“你人好,我想和你处对象。”
我整个人愣住了,愣得彻彻底底。那句话像是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在我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我一个守瓜棚的穷小子,家里三间土坯房,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谁会看得上我?更何况她长得好,又孝顺又能吃苦,放在哪里都是个好姑娘,怎么会看上我这个素不相识的人?
我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的脸烧得发烫,手心全是汗,心怦怦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几秒钟的时间里,我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乱成一锅粥,所有的话都搅在了一起,堵在喉咙口。
她看我不说话,眼里的光暗了一瞬,随即又笑了一下,说:“你别为难,我就是这么一说。就当……就当是个念想吧。”
说完,她抱紧了怀里的西瓜,转身就走。她走得不快,脚步稳稳地踩在泥泞的田埂上,背影又瘦又小,蓝布褂子在晨风里轻轻摆动。篮子挎在胳膊上,草药和西瓜一边一个,压得她身子微微倾斜。
我想喊她,可那个“等”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我就那么傻站着,看着她越走越远,走上了河湾边的那条小路,走进了薄薄的晨雾里。雾色越来越浓,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团淡淡的蓝影子,彻底消失在了雾气深处。
她走了以后,我在瓜棚外面站了很久。太阳升起来了,雾散了,河湾里的水声哗哗地响着,瓜地里被雨水冲得乱七八糟,西瓜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几只麻雀落在棚顶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笑话我刚才的怂样。
我一屁股坐在瓜棚的门槛上,心里翻江倒海的,后悔得不行。我怎么就没开口呢?哪怕说一句“行”,或者问一句“你叫啥”,哪怕说一句“你路上小心”,也比那样傻站着强啊。可我当时是真的慌了神,一个素不相识的漂亮姑娘忽然说要跟你处对象,换谁不得懵?
我越想越懊恼,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啪的一声脆响,把我自己都打愣了。那姑娘连我叫啥都不知道,就知道我在这守瓜棚,她怎么找我?石崖沟翻过山就是,可我又不知道她家具体在哪儿,就算去找,十来户人家怎么打听?总不能挨家挨户敲门问“你家姑娘是不是昨晚在南山采药迷路的那个”吧?
我爹早上来送饭的时候,我把昨晚的事跟他说了。我爹听完沉默了很久,蹲在瓜棚外面抽了两袋旱烟,最后说了一句:“是个好姑娘。人家都开了口,你不应声,那就是没缘分。”
“爹,我想去找她。”我说。
我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吐出一口烟,说:“你知道她家在哪?就算找到了,你拿啥娶人家?家里就这三间土房,你爹我腿脚还不好,挣不了几个钱,你总不能让人家姑娘跟着你受苦吧?”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浇得我透心凉。我知道我爹说的是实情。我们家确实穷,穷得叮当响。我娘走得早,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腿脚有残疾,干不了重活,家里的地都是我一个人在种。八亩瓜地看起来不少,可刨去种子钱和农药钱,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勉勉强强够我们爷俩糊口。
可我心里就是放不下。那个雨夜,那盏煤油灯,那个裹着被子发抖的身影,那句“你人好,我想和你处对象”,一遍一遍地在我脑子里回放,像是有人拿刀子刻在了我的心上,怎么都抹不掉。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丢了魂一样。白天在地里干活,经常干着干着就走了神,锄头杵在地里半天不动弹。晚上在瓜棚里守着,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她那张清秀的脸,一睁眼就看见她消失的那条小路。我甚至盼着再下场大雨,盼着她再迷一次路,再推开我的瓜棚门。可老天爷像是故意跟我作对,从那以后连着十几天都是大晴天,一滴雨也没下。
我试着打听石崖沟林秀兰这个人。赶集的时候遇到一个石崖沟来的老汉,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嘴。老汉想了想,说石崖沟姓林的有好几家,叫秀兰的丫头也有两三个,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我又不好说得太细,只能含糊地问有没有谁家婆娘病了。老汉说山沟里病病歪歪的人多了,谁家没个头疼脑热,说不清楚。我只好作罢,心里的那个念想却越压越沉。
西瓜熟透的季节过去了,瓜地里的藤蔓枯黄了,剩下的瓜要么卖了要么送了人。我把瓜棚拆了,回到了村里的家。日子一天天地过,秋收,冬藏,转眼就到了腊月。我爹托媒人给我说了两门亲,一个是镇上供销社老王的女儿,家里条件不错,但那个姑娘有点跛脚;另一个是邻村老李家的闺女,人老实本分,可我见了面总觉得差了点什么,说话说不到一块儿去。两门亲事我都推了,气得我爹把旱烟袋摔在地上,骂我眼高手低,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没顶嘴,心里却在想瓜棚里那个雨夜的姑娘。她的眼神,她的声音,她说“你人好”时那种认真的语气,都让我觉得这世上除了她,好像谁都不对劲。可我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这个念想就像河湾里的雾气,看得见,摸不着。
年关将近的时候,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下了一场大雪。雪下了一天一夜,把整个村子都埋在了白茫茫的世界里。我爹的腿到了冬天更不好了,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村里的赤脚医生开了几副草药,吃了也不见好。我想起林秀兰那晚采的石吊兰,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去石崖沟。就说给我爹找药,顺道打听打听那个姑娘。这么想着,心里那个沉下去的念想又浮了上来,像水缸里的一块木头,摁下去,手一松就又冒出来了。
腊月二十六,天还没亮,我揣了两个窝头,裹上我爹那件旧棉袄,踏着没脚脖子深的雪,翻过河湾后面的那座山,往石崖沟的方向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去石崖沟,也是我这辈子走得最艰难的一段路。山路上全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有些地方结了冰,滑得站不住脚。我摔了好几个跟头,膝盖磕在石头上,青了一大片,棉裤也湿透了,冻得两条腿发麻。可我心里热乎乎的,像是揣了一团火,推着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翻过山梁的时候,太阳出来了。冬天的太阳没什么热乎气,白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雪地刺眼。我站在山梁上往下看,看见山沟里散落着十来户人家,石头垒的房子,茅草盖的顶,烟囱里冒出细细的青烟,融进了灰白的天色里。那就是石崖沟了,小得像是一把米撒在了山坳坳里。
我站在山梁上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我不知道那个姑娘在不在下面,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那个雨夜,不知道她说的那句话还算不算数。但我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不管结果怎么样,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拍了拍棉袄上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沟里走去。
到石崖沟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疼。村口第一户人家是个石头砌的小院,院门虚掩着,我抬手敲了敲,里头传来一阵狗叫,接着一个老大爷推门出来,眯着眼睛打量了我半天。
“大爷,我问一下,你们村有没有个叫林秀兰的姑娘?”
老大爷愣了一下,上下看了我两眼,转身朝村子里头指了指,说:“林秀兰……你说的怕是半山腰老林家那个丫头吧。你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到岔路口往右拐,最上头那家就是。她娘入冬的时候没了,那丫头一个人在家,可怜得很。”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半天透不过气来。
“她娘……没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老大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病了大半年了,入冬那几天没扛过去。那丫头守了几天几夜的灵,眼睛都快哭瞎了。你要找她就快去吧,大雪天的,那丫头一个人住在半山腰上,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道了谢,顺着老大爷指的路往山上走。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山坡上的松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偶尔有一大团雪从树上滑落下来,砸在地上闷声闷气的。我的脚步越来越沉,不是累的,是心里头压了块石头。我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想那个雨夜她说的话——“你娘吃了这药,保准能好起来”,还有她当时嘴角那个想笑又没笑出来的表情。她那时候大概就知道,她娘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吧。
半山腰上孤零零地立着三间石头房子,墙是毛石垒的,顶上是茅草压着黄泥,门前扫出了一条窄窄的小路。院子里堆着一小垛柴火,一把斧头插在木桩上,旁边是一只倒扣着的水桶。烟囱里没有冒烟,门窗紧闭着,整个院子死气沉沉的,像是没有人住一样。
我站在院门口,心跳得咚咚响,嗓子眼发干。我抬起手想敲门,可手举到半空中又犹豫了。我怕,怕推开门看见的是我不想看见的样子,怕我这张嘴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雪落了我一肩膀,我终于咬了咬牙,在木门上敲了三下。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比刚才重了些,木板门被我敲得咚咚响。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脚步拖在地上的声音,慢吞吞的,像是走路的人没什么力气。门闩被从里面拉开了,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可我差点没敢认。她比夏天的时候瘦了太多,颧骨都凸出来了,脸色蜡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是大病了一场。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只是里面的光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两个黑沉沉的深洞。
她看见我,愣了一瞬。那双黯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她垂下眼帘,声音沙哑地说:“是你啊。”
我点了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她推开门让我进去,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有些虚浮,棉鞋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屋里很暗,窗户被旧报纸糊住了,只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堂屋的正墙上挂着一个黑框相片,相片里是个中年妇女,面容和她有几分相似,嘴角微微上扬,是个和善的长相。相片前面摆着一碗白米饭,插着三炷香,香灰落了一桌。
我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堂屋中间的一条长凳,说:“坐吧。”说完自己先坐下了,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看我。
我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推给她。纸包里是我从镇上带来的两块桃酥,一路揣在怀里,还带着体温。
“路过镇上买的,你吃点吧。”我说。
她看了一眼那个纸包,没伸手去拿,嘴唇动了动,说:“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送这个?”
