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斯克重回太空》：SpaceX和它所代表的时代

就在我写作此文的时候，SpaceX已经在万里之外的纳斯达克敲响上市的钟声，以这个星球上有史以来最大估值独角兽的身份，毫无疑问地站在举世瞩目的聚光灯下，成为人们眼中的明星。

人们也总是习惯以成功者的视角，回首编织那些成功者的故事，商业世界里尤其如此。但如果仔细看过SpaceX这20多年来走过的历史，便会发现，哪怕再有笃定的意志和过往的经验，无论是火箭行业的工程师，还是华尔街的投资家，都很难说出这家公司成功的原因。相反，这家公司发展的任何一个时间点上，都伴随有无数的嘲笑和质疑。

《马斯克：重回太空》，[美]艾瑞克·伯格 著，姜 楠 译，国际文化出版公司|国文出版社2026年出版

那么，究竟是什么造就了如今的SpaceX？又给今天的我们以怎样的启示？艾瑞克·伯格的两本关于SpaceX的传记（《Liftoff》《Reentry》，中文译本为《冲向火星》《重回太空》）无疑提供了一个极为翔实的文本。《冲向火星》记录了SpaceX从2002年创立到2008年猎鹰1号首次发射成功的过往，期间经历三次发射失败，几度濒临破产，以及马斯克如何带领这支团队活下来的故事。2024年出版的《重回太空》则记录了从2008年猎鹰9号开始研制，实现稳定的一级助推器回收背后一系列惊心动魄的瞬间，以及重型猎鹰研制，完全可回收的星舰研发等的转型之路。可以说，这两本书互为先后，前者的主题是“求生”，后者的主题是“求存”。

记者出身的艾瑞克·伯格以极为冷静的视角和非常干净的语言写作了这两本书。书中很少有煽情的描写以及作者的主观带入，取而代之的是大量基于对马斯克本人、工程师、投资人、合作伙伴的原始访谈，以及几十年的航天报道所积累的专业素养和系统化的观察体系所形成的文本，这些无疑让这本书具有了难能可贵的史料意义。

本书作者艾瑞克·伯格采访埃隆·马斯克，图片来源:TREVORMAHLMAN

好的写作总是能在历史的转角处以看似不经意的一瞥留下长久的记忆，越是刻意的雕琢反倒让人失去了兴味。艾瑞克.伯格这种扎实的冷静给所有对SpaceX感兴趣的后来者们提供了一座原始矿藏，不同的人会从中提炼出不同的思想营养。

在太空探索、人工智能、能源革命狂飙突进的今天，人们很容易将SpaceX的成功和巨大估值归结于技术和资本的胜利。但这种以果为因的倒置，恰恰是唯技术论和资本至上主义可能给人类社会埋下的一个陷阱。

20世纪50年代，控制论的创始人诺伯特·维纳在其著作《人有人的用处》中便已提醒世人，自动化和机器将人类从重复性劳役中解放出来，但其危险在于将人工具化、去人性化，把人当作单纯的“资源”。维纳回应的是二战后自动化浪潮对人类社会的冲击，但放在今天却仍有其巨大的现实意义。

这也是诸多对马斯克和他所创办公司的观察中，极容易被忽略的一个部分。以马斯克经常讲的第一性原理而言，促使他创办SpaceX，乃至特斯拉、脑机接口、太空算力……这些看似异想天开且毫无关联的各项事业的，其实始终是一个可称之为“一”的理论——人类意识和文明并没有想象中的强大，应该被视为浩瀚黑暗中一支很容易熄灭的微小烛火。而我们应该尽一切可能让这火焰保持燃烧。

正是这种对“大问题”和“一问题”的哲学性思考，构成了马斯克整个人生和事业体系的思想基石，也发展出了如今世人惊叹的商业和技术帝国：成为多行星物种（SpaceX）、推动可持续能源（Tesla）、发展负责任的AI（xAI）、提高出生率等。

所以，仍然是先有“人”的思考，才有技术的演进，商业的追逐。从公元前五世纪古希腊哲人普罗泰戈拉说出“人是万物的尺度”，到近代的爱因斯坦警示“人类精神必须战胜技术”，无不是在用人类的最高智慧重申这一容易被忽视的文明法则。

回到SpaceX，它所开创的高频次低成本的可回收火箭技术，以及新一代的天地互联网通信革命，乃至最新提出的太空轨道算力能源解决方案，这些技术表象的背后，实则是源自于马斯克远异于常人并视为信仰的哲学思辨。这是一种当今时代极为稀缺，甚至为功利和效率至上的主流所不容的人文精神。难得的是，马斯克和他的SpaceX不仅靠思想，而且用实践去为这种稀缺的精神留下了一个注脚。

埃隆·马斯克(右二)与克里斯·汤普森在“猎鹰9号”首飞控制室，图片来源:ROGERCARLSON

马斯克极为崇拜的乔布斯，生前曾经说过一句著名的话：“我愿意用我所有的科技，换取和苏格拉底的一个下午。”乔布斯讲述这句话的时间是2001年，在这之后的一年，2002年，马斯克创办了SpaceX，这当然是一种巧合，但科技与人文的延续，文明的迁徙，有时就在如此冥冥中生生不息。

关于SpaceX的故事仍在继续，上市不是它的终点，星舰的完全可回收也不是，艾瑞克·伯克的记录估计还会继续，很庆幸能与这样一个活着的故事同处一个时空，让我等或许能窥见，某个下午，照进苏格拉底花园的一抹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