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儿媳月子42天,她没说过一个谢字,我要走时,她却一把拉住我
我是自个儿拖着拉杆箱下的楼。箱子轱辘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响,小区里晨练的老太太回头看我,我说回老家,她摆摆手说一路平安。我没说出口的是,我这趟回去,大概不会再来了。
四十二天前,我拎着两个编织袋从县城坐大巴到省城,一个袋子里装着老母鸡、红枣、桂圆,另一个袋子里是给未出世的小孙子缝的棉袄棉裤,还有两罐自己腌的酸菜——儿媳妇是北方人,我打听了,北方人坐月子兴吃酸菜炖排骨。编织袋太沉,在车站拖断了提手,我蹲在地上用绳子扎了好几道,扎得满头汗。
我叫陈秀兰,今年六十一,退休前是县纺织厂的挡车工。我儿子叫周远,在省城念了大学又读了研,毕业后考进了事业单位,娶了城里的姑娘林雪。他们结婚那年我来过一次,住了三天就走了,林雪客气得让我浑身不自在——我拿抹布擦茶几,她赶紧接过来说妈您歇着;我进厨房想炒个菜,她说妈您别动,油烟对皮肤不好。我知道她是好意,但我还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被当成了一件易碎的瓷器,只能放在架子上供着,不能碰。
林雪预产期是上个月,儿子打电话来说妈您来帮帮忙吧,我俩实在忙不过来。我二话没说就来了。进门第一天,林雪靠在沙发上,肚子大得低头看不见脚,茶几上摊着好几本育儿书,有一本叫《科学坐月子》,封面上印着一个戴眼镜的女医生,书页里夹满了彩色标签。她指着书上说妈你看,现在坐月子不能喝太油的汤,不能天天躺着,要注意个人卫生,要适当活动。我说行,都听你的。
头一个礼拜,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炖汤。她说不喝太油的,我就把鸡汤上面的油花一勺一勺地撇干净,撇到汤清得能看见碗底。她说不能吃太咸的,我就少放盐,少到我自己尝都尝不出咸味。我把饭菜端到她床前,她没说什么,我就当她是满意了。她不满意的时候会怎么办?她会把东西默默推到一边,然后等她丈夫回来再小声嘀咕。有一回我听见了,她在卧室里说,你妈做的菜太淡了,我吃不下。我没出声,第二天多捏了一小撮盐。
孩子是顺产,六斤四两,白白净净的。林雪产后第三天就下床了,我扶着她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我以为她要晕倒,赶紧去拉她,结果她说妈你别管我,我在做产后操。我愣在原地,两只手还悬在半空中。她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一呼一吸地数着节拍,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我想说月子里不能这么折腾,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人家书上有科学依据,我一个县城老太太,懂什么科学。
最让我难受的是第五天晚上。孩子半夜哭,我赶紧从沙发上爬起来去冲奶粉——她奶水不够,混着喂的。我抱着孩子坐在客厅里,奶瓶里的奶还有点烫,我用凉水冲着瓶身降温,一边轻轻晃着哼我们老家的童谣。哼着哼着,她忽然从卧室里冲出来,一把把孩子从我怀里夺了过去,动作快得像抢,我整个人都懵了。她没说话,抱着孩子转身回了卧室,门在我面前关上了。那扇门是白色的,上面挂着一个布艺挂袋,里面插着几本育儿杂志。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把奶瓶放在茶几上,盖上了盖子。
第二天早上,儿子跟我说,林雪觉得我抱孩子的姿势不太对,怕孩子不舒服。我说哦,我以后注意。然后我走进厨房,把泡了一夜的黄豆捞出来,放进豆浆机里打。机器嗡嗡地转,我站在旁边,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带孩子的方法不一样,人家也是为孩子好,我应该虚心。不是人家的错,是我老了,跟不上时代。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我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做早饭、洗尿布、哄孩子、做午饭、给孩子洗澡、做晚饭。林雪的妈妈来过一次,拎了一箱进口牛奶,坐了一个小时就走了,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刷手机,走的时候跟我说她腰不好,抱不动孩子。我说没事,有我呢。林雪她妈走了之后,林雪跟我说,我妈说她当年生我的时候可没这么讲究,现在她连外孙都不想抱。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就没接。
出月子之后林雪恢复得不错,脸色红润了,能自己下厨了,也能抱孩子了。我看着她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调子,孩子趴在她肩头,小嘴一张一合的。她抱着孩子的样子很好看,腰背挺得直直的,浑身散发着一种我从来没在自己身上见过的光芒。我想起儿子小时候,抱着他走在县城的菜市场里,背上是他的尿布袋子,手里是刚买的菜,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四十二天,她没有说过一个谢字。我并不是贪那个字,而是这些天里,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她是那么客气,客气到连一句感谢都说不出口;我是那么小心翼翼,小心到连一句关心都怕说错。我们就像两个被命运硬凑到一起的陌生人,用各自的沉默维持着这个家里微妙的平衡。
第四十三天,我觉得自己该走了。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像泡在盆里的黄豆一样,一点一点涨起来的。我把来时带来的东西收拾好,能留下的都留下了——那几件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下面,腌菜坛子洗干净了搁在厨房角落。我坐在床沿上,把回去的车票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又看。这张车票是让楼下小卖部的小伙子帮我在网上买的,我不会用手机买票,他教了我好几遍我也没学会。
我正要把车票收起来,林雪推门进来了。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看着我手里那张车票,又看着我搁在床脚的拉杆箱,嘴唇动了一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床垫往下陷了一下。她没看我,低着头,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她说妈,我妈走的那年我十四岁。她说得很轻,像是怕被门外的孩子听见。后来我爸再婚了,阿姨对我挺好的,但我总觉得那不是我家。我读完大学就搬出来了,跟周远结婚的时候我爸给了五万块钱,说以后有什么事找你阿姨商量。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蓄满了泪,但一滴都没掉下来。“你来那天,我想叫你一声妈,但我叫不出口。我十几年没叫过这个字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叫。我想说谢谢,但我怕一说谢谢,咱们之间就跟外人一样了。我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你给我做的那些饭、洗的那些衣服、半夜抱着孩子在客厅里哄的那几个小时,我都记着。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肩膀很瘦,隔着衣服能摸到骨头的形状。她靠在我肩上,身体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软下来,像个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一样。她说了很多很多,从她妈妈生病到去世,从她爸再婚到她一个人去医院做产检,从她第一次见到周远到坐在产房里疼得以为自己快死了,嘴里喊的不是妈妈而是“医生救命”。她说妈你知道吗,周远跟我求婚的时候,他不是跟我一个人结的婚,他是跟他妈——也就是您结的婚。他说以后我妈就是你妈。我不信,我不敢信。我见过太多婆婆跟儿媳面和心不和的,我怕你把周远抢走,我怕你是来监督我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我的眼泪也下来了。但我不敢哭出声,怕吓着她。我只是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正好落在我们两个人交握着的手上。我看着她,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这样,摔了跤不敢哭,憋着憋着,最后憋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来。她不是不想谢我,她只是太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久到她忘了怎么去接受一份好意。
“妈,别走了。”她攥着我袖子不放,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又红又肿。她的手指头攥得很紧,像是要把我钉在这间屋子里似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我第一次发现,她长得其实挺好看的。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是那种安静温柔的、让人看着心里踏实的好看。我把车票从口袋里掏出来,慢慢地撕成了两半。纸片落在地上,轻飘飘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以后叫妈不必不好意思。你叫不出口的时候,就想想我做的饭。她低头看着地上撕碎的车票,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着我,抿着嘴,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憋出来一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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