“我来看看你。”我说,“夏天那会儿,你说你娘病了,我爹腿脚也不好,我寻思着来石崖沟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找个治腿疼的偏方,顺道……”我顿了一下,“顺道看看你。”
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我娘走了。十一月二十三走的。那天下了大雪,她熬了一整宿,到了天亮就不行了。我跪在她床前,看着她一口气一口气地往外吐,最后眼睛一闭,人就没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倒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关的故事。可她的手在发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别憋着,”我说,“难受就哭出来。”
她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来,那个笑比哭还让人心疼。“哭有什么用,”她说,“眼泪也换不回我娘了。这两个月,我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干了,现在想哭也哭不出来了。”
屋子里很冷,冷得跟冰窖一样。我看了看火塘,里面只有一层冷灰,一点火星都没有。我起身走到院子里,从她家的柴垛上抱了一捆柴火进来,蹲在火塘边上生火。我爹教过我,穷人家的火不能旺,细柴慢慢烧才经得住,我便一根一根地往里添。火渐渐起来了,橘红色的火焰舔着锅底,热气往上升腾,屋子里慢慢有了些暖意。
她坐在火塘边,把手伸向火苗,借着火光,我看见她的手比夏天的时候更粗糙了,手背上有好几道冻裂的口子,红肿着,有的地方还渗着血丝。
“你娘不在了,你往后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作响,迸出几点火星,落在她的鞋面上,她也没察觉。
“不知道,”她终于开口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村里有人说让我去镇上找活儿干,可我一个姑娘家,又没有什么手艺,去了能干啥。还有人来给我说亲,说的都是些歪瓜裂枣的,有个人都四十多了,腿还有毛病,说是给我家还债就当彩礼。”
我心里一紧,脱口而出:“你可别答应。”
她抬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点疑问。我被她看得脸发烫,把目光转向火塘,装作在拨弄柴火,嘴里说:“你这样的姑娘,嫁谁都不能委屈了自己。”
“我这样的姑娘,”她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我是什么样的姑娘?一个没爹没娘的山里丫头,穷得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的。”
“你是个好姑娘,”我认真地说,“夏天那晚在瓜棚里,我就这么觉得。大老远翻山越岭去给你娘采药,这份心,这世上没几个人能有。”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嘴角颤抖了几下,终究还是没忍住,两行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滑了下来。她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在火塘边上哭了起来。她的哭声很小,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哭法,肩膀一抖一抖的,看着让人心里像刀割一样。
我什么话也没说,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旁边,陪着她。火塘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把她的影子映在背后的石墙上,摇摇晃晃的。外头的雪还在下,透过门缝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天和地都分不清界限了。
她哭了很久,后来终于停了下来,擦了擦眼泪,冲我挤出一个笑来。那个笑虽然勉强,但比之前那种木然的表情好了很多,像是冰封的河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涓涓的流水。
“你这个人,还真是心好,”她说,和夏天那晚一样的话,“大老远跑来看我,也不嫌路远。”
“不嫌,”我说,“路再远我也得来。”
她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和夏天那个雨夜里不一样了。夏天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是带着一点希望的亮光,现在那点光被生活的磨难压得很微弱了,但还在,还没有彻底熄灭。
“你吃了没?”她忽然问,“家里还有点米,我给你煮碗粥吧。”
我说不用了,她不听,起身去灶台上忙活起来。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在来时的路上还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现在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像是火塘里的火苗,越烧越旺。
“秀兰,”我叫了她的名字,这是第一次。
她回过头来,看着我,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中。
“夏天你说的那件事,还算不算数?”
她的手抖了一下,水瓢里的水洒了几滴在地上。她垂下眼帘,睫毛颤动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我娘走了,家里什么都没有,只剩这三间石头房子。你跟着我,只会拖累你。”
“我不怕拖累,”我说,“你也不拖累谁。我有手有脚,能干活能挣钱。我爹以前总说我没出息,一辈子也就守个瓜棚的命。可我现在想明白了,命是靠自己挣的,不是等来的。”
她的眼眶又红了,手中的水瓢搁在了灶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你走吧,”她声音有些沙哑,“别耽误了自己。你是好人,该找个更好的。”
我站起身,走到她身后,语气坚定:“我不走。除非你亲口告诉我,夏天说的那句话不算数了,我转身就走,绝不纠缠。”
她猛地转过身来,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没有躲闪,直直地望着我。火塘里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像是夜里的星星。
“算数,”她咬着嘴唇,声音发颤,“只要你还要我,就算数。”
那一刻,我心里头的石头轰然落地,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从里到外都松快了。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像个傻子。她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像冬天的阳光一样,虽然淡,却暖到了骨子里。
那天我在她家待了很久,帮她劈了柴,修好了漏风的窗户,又从山下挑了一担水上来。天快黑的时候,我必须要走了,临走前跟她说,等开了春,我就来接她。她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倚在门框上看着我走。我走出老远了,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风雪里一个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地望着我这边。我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抬起了手,冲我摇了摇。
那一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辈子,就她了。
翻过山梁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雪停了,西边的天际线露出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把整片山岭染成了金红色。我走在雪地上,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心里却像是揣了一团火,热乎乎的,一点都不觉得冷。
回到家之后,我把去石崖沟的事原原本本地跟我爹说了。我爹听完,沉默了好久,旱烟袋叼在嘴里,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的。我以为他要骂我,说我年轻不懂事,说我不顾家里的情况。可他没有。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开春了,带回来让我瞧瞧。你说得这么好,我得亲眼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姑娘,让我儿子跟丢了魂似的。”
我鼻子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年冬天特别长,也特别冷。我每天都盼着开春,盼着河湾里的冰化了,盼着柳树冒新芽,盼着能早一天把她接回来。腊月过去了,正月也过去了,惊蛰一过,春雷响起来的时候,河湾里的冰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我借了村里老赵家的驴车,赶了整整一天的山路,到了石崖沟。
她早就在村口等着了。背上背着一个花布包袱,手里挎着那个夏天我见过的竹篮子,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她娘留下的一面小镜子。她比腊月的时候胖了一点,脸色也好了一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格子上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多了。远远地看见我的驴车,她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比春天的油菜花还灿烂,照得我心里亮堂堂的。
她上了驴车,坐在我旁边。我甩了一下鞭子,驴子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沿着山路往外走。车轱辘碾过路上的碎石和泥土,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春风从山涧里吹过来,带着野花的香气和新翻的泥土的气息。
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崖沟的方向,那个山坳坳里的小村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我,说:“走吧。”
就两个字,但我听出了千言万语。
一九八五年的春天,林秀兰成了我们石桥村的人。婚礼办得简简单单,我爹掏出了攒了好几年的几百块钱,给我们打了三床新棉被,添了两套新衣裳,又去镇上扯了几尺红布,在堂屋里挂了个红双喜。村里人都来喝喜酒,院子里摆了四张桌子,上的菜虽然不丰盛,但大家伙儿都吃得很开心。我爹那天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跟人吹牛,说他儿子有本事,娶了个俊媳妇回来。
洞房那天晚上,等闹洞房的人都散了,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忽然想起夏天那个雨夜,她浑身湿淋淋地站在瓜棚外面,怯生生地问“能让我进去躲躲吗”。我把这话跟她说了,她笑了,说那时候她是真慌了,走了半宿的山路找不到方向,雨又下得那么大,要不是看见瓜棚里的灯光,她真以为自己要死在那个山沟里了。
“那你怎么就忽然说要跟我处对象呢?”我问她。
她低下头,脸红了,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才说:“那晚上你把自己唯一的被子给我,又把凉茶让给我喝,还怕我被风吹着,把芦席扎得那么严实。我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我一个山里丫头,除了我娘,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我听了心里又酸又甜,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说:“往后我天天都对你好。”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胸口,轻轻地“嗯”了一声。我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衣服,热热的,但我没有松开她。
新婚的日子是甜的,可日子到底是清苦的。我们家还是穷,那八亩瓜地是唯一的指望。好在她是个能干的女人,干起活来不比男人差。春天种西瓜的时候,她跟着我下地,翻土、起垄、点种、盖膜,样样都干得利利索索。夏天守瓜棚,她怕我一个人闷,常常晚上做了饭送过来,陪我坐一会儿,说说话。有时候天好,星星多,我们就并排坐在瓜棚外面,她靠在我肩膀上,我给她指北斗七星,她给我说石崖沟山里的传说。
有一回她跟我说,石崖沟的老人们讲,河湾最深处住着一条青龙,每逢雨水多的年份就会出来,把河水搅得翻江倒海。有一年发大水,青龙冲垮了河堤,淹了半片庄子,后来有个姑娘跳进河湾里,把自己献给了青龙,青龙这才退了水,那姑娘却再也没有回来。她说这个故事的时候眼睛亮亮的,问我信不信。我说不信,她又问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会不会跳进河湾里救她。我说,跳,一定跳。她笑了,把头靠在我肩上,说:“傻子。”
那样的日子虽然苦,但心里是甜的。
第二年秋天,我爹的病忽然加重了。他的腿本来就不好,那年秋雨来得早,又赶上降温,老毛病犯了不说,又添了咳嗽的症候,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走几步路就喘不上气。送到镇上卫生院一查,医生说是肺上的毛病,得去县医院住院治疗。住院费、药费算下来要将近一千块钱,这对于我们家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八亩瓜地一年的收成,刨去成本,也就剩个三四百块钱,勉强够吃饭穿衣,哪里拿得出这么大一笔钱来。
我跑遍了所有的亲戚,借到手的钱加起来不到两百块。秀兰把她结婚时那面小镜子当了,当了八块钱,又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归拢了一遍,连她娘留给她的那个银镯子都拿出来,说拿去卖了。我死活不肯,那个镯子是她娘唯一的遗物,是她的命根子。她却坚持要卖,说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东西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最后那个镯子卖了七十块钱,加上东拼西凑的,总算凑够了大半。卫生院那边催得急,说再不交钱住院,我爹的情况就危险了。我和秀兰商量了一夜,决定把瓜地抵押给村里的一个富户老孙,借了三百块钱,这才凑齐了住院费。
我爹住进县医院之后,秀兰主动提出来,她去县医院照顾老人,让我留在家里料理瓜地和家里的活计。我知道她是怕耽误我挣钱还债,可她一个刚嫁过来一年多的媳妇,去照顾卧床不起的公爹,端屎端尿的,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她却说我爹对她就像亲闺女一样,这是她该做的。她收拾了几件衣服,提着她那个竹篮子,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那一整个秋天,我留在村里忙着收瓜、卖瓜、还债,她在县城医院里陪床。我隔三差五骑自行车去县城看她们,来回一百多里路,天不亮就出发,晚上顶着星星回来。每次去,都看见她坐在病床边的小板凳上,不是在给我爹擦脸擦手,就是在喂他喝粥。我爹脾气不好,病重了更暴躁,有时候发起火来骂人摔东西,她都忍着,从来不顶嘴,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有一回我去,隔壁病床的大妈悄悄跟我说,你这个媳妇真没话说,比亲闺女还亲,夜里你爹疼得睡不着,她就坐在床边陪着,一宿一宿地不睡,眼圈都黑了。
我爹在医院住了将近两个月,终于好转了,能下床走路了,虽然身体还是很虚弱,但好歹命保住了。出院那天,秀兰扶着我爹从医院里出来,我远远地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她整个人又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了,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可脸上却带着笑。
回到家之后,我爹坐在堂屋里,拉着秀兰的手,老泪纵横。他说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吃过苦受过罪,可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儿媳妇。他说他对不起她,让她跟着我们过苦日子。秀兰也哭了,她说她从小没爹,嫁过来之后就把我爹当亲爹,这是她应该做的。我在旁边听着,转过脸去,也红了眼眶。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还清了老孙的债之后,我们又攒了两年的钱,把三间土坯房翻新成了砖瓦房。秀兰养了几只鸡和一头猪,又在屋后的山坡上开了一小片菜地,种些豆角茄子辣椒。我继续种西瓜,也开始种一些其他的作物,慢慢地把家里的日子撑了起来。
有时候晚上吃完饭,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她会说起当年那个雨夜的瓜棚。她说她那时候跟我说要处对象,其实就是脑子一热,说出来就后悔了,以为我肯定觉得她不知羞耻。她回去之后好几天都睡不着觉,又怕我找她,又怕我不找她。后来入了冬,她娘走了,她一个人守在那三间石头房子里,觉得天底下再也没人管她了,我偏偏在那个大雪天翻过山去找她。
“你说你图我啥呢?”她问我,和当年一样的问题。
我想了想,说:“图你心好。”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可在我眼里,她还是当年那个雨夜里推门进来的姑娘,湿淋淋的,眼睛里却亮得像星星。
一九九零年,我们的女儿出生了。我给她取名雨桐,因为我和秀兰的故事,始于一个雨夜。雨桐从小就乖,不哭不闹,长得像她娘,眉眼清秀,村里人都说这孩子长大后准是个美人。秀兰抱着女儿,眼神里满是柔情,说要把她培养成大学生,不能像我们一样一辈子在地里刨食。
雨桐五岁那年,我们家发生了另一件大事。那天我正在瓜地里干活,村口的王婶急匆匆跑来说有个人在找你媳妇,开着一辆桑塔纳来的,看着像个当官的。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锄头就往家里跑。
到了家门口,果然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在那个年代的农村,这可是稀罕物件,村里的小孩都围着看热闹。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旁边还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秀兰站在堂屋门口,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手扶着门框,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我赶紧走过去扶住她,问她怎么了。她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那个中年男人上前一步,看着秀兰,声音有些颤抖:“秀兰,我找了你这么多年,总算找到你了。”
我愣住了,转头看着秀兰。她的眼圈红了,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来:“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中年男人,是秀兰的亲生父亲。
秀兰从小跟着她娘住在石崖沟,她娘从来没有跟她提过她爹是谁。她只知道她爹是个城里人,当年下放到石崖沟附近的一个农场劳动改造,和她娘好上了,后来落实政策回了城,说好了安顿下来就来接她们娘俩,可一走就再也没有消息。她娘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吃尽了苦头,到死也没有等到那个男人回来。
而这个男人,当年回城之后,家里给他安排了工作,安排了婚事,他身不由己地走上了另一条路。他后来当了官,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可心里一直惦记着山沟里那个等他的女人和没见过面的女儿。他托人打听过很多次,可石崖沟太偏远了,消息闭塞,一直没打听到确切的下落。直到最近他才辗转得知,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女儿嫁到了石桥村。
他站在院子里,满脸愧疚,说他这次来,是想接秀兰回去,想弥补这些年的亏欠。他说他在市里有房子,可以给她安排工作,可以给雨桐安排好的学校,什么都安排好了,就等她点头。
秀兰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安静极了,连那些看热闹的小孩都不出声了。我站在她身边,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知道,如果她跟她爹走,她就能过上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再也不用在地里刨食,再也不用为几百块钱发愁。可我也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秀兰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你走吧。我娘等了你一辈子,到死你都没来。现在她人没了,你来了,有什么用?我有家,有丈夫,有女儿,这里就是我的根。你欠我娘的,这辈子是还不了了,至于我,我不需要你还什么。”
她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轻声劝了几句,他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说这是他的一点心意,就当是给外孙女的见面礼。然后他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桑塔纳启动之后,慢慢地消失在了村口的土路上。
那信封里是一张存折,上面有两万块钱,在九几年那会儿,这算是一笔巨款了。秀兰拿着那张存折看了很久,最后把它锁进了箱子底,跟我说:“这钱是给我闺女的,我不用他的。”我说好,都听你的。
那天晚上,她把头埋在我怀里,哭了好久好久。她说她不是不想要爹,可一想到她娘当年站在石崖沟村口,一天又一天地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想到她娘临终前还念叨着那个人的名字,她心里那道坎就怎么都过不去。我拍着她的背,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有我在,有我陪着你。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睡梦里眉头还皱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过她爹的事。那张存折一直锁在箱子底,后来雨桐上大学的时候用了一部分,剩下的我们一分没动。
日子过得快,一晃就是十几年。雨桐长大了,真的考上了大学,成了我们村第一个女大学生。她去省城读书那天,我和秀兰送她到镇上的汽车站。秀兰给她收拾了一大包东西,恨不得把整个家都塞进去。车子开动的时候,秀兰站在路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一边哭一边笑着跟我挥手。
雨桐大学毕业后在省城找了工作,后来又结了婚,生了个儿子。她把我们老两口接到城里住,可我和秀兰住了不到两个月就待不住了,城里的楼太高,车太多,晚上连个蛐蛐叫都听不见,心里闷得慌。我们又搬回了石桥村,住在那三间砖瓦房里,后院种菜,前院养花,日子过得清净自在。
每年夏天,西瓜熟了的季节,我都会在院子里支一个小棚子,不是真用来守瓜的,就是图个念想。晚上我们老两口坐在棚子底下,摇着蒲扇,听着河湾里的蛙鸣,看着天上的星星。她靠在我肩膀上,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是山涧里的泉水,清凌凌的。
有一年夏天的晚上,天上又下起了雨,和当年一样,先是一阵闷雷,接着是瓢泼大雨哗哗地砸下来。我们坐在棚子底下,看着雨幕把天地连成一片,河湾里的水涨了起来,芦苇在风雨里摇来晃去。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笑了,说:“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我也是淋着雨,跑进你的瓜棚里躲雨。你一看见我,慌得连话都说不利索,那样子傻得很。”
我说记得,一辈子都记得。她又问:“那时候你信不信,有人会因为一个雨夜,就把一辈子搭进去?”我想了想,说:“以前不信,现在信了。”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放在我的手心里。她的手粗糙得很,掌心里全是老茧,可我握着这只手,就像是握住了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今年是二零二四年,距离那个雨夜,整整四十年。
秀兰上个月走的,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一样。她走的那天傍晚,夕阳特别好看,把整个河湾染成了金红色,和她当年在瓜棚里睡着时的脸色一样,安详而温暖。我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跟她说着这四十年来想说的话。医生说她走得很平静,没有受太多罪,这对于我来说,算是最后的一点点安慰。
我把她葬在了河湾边的山坡上,就是当年瓜棚搭的那个位置。站在这里能看见整片瓜地,能听见河湾里的水声,她应该不会觉得孤单。下葬那天下着小雨,和四十年前一样,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雨桐从省城赶回来,哭成了泪人,抱着她娘的照片不肯撒手。
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在她那个老旧的竹篮子里,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纸片,折得整整齐齐的,压在篮子底下。我打开一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
“守瓜棚的那个后生,你人真好。”
我拿着那张纸片,愣了好久。这还是那年夏天,她从石崖沟回来之后写的。藏了整整四十年,我竟然从来没发现过。我把纸片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雨停了之后,我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了河湾边。河水还是那么哗哗地淌着,芦苇还是那么随风摇着,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我站在河边,望着山坡上那座新坟,心里忽然涌上来好多好多话,可到了嘴边,只化作了一句。
“秀兰,下辈子,换我找你。”
雨桐办完她娘的后事,在村里陪了我大半个月。她城里还有工作,还有孩子要照顾,不能一直待着。临走那天,她红着眼眶跟我说:“爸,跟我去城里吧,你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
我摇了摇头,说我不走。你娘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雨桐拗不过我,只好叮嘱了左邻右舍帮忙照看,又给我买了一部手机,教我怎么用,说有急事就给她打电话。她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好几次,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我朝她挥了挥手,笑着说回去吧,你爸还没那么不中用。
车子走远了,村子又安静下来。我站在院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村道,忽然觉得这院子比以前大了许多,也安静了许多。秀兰在的时候,院子里总有声响,不是她在喂鸡时咯咯咯地唤,就是她在灶台边叮叮当当地忙活。现在这些声音都没了,只剩下河湾里的水声,远远地传过来,哗啦哗啦的,像是在替她跟我说话。
我转身回了屋,把秀兰那个竹篮子从柜子上拿下来,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地翻看里头的东西。那面她娘留给她的小镜子,镜子背面的水银都斑驳了,照人只能照出个模糊的影子。她平时舍不得用的那块香皂,已经干得裂了口子,凑近了还能闻到一点淡淡的茉莉花香。还有那把木梳,梳齿间夹着几根花白的头发,我小心地把头发拈出来,缠成一缕,用红纸包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最后我拿起了那张泛黄的纸片,上面写着“守瓜棚的那个后生,你人真好”。我把它贴在胸口,感觉心口那地方热了一下,又凉了下去。
日子还得往下过。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给秀兰的遗像上一炷香,跟她说几句话。有时候说说昨晚做了什么梦,有时候说说村里谁家又出了什么事,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站一会儿。她的照片是那年雨桐用手机拍的,她站在瓜棚前面,穿着那件红格子上衣,笑得眉眼弯弯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皱纹都照淡了。我每次看见这张照片,都觉得她还在,就在我身边,随时都会开口跟我说一句“傻子”。
开了春,我又在河湾边整了一小片地,不多,就两三分,种了些西瓜。雨桐知道了打电话来说我,说我一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我说我不图卖钱,就是想看着瓜苗一天天长起来,心里踏实。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那你悠着点,别累着。
我哪里会累。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累,是没事做。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想东想西,想着想着就想到她。倒不如在地里忙活,翻土、起垄、点种,每一项活计都能让我想起她。当年她跟着我在地里干活的样子,她弯腰点种的姿势,她抬手擦汗的动作,她冲我喊“歇会儿吧”的声音,都像是刻在了这片地里,我一伸手就能摸到。
西瓜苗破土的那天早上,我蹲在地边看了好半天。嫩黄的芽尖顶着露水,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像是刚从梦里醒来的孩子。我忽然想起雨桐刚出生那会儿,秀兰抱着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脸上的那个表情,和我看着这些瓜苗时一模一样,都是又欢喜又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什么。
那年夏天,西瓜又熟了。我没搭瓜棚,就在地边支了把躺椅,傍晚的时候坐在那儿乘凉。河湾里的蛙鸣和四十年前一样热闹,萤火虫在草丛里飞来飞去,天上的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米。我躺在椅子上,摇着蒲扇,耳边好像又响起了那个声音——“有人吗?我是路过的,雨太大了,能让我进去躲躲吗?”
我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有一天傍晚,村东头的刘婶领着一个人来了。那人看着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着一个布包袱,面色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人。刘婶说这人在村口打听林秀兰,她就把人领到我家来了。
那人看见我,犹豫了一下,问:“你是石桥村守瓜棚的那个后生?”
我愣了一下。这称呼已经四十年没人叫过了。
“是我,”我说,“你是?”
他松了口气,说他是石崖沟的人,叫林大柱,林秀兰是他的远房堂妹。他来石桥村走亲戚,顺道想来看看秀兰。他说话的时候眼神躲闪,语气也有些支吾,我一下子就猜到了他的来意。他不是顺道来的,他是专门来的。
我把他让进屋里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捧着茶杯,打量着屋子,目光最后落在了秀兰的遗像上。他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他也顾不上擦,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照片。
“秀兰她……”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走了,”我说,“上个月走的。”
林大柱沉默了很久,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说其实他不姓林,他也不叫林大柱。他叫许卫东,是秀兰同母异父的哥哥。
我愣住了。
他接着说,他娘当年嫁到石崖沟之前,在隔壁县嫁过人,生了他。后来那个男人病死了,他娘带着他改嫁到了石崖沟老林家,又生了秀兰。可他刚到石崖沟没两年,林家那边就嫌他是个拖油瓶,他娘为了不让他在林家受气,把他送回了前夫的弟弟家寄养。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妹妹在石崖沟,可他不敢去认,怕给妹妹添麻烦,也怕林家那边的人知道了闹矛盾。
他娘去世那年冬天,他偷偷去石崖沟看了一眼,远远地在山坡上站了很久,看见一个瘦小的姑娘跪在坟前烧纸,哭得撕心裂肺。他在山坡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腿都冻麻了,到底还是没有走过去。他想,妹妹已经够苦了,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除了给她添堵,还能带来什么呢。
这一犹豫就是小半辈子。他在外头打工、娶妻、生子,忙忙碌碌地过了几十年,可心里头一直压着块石头。他前些年得了场大病,在病床上躺了大半个月,以为自己要死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小时候的事,都是那个他从没相认过的妹妹。病好了之后他就开始打听秀兰的下落,打听到她嫁到了石桥村,打听到了她的名字,可等他终于鼓起勇气找过来,人已经不在了。
许卫东说完,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一声都哭不出来。那种压抑到极点的悲伤,我在秀兰她娘去世那年见过,在秀兰自己身上也见过,如今又在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身上看见了。我想,苦难这种事情,大概真的是会遗传的。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他哭了很久,终于平静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跟我说了声对不住。我说没什么对不住的,你大老远来看她,她要是知道了,会高兴的。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还是红的,问:“她这辈子,过得好不好?”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他:“好。她过得好。虽然日子不算富裕,但她跟我说过很多次,她不后悔。她说老天爷待她不薄,让她遇上了我,让她有了雨桐,让她有了一个自己的家。她这辈子,知足。”
许卫东听了,眼泪又淌了下来,但嘴角却浮起了一丝笑。那个笑很淡,却和秀兰笑起来的样子有几分神似,都是眉眼弯弯的,带着一股子山里人特有的憨厚和坚韧。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带许卫东去了河湾边,去了秀兰的坟前。坟是新坟,土还没完全长实,上面已经冒出了几丛嫩绿的草芽。坟前立着一块石碑,是我让镇上的石匠打的,上面刻着“爱妻林秀兰之墓”几个字,旁边的落款是“夫陈守田”。守田是我的名字,秀兰说这个名字不好听,太土气,可她叫了一辈子,从来也没嫌弃过。
许卫东在坟前跪下来,从包袱里掏出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碑前。两个苹果,一包桃酥,还有一把草药。我认出那是石吊兰,虽然已经晒干了,但叶子还是对生在茎上,和那年雨夜里她篮子里的一模一样。
“这药,她当年是给娘采的,”许卫东低声说,“我听人说了,她一个人翻了几座山才找到的。我这个当哥的,从来没为她做过什么,今天拿这个来,算是个念想吧。”
他跪了很久,天都黑透了才站起来。河湾里的蛙鸣此起彼伏,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许卫东仰头看着星空,忽然说了一句:“你说,她能不能看见咱?”
我说:“能。一定能。”
第二天一早,许卫东就走了。临走前他把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点心意。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针脚细密得很,鞋面上绣了两朵小小的兰花。他说这是他娘,也就是秀兰的娘,年轻时候做的手艺,留在他那里几十年了。他想着秀兰,就带来了,可惜人没了,就送给我留个念想。
我把布鞋收好,送他到了村口。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妹夫,我还能再来不?”
我笑了,说:“来,随时来。你妹妹不在了,这个家还在。”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晨雾还没散尽,他的背影在雾里渐渐模糊,和当年秀兰离开瓜棚时的背影一样,又瘦又小,却又倔强地挺得笔直。
日子继续往前走。春天种瓜,夏天收瓜,秋天翻地,冬天烤火。我一个人守着三间砖瓦房,过着不紧不慢的日子。秀兰的照片一直挂在堂屋里,每天我都跟她说几句话,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笑了,有时候说着说着眼眶就湿了。村里人说我精神头还行,就是话比以前多了。我知道我不是话多,我是把以前跟她说的话,现在都说给了她的照片听。
又过了两年,雨桐带着外孙回来过年。小家伙六岁了,虎头虎脑的,在院子里追鸡撵狗,把秀兰以前养的那几只老母鸡吓得满院子飞。雨桐站在门口呵斥了两句,转脸又笑了,跟我说这孩子皮得很,也不知道随了谁。
我说随你娘。你娘年轻时候胆子也大,一个人翻山越岭采草药,一个人摸黑走山路,一个人跑到我瓜棚里躲雨,还一个人跟我说要处对象。胆子不大,干不出这种事。
雨桐听了,眼睛亮了一下,说:“爸,你再说说我娘年轻时候的事呗。”
我就坐在堂屋里,抱着外孙,给她讲那个雨夜的瓜棚,讲她娘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门口的样子,讲煤油灯下她裹着被子的身影,讲她说的那句“你人好,我想和你处对象”。外孙听得似懂非懂,雨桐却红了眼眶,说这些故事她从小听到大,可每次听都觉得不一样。
“以前听觉得是故事,”她说,“现在自己成了家,才知道娘那时候有多勇敢。”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雨桐和外孙都睡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河湾里的水声一如既往地响着。月亮很大很圆,挂在对面的山头上,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我抬头看着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秀兰靠在我肩膀上,指着月亮说,以后她要是先走了,就去月亮上待着,天天照着我。
我说月亮上多冷啊,你待那儿干啥。
她说,冷也不怕,在上面看得远,能看见你在地里干活,能看见咱闺女长大,能看见咱家的瓜地一年比一年好。
我说那我也去,咱俩一起。
她打了我一下,说,你少胡说,你还有闺女要照顾呢。
我当时笑了,没当回事。可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她说得对。她在那上面,应该能看见我吧。看见我一个人在地里种瓜,看见我坐在院子里发呆,看见我晚上对着她的照片说话。她要是看见了,肯定又要骂我傻子。
秀兰,傻就傻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辈子,就傻在你一个人身上了。
夜深了,月亮爬到了头顶正上方,洒下来的光把院子里照得跟白天一样。我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到院门口,朝河湾的方向看了一眼。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银光,芦苇荡里传来几声水鸟的鸣叫,婉转而悠长。
我站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了我的衣角,才转身回了屋。堂屋里,秀兰的照片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银辉,她笑着,眉眼弯弯的,和四十年前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我对着照片也笑了一下,吹灭了灯,睡了。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梦都没做一个。
那年冬天,许卫东真的又来了。
腊月二十,天冷得厉害,河湾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芦苇荡里白花花一片,全是霜。我正蹲在灶房里生火,听见院门被人拍得砰砰响。开门一看,许卫东站在门口,棉袄上落满了雪粒子,脸冻得通红,肩上扛着一个蛇皮袋子,手里还拎着一只捆了脚的芦花母鸡。他见了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妹夫,我来过年,你收不收?”
我赶紧把他让进屋。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说是从老家带的红薯和腊肉,芦花母鸡是自家养的,给雨桐和孩子补补身子。我说雨桐今年不回,她婆家那边有事。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淡了一瞬,随即又说那咱俩过,也一样。
那个年,是秀兰走后我过的第一个像样的年。许卫东帮我把院子里的柴劈了,又爬上屋顶把松了的瓦片重新铺了一遍。他干起活来利索得很,一看就是苦出身,手脚闲不住。大年三十那天,我们两个人包了一顿饺子,他擀皮我包馅,配合得还挺默契。饺子出锅之后,他先盛了一碗,端到秀兰的遗像前,搁在供桌上,站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吃年夜饭的时候,他喝了不少酒。他酒量其实不行,几杯米酒下肚脸就红了,话也跟着多起来。他跟我说他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两件事,一件是当年没去认他娘,另一件是没早几年来认秀兰。他娘去世那年他本来去了石崖沟,在山坡上站了一个下午,眼瞅着秀兰跪在坟前哭,他到底没敢走过去。后来秀兰一个人在山沟里吃了那么多苦,他这个当哥的半点忙都没帮上,连面都没露过。
“妹夫,”他端着酒杯,眼眶红红的,“你说,秀兰要是知道有我这个哥,会不会怪我?”
我想了想,说:“她不会。她那人,一辈子只记人的好,不记人的仇。”
许卫东没说话,仰头把酒干了,两行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任它淌。
年后开春,许卫东走之前跟我说,他打算搬到石桥村来住。他婆娘前些年走了,儿子在外地成了家,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他一个人住在原来的地方也没啥意思,倒不如搬到这儿来,离妹妹近些。我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行”。他在村东头买了两间旧房子,收拾了几天就搬过来了。
从那以后,我就多了个伴。两个老头子,一个住在村东,一个住在村西,隔三差五凑在一起喝两盅。有时候他过来,有时候我过去,谁家做了好吃的就喊对方一声,跟亲兄弟似的。村里人都说,你们这舅子和妹夫处得倒比亲兄弟还亲。许卫东听了嘿嘿直笑,说那是,我这妹夫可是亲的。
有一回喝多了,许卫东红着脸跟我说:“妹夫,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我妹子这辈子,最走运的事,就是那年夏天在南山迷了路。”
我说:“你最走运的事,是活了半辈子终于找上门来了。”
两个老家伙对着笑了半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一转眼又是两年。雨桐又生了个闺女,取名叫念兰。我打电话过去,听见电话那头婴儿的哭声,心里又酸又甜,恨不得立马坐车去省城看看。可我这腿脚不比从前了,走远路费劲得很,只能让雨桐多发几张照片过来。照片里的小丫头胖嘟嘟的,眉眼像她娘,也像秀兰。我把照片洗出来,摆在秀兰的遗像旁边,天天看,越看越觉得像。
雨桐说等孩子大一点就带回来给我看,我说好,爸等着。
可我没等到那一天。
那年秋天,刚过完中秋,我在地里收最后一茬西瓜的时候,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了一样,喘不上气来。我扶着锄头想站稳,腿却软得像面条,整个人歪倒在瓜垄里。眼前的天空又高又蓝,河湾里的水声在耳边嗡嗡作响,我躺在泥土上,闻到了熟悉的西瓜的清甜气味,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一年,是我和秀兰结婚的第四十二个年头了。
许卫东最先发现的我。他见我大半天没动静,跑到瓜地里来找,看见我倒在地上,吓得脸都白了。他把我背到村卫生所,卫生所的大夫说不行,得赶紧送县医院。到了县医院一查,是心肌梗塞,要住院。许卫东给雨桐打了电话,雨桐连夜从省城赶回来,进门看见我躺在病床上,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说别哭,你爹还没死呢。
她哭得更厉害了。
在医院住了一阵,病情反反复复的。有时候我觉得好多了,能在走廊里走两圈,还跟护士开玩笑说我这把老骨头结实着呢。有时候又忽然犯了,疼得满头大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医生说我的心脏已经到了极限,就像一台跑了太久的老机器,零件都磨损了,随时都可能停摆。
雨桐在医院陪了我大半个月,公司那边催了好几次,我让她回去,她死活不肯。最后还是许卫东发了话,说他在这儿守着,让雨桐先回去,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雨桐这才犹犹豫豫地走了,临走前给我掖了好几遍被角,红着眼圈说爸你一定要好好的,我说行,你爸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可这一次,我怕是真做不到了。
入冬之后,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着的时候也很少说话,只是时不时地朝窗外看。许卫东问我是不是想出去走走,我摇了摇头。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出去,窗外正对着河湾的方向,冬天的河湾灰蒙蒙的,芦苇枯黄了一大片,在风里瑟瑟发抖。
有一天下午,天气难得地放了晴,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病房照得亮堂堂的。许卫东扶我坐起来,给我背后垫了个枕头。我靠在床头,忽然觉得精神好了不少,那些天堵在胸口的东西好像散开了一些,呼吸也顺畅多了。
我跟许卫东说我想喝口水。他高兴坏了,说我好几天没主动要东西吃了,赶紧去给我倒水。我喝了水,又问他有没有带吃的,我想吃桃酥。他愣了一下,说妹夫你是不是糊涂了,你好几天都没正经吃东西了,能吃得下桃酥?我说你少废话,去买就对了。
他看我精神头确实好,笑呵呵地出门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被子上,暖融融的。窗外的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干净得不像是冬天的天。远处的河湾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芦苇荡里飞起几只白鹭,扑棱着翅膀往山那边飞去。
我靠在床头,看着那片天,看着那个河湾,忽然觉得很平静。这辈子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受的苦受过了,该享的福也享了。从一个守瓜棚的穷小子,到有个知冷知热的媳妇,有个懂事争气的闺女,有一群能说上话的乡邻,还有一个半路认回来的大舅子。人生走到这一步,算是圆满了。
眼皮越来越沉,我有点困了。我想大概是太阳晒得太舒服了,睡一觉也好,睡醒了许卫东也该回来了,到时候一起吃桃酥。可是闭上眼睛之前,我好像看见了一个人影,就站在窗外的阳光里。
那是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姑娘,头发被雨水淋湿了,贴在额角上,怀里挎着个竹篮子,脚上糊满了黄泥。她站在光里看着我,眉眼弯弯的,嘴角挂着那个我看了四十多年的笑。
“守瓜棚的那个后生,”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你人真好。”
我想开口叫她的名字,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我想伸手去够她,可胳膊沉得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我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在阳光里越走越近,越来越清晰。她的脸还是那年雨夜里的样子,年轻、清秀、倔强,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
秀兰,是你啊。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来,说:“走吧,傻子,我等你等了好久。”
窗外白鹭飞尽了,河湾的水声渐渐远去。冬日的阳光安静地铺满了整个病房,墙上挂着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许卫东拎着一袋桃酥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走了。他后来跟雨桐说,我走得很安详,嘴角还挂着笑,像是在做一个很甜的梦。
雨桐赶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被送回了石桥村。她跪在我床前哭得撕心裂肺,许卫东站在门口,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按我生前的意思,雨桐和许卫东把我葬在了河湾边的山坡上,就在秀兰的旁边。两座坟并排立着,中间隔了不到两尺,墓碑相对,像一对并肩坐着的老人,一起看着河湾里的水涨水落,看着芦苇青了又黄,看着瓜地一年一年地绿。
下葬那天,来了很多人。村里的乡亲几乎全到了,还有不少外村的人,有认识我的,也有不认识我但听过我和秀兰的事的。刘婶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抹着眼泪说这老两口总算是又在一块儿了。
雨桐在我坟前放了一样东西——一把瓜籽。她说这是从我最后种的那茬瓜里留的,让我带到那边接着种。她又在她娘的坟前放了一面小镜子,那是秀兰她娘留下的那面,水银都斑驳得不成样子了,但她知道她娘稀罕。
许卫东在我和秀兰的坟之间种了一棵柏树,说等树长大了,树荫能遮住两座坟,夏天的时候就不怕晒了。
那天晚上,人都散尽了,许卫东一个人坐在两座坟前,喝光了一整瓶米酒。他对着两块墓碑说了很多话,说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一会儿。河湾里的蛙鸣起来了,萤火虫在坟前的草丛里飞来飞去,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空。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忽然笑了。
“妹夫,妹子,你们在那边好好的,别吵架,别斗嘴。过年的时候我给你们烧纸,多烧点,别省着花。”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往回走。月光照在山坡上,两座坟安安静静地并排立着,坟前的柏树苗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像是谁在点头。
河湾里的水声哗哗地响着,永不停歇,像是一首唱了千百年的老歌,从过去唱到现在,还要一直唱下去,唱到地老天荒。
许卫东走的那年,是二零二九年的秋天。
他身体本来还算硬朗,七十出头的人了,还能挑着两桶水在院子里浇菜。可那年夏天他摔了一跤,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摔下去的时候磕到了后脑勺,送到县医院抢救了三天,人是救回来了,但半边身子不听使唤了,说话也含糊不清,嘴角老是往下淌口水。雨桐从省城赶回来,把他转到市里的大医院又治了一阵,效果不大。医生说年纪大了,能恢复到这样已经算不错了,后期得慢慢养。
雨桐想把他也接到省城去,和之前劝我一样的话,说城里医疗条件好,有个什么事也方便照顾。许卫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含含糊糊地说不走,死也要死在石桥村。雨桐没办法,只好请了个护工在村里照顾他。可护工待了不到两个月就走了,嫌村里条件差,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给多少钱都不干了。
那时候雨桐正怀着二胎,身子越来越沉,公司里的事又忙得脱不开身,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我跟她说你安心养胎,你舅这边有我。她说爸你自己都一把年纪了,我能放心吗。我说我身子骨还行,照顾个人还是照顾得来的。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在电话那头轻轻说了句“爸,对不起”。我说傻丫头,跟自己亲爹说什么对不起。
从那以后,我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许卫东那儿。他住在村东头那两间旧房子里,院子不大,原先收拾得还算齐整,他病倒之后没人打理,野草都快长到门槛上了。我去的第一天,先把院子里的草拔了,又把屋里外头扫了一遍,给他烧了壶热水擦了擦身子。他躺在床上,歪着嘴看我忙活,眼睛里全是愧疚,嘴里呜呜地想说点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清,但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觉得自己成了拖累。
“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赶紧好起来,”我把毛巾拧干了搭在脸盆边上,头也没回地说,“你妹子在的时候跟我说过,她这辈子没个娘家人撑腰,总觉得矮人一头。后来你来了,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的。你现在这个样子让她看见,她又该睡不着觉了。”
许卫东没出声。我回头一看,他躺在枕头上,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横着淌进了耳朵里。
那段时间我过得忙忙碌碌的,每天早上先给秀兰上香,然后去许卫东那儿,给他做饭、擦身、换衣服,天气好的时候扶他到院子里晒晒太阳。下午回自己家歇一会儿,傍晚再去一趟,给他弄晚饭,陪他说会儿话。他说话不利索,但耳朵好使,我就跟他讲外头的事,讲瓜地里的西瓜又熟了,讲河湾里的芦苇今年长得特别高,讲村里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谁家的闺女考上了大学。他听得很认真,偶尔咧着嘴笑一下,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我就拿手巾给他擦掉。
有一天傍晚,我给他喂完饭,正收拾碗筷,他忽然抬起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抓住了我的袖子。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指节都发白了,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嘴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来。我凑近了仔细听,听了好几遍才听明白。
他说的是:“妹夫……对不住……”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我把他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握在手里,说:“哥,你没什么对不住我的。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眼里的泪又淌下来了。那天晚上我没走,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床边,一直等他睡着了才离开。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挂在河湾上空,又大又圆,照着村道上的石板路,白花花的像是洒了一层霜。我站在他家院门口抽了根烟,抬头看着月亮,心里说,秀兰,你哥不中用,摔了一跤就不行了,你得保佑他多活几年。
许卫东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到了第二年开春,竟然慢慢好了起来。先是能自己坐起来了,然后能扶着墙站一会儿,到了夏天的时候,拄着拐杖能在院子里走两步了。村卫生所的大夫来看了,说恢复得不错,照这么下去,将来说不定还能扔掉拐杖。许卫东听了,高兴得像个小孩,咧着嘴笑了半天。
那天我扶他在院子里散步,走了几个来回,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枣树是他搬来那年种的,如今已经长得比房檐还高了,枝头上挂满了青皮的小枣,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等枣熟了……打下来……给秀兰供上……”
我说好,等熟了咱俩一起打。
那年秋天,枣子红透了,我拿竹竿打了一盆,许卫东拄着拐杖站在树下,一颗一颗地捡。我们挑了最大最红的几颗,装在碗里,端到了河湾边的山坡上。秀兰的坟前已经长满了草,我蹲下来拔了一会儿,许卫东把枣子供在碑前,扶着拐杖站了很久。
河湾里的水还是那么哗哗地淌着,芦苇荡里飞起一行白鹭,排成人字形往南飞。秋风从山涧里吹过来,带着野菊花的苦香和成熟庄稼的甜味。山坡上的草已经开始泛黄了,只有坟前那棵柏树还是绿的,长高了不少,树冠已经能遮住两座坟的大半了。
许卫东站在那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很完整也很清楚的话。他这场病之后说话一直是断断续续的,可这句话他说得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妹子,枣子甜,你尝尝。”
我转过头去,没让他看见我掉眼泪。
又过了一年,雨桐带着两个孩子回来过年。大的那个已经上小学了,小的那个也会走路了,蹒跚着在院子里追鸡,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追。雨桐站在门口看着,笑着笑着就叹了口气,说这孩子皮得跟她外婆一样。
我说你外婆可不止皮,她胆子大得很。
雨桐笑了,说我知道,你又要讲那个瓜棚的故事了。
年夜饭是在我家吃的,一大桌子菜,雨桐掌勺,我打下手。许卫东坐在堂屋里,抱着雨桐的小女儿,用那只不太灵便的手笨拙地给她剥花生。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叫他舅公,他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把剥好的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塞到她的小手里。雨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堂屋里的情形,回过头来跟我说:“舅好像老了很多。”
我说都七十好几的人了,能不老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爸,你也老了。”
我笑了笑,说人哪有不老的,你爹又不是神仙。
她没有笑。她低着头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发颤:“爸,我有时候半夜醒来,想到你和舅,想到我娘,就怎么都睡不着了。我怕……”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怕什么。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菜刀,说:“你怕什么怕,你爹这把老骨头结实着呢。你舅也挺过来了,咱们这个家,散不了。”
她转过身来,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哭了起来。我拍着她的背,心里酸酸的,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秀兰啊,你看,咱闺女都当妈了,还在我跟前哭鼻子呢。
那年除夕,我们三代人围着一张桌子吃年夜饭。许卫东破例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说话也比平时利索了不少。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朝秀兰遗像的方向举了举,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什么来,只是仰头把酒干了。我也站起来,陪了一杯。
饭后雨桐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放烟花,我和许卫东坐在门槛上看。烟花在河湾上空炸开,五颜六色的,把整片夜空都照亮了。每一朵烟花绽开的时候,河面上就会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倒影,一上一下,交相辉映,好看极了。
许卫东忽然碰了碰我的胳膊,抬起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指了指天上。
“你说……秀兰……能看见不?”
我抬头看着那漫天的烟花,点了点头。
“能。一定能。”
烟花放完了,夜空又恢复了安静,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河湾里的蛙鸣还没开始,要等到开春之后才会响起来。可我已经在脑子里听到了那个声音,呱呱呱的,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永远不会散场的音乐会。
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早。正月没过完,河湾里的冰就化了,芦苇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柳树抽了条,远远看去像笼着一层淡绿色的烟雾。我在院子里翻了一小块地,打算天再暖一点就种几棵瓜苗。许卫东拄着拐杖过来看我翻地,站在旁边指点江山,说这垄起得不够直,那土翻得不够深。我说你行你来,他就真的把拐杖往旁边一杵,接过锄头刨了两下,差点把自己刨倒了,吓得我赶紧把锄头抢回来。
就在那几天,雨桐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她决定回石桥村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让她再说一遍。她说她跟公司申请了远程办公,以后大部分时间可以在村里待着,逢年过节或者有重要会议再回省城。她婆家那边也同意了,丈夫周末开车带孩子过来,平时就她一个人留在村里陪我和她舅。
“你疯了?”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打翻了蜜罐子一样甜,“你好不容易在省城站稳脚跟,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回这穷山沟里干什么?”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说:“爸,那是我的家啊。”
我拿着电话的手抖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家,她说那是她的家。这个我守了一辈子的穷山沟,在她心里,是家。
挂了电话,我坐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看着远处的河湾。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子。芦苇荡里飞起几只白鹭,慢悠悠地掠过水面,往山那边去了。春风从河湾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暖烘烘的,吹在脸上像是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
我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秀兰,你听见了没?咱闺女要回来了!”
堂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回答。可我好像看见她的照片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和四十多年前那个雨夜里一模一样。
雨桐回来那天,是个大晴天。她开着一辆白色的小车,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有给许卫东买的营养品,有给孩子们准备的零食,还有一台新款的血压仪,说是给我监测身体用的。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搬进屋里,嘴上一刻不停地唠叨,说我瘦了,说许卫东该理发了,说院墙该修了,说瓜地里的草该拔了。我站在院子里,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三间砖瓦房又活过来了,满满当当的,热热闹闹的,和秀兰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晚上吃完饭,雨桐说想去河湾边走走。我说天都快黑了,有什么好走的。她说就想走走,好久没去了。我只好陪着她出了门,一前一后地走在村道上。晚霞已经烧到了天尽头,河湾里的水被染成了金红色,芦苇的影子在水面上轻轻摇晃,水鸟归巢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婉转而悠长。
我们走到了山坡上,走到了那两座坟前。
雨桐在坟前站了很久,晚风吹起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拢了拢,蹲下来,用手把墓碑上落的灰擦了擦。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秀兰的碑前。我凑近了一看,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们一家三口,在一九九零年的夏天拍的。那会儿雨桐刚满月,秀兰抱着她坐在瓜棚前面,我站在旁边,笑得跟个傻子似的。那张照片我很多年没见过了,不知道她从哪里翻出来的。
“妈,”雨桐蹲在坟前,声音轻轻的,“我回来了。”
晚霞渐渐暗了下去,河湾里的蛙鸣响了起来,呱呱呱的,此起彼伏,像是在合唱。夜风从山涧里吹过来,带着野花的香气和新翻的泥土的气息。山坡上的柏树又长高了一些,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语。
我站在女儿身后,看着那两座并排的坟墓,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我这一辈子,从十九岁守瓜棚开始,到如今白发苍苍,经历了很多事,送走了很多人。可我从来不觉得孤单,因为我知道,有些人虽然不在了,却一直活在我的心里,活在我的身边,活在每一缕吹过河湾的风里,活在每一颗从瓜地里长出来的西瓜里,活在每一个蛙鸣四起的夏夜里。
秀兰,你看见了吗?咱闺女回来了。你哥也挺过来了。咱们这个家,没散。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边最后一丝晚霞刚好收了,星星开始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河湾里的蛙鸣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一首唱了千百年的老歌,从过去唱到现在,还要一直唱下去。
雨桐站起来,挽住了我的胳膊,把脸靠在我肩膀上,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爸,回家吧。”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点了点头。
“走,回家。”
雨桐回来的那年春天,河湾边的芦苇长得比哪年都旺。
她刚回村那几天,先是把家里上上下下收拾了一遍,该洗的洗该晒的晒,连灶房的锅底都铲了一层灰。然后又去了许卫东那儿,把老舅那两间旧房子里里外外归置了一番,该修的修该换的换,还从镇上买了一套新被褥给他铺上。许卫东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外甥女忙前忙后,嘴笨得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是反复念叨着“好,好,好”。
安顿下来之后,雨桐做了一件事,让我有些意外。她去了镇上的文化站,又去了县里的档案馆,回来的时候抱了一大摞资料,铺了满满一桌子。我问她要干什么,她说要写点东西。我以为她是工作上需要,就没多问。
那些日子,她白天忙完家里的活计,晚上就坐在堂屋里,开着台灯,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有时候写到深夜,我起来上茅房,还看见她房间的灯亮着。有一次我敲门进去,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我把她叫醒,让她去床上睡,她揉着眼睛说快了快了,快写完了。
我问她写什么这么拼命,她笑了笑,说保密。
入夏之后,她又多了一件事做——拍照片。她买了一台相机,整天挎着在村里村外转悠。拍河湾,拍芦苇荡,拍瓜地,拍老屋,拍村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她还拉着我去了当年搭瓜棚的地方,让我站在那个土坡上,给我拍了好几张。我说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拍的,她说有用。她又让我把秀兰那些老物件翻出来,那个竹篮子、那面小镜子、那把木梳、那张写着“守瓜棚的那个后生,你人真好”的泛黄纸片,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仔仔细细地拍了又拍。
拍那张纸片的时候,她沉默了很久。台灯昏黄的光落在纸片上,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照得格外清晰。雨桐伸出手指,沿着那些笔画轻轻地描了一遍,像是要透过纸背摸到四十多年前她娘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
“爸,”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娘写这行字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大概……是想着我吧。”
雨桐没有再问。她把纸片小心翼翼地放回篮子里,转过身去对着窗户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小小的,和她娘当年在瓜棚里的身影一模一样。
到了那年秋天,雨桐终于把电脑推到我面前,说写完了,让我看看。
那是一篇很长很长的文章,题目就叫《八四年守瓜棚》。我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她写了一个雨夜,一盏煤油灯,一个浑身湿透的姑娘和一个手足无措的后生。她写了一句话,“你人好,我想和你处对象”。她写了一个大雪天,一个翻山越岭去找人的傻小子,一个在石头房子里哭干了眼泪的姑娘。她写了他们的一辈子——种瓜、还债、养孩子、生病、老去。她写了一个叫许卫东的老人,在山坡上站了一下午没敢认妹妹,又用半辈子去弥补那个遗憾。
她写的是我和秀兰。
我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完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我摘了老花镜,揉了揉眼睛,跟雨桐说:“你把你爹写得也太傻了。”
雨桐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说她把这些文字发到了网上,好多人看,好多人留言。有人哭了,有人说想起了自己的爹娘,有人说原来这世上真的有相守一生的爱情。还有人说,她娘当年在瓜棚里说的那句话,是他们听过的最勇敢的表白。
“爸,”雨桐说,“你和娘的故事,现在很多人都知道了。你们这辈子受的苦,有人记得。你们这辈子守的情分,有人感动。”
我听了,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河湾里的水声哗哗地响着,芦苇在秋风里摇来晃去,远处的山坡上,那两座坟并排立在夕阳里,被染成了金红色。
“记不记得不重要,”我终于开口,“我和你娘这一辈子,是过给自己看的。甜也好苦也好,都是我们自己的。有人知道,当然好。没人知道,也没关系。只要咱们自己心里头记着,就够了。”
雨桐听了,走过来抱住了我。她比我矮一个头,脸埋在我胸口,就像她小时候那样。我拍着她的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秀兰也是这样靠在我怀里,说她这辈子知足。
那年冬天,发生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县里来了几个干部,还带了一个电视台的记者,说看了雨桐写的文章,想来采访我们,说要把这个故事做成一个专题片。我一开始是拒绝的,觉得这事没什么好拍的,都是些陈年旧事,拿出去让人家笑话。可雨桐劝我说,这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给后人留个念想,也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的活法。
我想了一宿,到底还是点了头。
采访那天,电视台的人在河湾边架起了机器。那个年轻的女记者问我,当年秀兰在瓜棚里跟你说要处对象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没想。那时候脑子是懵的,心里是慌的,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又问,那后来你去石崖沟找她,大雪天翻山越岭,是什么让你下那么大的决心?
我看了看站在人群里的雨桐,又看了看河湾对面山坡上那两座坟,想了想,说:“是她当年在瓜棚里说的那句话。那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这人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我心里认定了她,就是一辈子的事。她一个人在山沟里受苦,我得去。路再远,雪再大,也得去。不去的话,我对不住她,也对不住我自己。”
女记者沉默了一下,轻声问:“那这几十年,你后悔过吗?”
我笑了笑,说:“我后悔的事只有一件,就是那年夏天她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没能当场应她。让她一个人在山沟里等了那么久,等到冬天我才去找她。那半年里她吃的苦受的罪,我没能替她分担,这是我最大的遗憾。”
采访结束之后,那个女记者红着眼眶跟我说了声谢谢。我摆了摆手,说你谢我干什么,我又没做什么了不得的事。
“您做了一件很了不得的事,”她说,“您用一辈子,回答了那句话。”
我愣了一瞬,随即笑了。是啊,秀兰当年问我的那句话,我用了一辈子来回答。虽然开头晚了半年,但后面这些年,我一天也没落下。
那部专题片播出之后,石桥村忽然热闹了一阵子。不少外地的人专程跑来看当年那个瓜棚的旧址,虽然瓜棚早就不在了,但河湾还在,芦苇还在,山坡上那两座坟还在。来的人有年轻的小情侣,也有白发苍苍的老夫妻,还有些是一个人来的,在河湾边坐一会儿,又默默地走了。
雨桐说,那些人来,不是为了看什么风景,是为了找一样东西。我问找什么,她说,找一个相信——相信这世上真的有值得用一辈子去守的东西。
我没接话,只是看了一眼堂屋里秀兰的照片。她笑着,眉眼弯弯的,和四十多年前一样。
时间一晃,又是一年。
许卫东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去年冬天他又摔了一次,这次没能再站起来,彻底瘫在了床上。雨桐把他的床搬到了我家堂屋隔壁的那间房里,方便照顾。我每天给他翻身擦背,雨桐给他喂饭喂水。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睛也浑浊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就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有一天半夜,他忽然清醒了。他抬起那只枯瘦的左手,在空中摸索着什么,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我赶紧凑过去,握住他的手,问他怎么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清晰地吐出了几个字。
“娘……秀兰……”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煤油灯的光投在上面,晃晃悠悠的。可他的眼神不像是看天花板,倒像是看见了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手在我掌心里渐渐放松了,嘴唇不再哆嗦,嘴角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手从我掌心里滑了下去,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一样。
雨桐扑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我站在床边,把许卫东的手放回被子里,盖好,然后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外头的天还是黑的,河湾里的水声远远地传过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远处的公鸡还没有叫,村子里的狗也都安静着,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那哗哗的水声,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
我没有哭。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是这些年送走的人太多了,眼泪早就流干了。又或者是因为,我知道他不是真的走了,他是去找秀兰了,去找他娘了。他活了大半辈子才找到妹妹,后半辈子都用来弥补当年的遗憾。现在他终于可以亲口跟他娘说一声“我来了”,可以亲口跟他妹妹说一声“哥对不住你”。他这辈子欠的账,算是还清了。
我们把他埋在了河湾边的山坡上,就在我和秀兰的坟旁边。三座坟并排立着,他的坟稍矮一些,在右边,像是他活着的时候一样,永远守在他妹妹旁边。雨桐在他的坟前也种了一棵柏树,和旁边那棵只隔了不到三尺。
下葬那天,来的人不多。村里那些熟悉的面孔少了好几张,又添了几张新的。刘婶前年走了,她儿子接了她的老屋,也接了她爱串门爱唠叨的习惯,隔三差五来我家坐坐,说说话。村口老赵家的小儿子结了婚,新媳妇长得水灵,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年轻后生,逢年过节从外地打工回来,也会到山坡上来烧几张纸,虽然他们压根不认识我们老两口,只是听长辈说起过这个村子从前有过这么一段事。
人世间的来去,就是这样。有的脸孔老了,有的脸孔走了,有的脸孔新来了。可河湾还是那个河湾,芦苇还是那些芦苇,每年夏天蛙鸣照旧响起来,萤火虫照旧在草丛里飞来飞去,西瓜照旧熟了又落,落了再种。世界在变,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收拾许卫东遗物的时候,雨桐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已经泛黄得厉害,边角都磨毛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身边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那个女人的眉眼和秀兰有七八分相似,小男孩怯生生地拽着她的衣角,眼神里带着一股子不安,像是随时都准备松开手往后退。
雨桐翻到照片背面,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墨水已经褪得很淡了,但还能辨认得出来——“娘,弟妹许卫东,一九五四年”。
一九五四年,那是许卫东被送回前夫弟弟家的那年。这张照片,他贴身藏了整整七十五年。
雨桐把照片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装进了一个新相框里,摆在堂屋的供桌上,紧挨着秀兰的那张遗像。她说,这样他们娘仨就算是在一起了。秀兰、她娘,还有她哥。一家人,整整齐齐的,谁也没落下。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去了山坡上。
三座坟并排立着,在夕阳的余晖里安安静静的。坟前的柏树又长高了一截,树冠已经连成了一片,远远看去像一把绿色的大伞。树下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丛野菊花,金黄黄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我在三座坟前各放了一样东西。秀兰的碑前放的是一朵从院子里摘的月季,她活着的时候最喜欢月季,说这花皮实,不用怎么伺候就能开得热热闹闹的。许卫东的碑前放的是一颗红枣,今年院子里的枣树结了果,他说过等枣熟了要打下来给秀兰供上,现在他自己就在秀兰旁边,想吃多少都有。最左边那座坟是许卫东他娘,也就是秀兰她娘的衣冠冢,是许卫东生前最后那段时间托我给立的。他跟我说,他娘的尸骨埋在石崖沟的老坟地里,太远了,他怕妹妹一个人在这边想娘,就给娘也立个衣冠冢,一家人挨着,不孤单。我在那座坟前放了一把干透了的石吊兰,那是许卫东留下的最后一把草药,他活着的时候一直用油纸包着,藏在柜子最深处。
做完这些,我在坟前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河湾里的水被晚霞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地往下游淌。芦苇荡里飞起几只白鹭,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往山那边飞去。远处村子里飘起了几缕炊烟,袅袅地升上天空,融进了灰蓝的天色里。
我坐了很久,直到晚霞收尽了最后一丝光,直到星星开始在头顶亮起来。我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听见身后有动静。是风吹过柏树枝叶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像是有人在低语。我没有回头,但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回到家里,雨桐已经做好了饭。她给我盛了一碗热汤,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暖暖的,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神态却越来越像她娘。
“爸,”她说,“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把老屋重新修一修。房顶有几片瓦松了,院墙也裂了条缝。我想趁着现在天气好,找人来修了。修好之后,我想在这儿长住。”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问:“你想好了?在城里好歹有商场有医院,在村里可什么都没有。”
她笑了,说:“爸,这儿有家。”
我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是啊,这儿有家。有家,就什么都有了。
修房子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雨桐找了镇上的施工队,选了个好日子动工。老屋的房梁还是我当年翻新时用的那几根松木,几十年过去了,木头都黑了,但结实得很,施工队的人说这老料子比现在的新木头都硬,不用换。院墙重新砌了,大门也换了扇新的,雨桐还让人在院子里砌了个小花坛,说等明年开春种上月季。
动工那天,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工人们忙活,忽然想起了一九八五年春天,我和秀兰翻新这三间土坯房的情景。那时候我们穷得叮当响,买不起好材料,秀兰就跟着我去河滩里捡鹅卵石,用独轮车一车一车地推回来,铺在院子里。她的手被石头磨得全是血口子,我说你别干了,她不听,说这院子是她家的院子,她得亲手铺。后来那些鹅卵石被几十年的泥土和落叶盖住了,施工队清理院子的时候又挖了出来,黑亮黑亮的,被水一冲还反光。
雨桐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石头,抬头问我:“爸,这是娘铺的吗?”
我点了点头,嗓子眼有点发紧。
“留着,”雨桐跟施工队的人说,“一块都不许动。”
那年夏天的某个黄昏,雨桐在河湾边支了把椅子,对着夕阳发呆。我走过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拍了拍旁边让我坐下。我们一起看着河湾里的水,听着芦苇丛里的蛙鸣,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雨桐忽然开口:“爸,你说这河湾里的水,一直这么淌着,淌了多少年了?”
我说那谁说得清,我小时候它就这么淌着,我爹小时候它也这么淌着,我爷爷小时候估计也这样。
“那它还会一直淌下去,”她说,“等我不在了,等我的孩子也不在了,它还会这么淌着。”
我说是的。河湾不会变,芦苇不会变,每年夏天蛙鸣还会照样响起来。
她靠在我肩膀上,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真好。”
那天傍晚的夕阳特别好看,把整条河湾都染成了橘红色。芦苇的影子在水面上轻轻摇晃,白鹭从远处飞回来,落在芦苇丛里,发出咕咕的叫声。我坐在河湾边,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秀兰,你看见了吗。咱闺女把老屋修好了,院子里要种月季了。你哥和你娘都搬过来了,挨在你旁边,一家子整整齐齐的。你当年铺的鹅卵石还在院子里,每一块都在,一块都没少。
河湾里的水哗哗地淌着,永不停歇。
我坐在河湾边,感觉到晚风拂过脸颊,温温柔柔的,像是有人在用指腹轻轻摩挲我的皮肤。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秀兰,下辈子,换我找你。换我翻山越岭去找你,换我跟你说那句话。你在哪儿,我都找得到你。就像那年你淋着雨摸黑走到我瓜棚里来一样,我也能摸着黑,走到你面前去。
你放心等着我。
回到家的时候,雨桐正在院子里浇花。花坛里的月季还没种上,土已经翻好了,松软松软的,浇了水之后冒出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她抬头看见我,笑了,说爸你又去河边了。
我说嗯,去看看。
她把水壶放下,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拉我进屋吃饭。堂屋里灯火通明,供桌上三张照片整整齐齐地排着,秀兰在中间,左边是她娘,右边是她哥。三张脸都笑着,笑容里有几分相似,眉眼弯弯的,像是山里流出来的同一股泉水。
饭桌上,雨桐跟我说,她打算秋天的时候把瓜棚重新搭起来,就在当年那个土坡上,还是用松木桩子和茅草,和以前一模一样。
“你搭那个干什么,”我说,“又不守瓜了。”
她说:“搭了,心里头就踏实。想娘的时候,就去坐坐。”
我看着她,看着灯下她那张越来越像秀兰的脸,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我低头扒了两口饭,把那股酸劲儿咽了下去。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瓜棚搭起来了。
雨桐找了村里几个后生帮忙,照着我说的一比一复了原。四根松木桩子,顶上是茅草压黄泥,三面芦席围了,留一面朝南敞开,正对着河湾。竹床没找到合适的,她就从老屋里搬了把旧躺椅放进去,又挂了一盏煤油灯,虽然不点,但看着就像那么回事。
瓜棚搭好那天傍晚,我一个人走了进去。茅草和芦席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干燥而清香,和四十多年前一模一样。我坐在躺椅上,从敞开的南面望出去,看见河湾里的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看见芦苇荡在风里摇来晃去,看见山坡上那三座坟前的柏树又长高了一些。
我忽然觉得,秀兰就在我身边。不是照片里那种存在方式,是实实在在的,能感觉到体温的那种存在。她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角上,怀里挎着个竹篮子,站在瓜棚门口,怯生生地看着我。
有人吗?我是路过的,雨太大了,能让我进去躲躲吗?
进来吧。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来了,真好。
河湾里的蛙鸣响起来了,此起彼伏的,像是开了一场永远不会散场的音乐会。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轻轻拂过瓜棚的茅草顶。煤油灯没有点,但我觉得满棚子都是暖黄色的光。
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月亮升起来,把整条河湾照得亮堂堂的。雨桐来叫我回家吃饭,站在瓜棚外面喊了好几声,我才应了一句“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瓜棚。那把旧躺椅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月光。可我知道她来过,她一直在这儿,从来没有离开过。
走出瓜棚,雨桐挽住我的胳膊,说爸你怎么在这儿待了这么久。
我说,跟你娘说了会儿话。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再追问,只是把我的手挽得更紧了些。月光洒在村道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老一小,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去。身后河湾里的水声哗哗地响着,像是一首老歌,从很远很远的过去唱过来,还要唱到很远很远的未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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