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卓：智能经济时代商学教育的价值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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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北大国发院商学）

当前，人工智能正从技术工具演变为重塑产业与商业的核心力量，标志着智能经济时代的全面到来。这一变革对源自工业时代的商学教育发起了挑战：当知识获取变得廉价且高效，商学教育的价值何在？

2026年6月10日，在“第三届新商业文明论坛——《商学院》杂志22周年年会暨北大国发院商学共创日”上，北大国发院BiMBA商学院院长黄卓表示，智能经济时代，教育的核心不应再是单纯的知识灌输，而是要回归“育人”的本质。需要在“经典理论”与“AI原生思维”之间寻找平衡，在“有为的政府”与“有效的市场”之间寻找确定性。更重要的是，要引导学生从追求规模与效率，转向思考企业的使命与个人的价值。这不仅是对课程体系的重构，更是对教育哲学的重塑：从传授技能转向唤醒使命，帮助每一位学习者在人机协同的新世界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坐标与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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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能经济时代：AI驱动的产业变革与新商业图景

黄卓认为，在最近3年多的时间里，人类迎来了近30年中最大的科技创新，即人工智能技术的爆发式增长。从2022年年底ChatGPT的问世，到2025年春节期间中国DeepSeek的崛起，新一代人工智能展现出创造性生成内容、多模态交互、自然语言指挥任务以及逻辑推理等全新能力。“人工智能已经像蒸汽机、电动机、计算机一样，带来第四次工业革命。”黄卓表示，“事实上，无论是在经济发展还是商业实践中，人工智能带来的冲击已经深刻地影响着每一个人。”

更为重要的是，人工智能不仅是技术革命，还驱动整个经济产业的变革与商业创新。首先，人工智能核心产业正以指数级速度爆发式增长。从上游的算力基础设施、芯片、光通信模块、内存存储，到核心算法领域的“百模大战”，再到数据要素市场和行业应用的落地，AI正在将能力渗透到千行百业，带来全方位的生产力提升。

其次，从生产函数的角度看，AI带来的核心变化是“智能”这一生产要素的大规模、低成本供给。过去，企业应用AI需要巨大的投资、高水平的研发团队和高昂的专家成本；而如今，随着通用大模型的发展，特别是中国主导的开源大模型生态的成熟，AI大模型的能力在不断迭代升级，使用成本在持续下降。今年，众多大模型纷纷官宣Token价格下降，这使得普通企业也能在产品和服务中轻松集成AI能力，从而推动产品服务的创新迭代，并催生出一批AI原生的企业和商业模式。

同时，更深刻的变化在于AI对人和组织的影响。随着自动驾驶、人形机器人等具身智能的发展，AI正从数字世界进入物理世界，重构程序员、分析师、翻译等众多职业的技能要求。“我们正在进入一个人机协作的新阶段，未来的工作团队可能由少数‘超级个体’带领数字员工组成，管理方式也将向打造智能组织、超级团队的方向演进。这场变革影响着几乎每一个人，也标志着智能经济时代的全面到来。”黄卓说。

黄卓强调，未来20—30年，中国企业必须抓住两大核心趋势。第一个趋势是拥抱“新全球化”。中国企业的出海正在全面升级：从过去单纯面向发达国家的“产品出海”，到如今全方位融入全球经济。中国企业的目光正投向广阔的“全球南方”与发展中国家。这一次，走出去的不仅是产品，更是中国的技术、标准、品牌、文化以及创新的商业模式。第二个趋势是AI重塑产业与商业。人工智能正在掀起一场深刻的产业与商业变革。当前，中美两国正引领全球AI发展，并将其视为科技竞争的制高点与自主可控的核心。在这场浪潮中，中国AI技术与产品的出海，不仅是商业版图的扩张，更是中国国家竞争力不断提升的重要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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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商学教育要培养怎样的人才？

黄卓指出，在人工智能深刻驱动产业变革的背景下，商学教育正面临新时代、新技术与新需求的严峻挑战。以MBA和EMBA为代表的学位教育起源于工业时代，其核心是将组织、战略、营销等管理流程标准化并传授给学生，以适应大规模工业生产对高效管理的需求。然而今天，商学教育在供需两侧均发生着深刻变化。

在需求侧，随着科技在经济中重要性日益增加，管理者亟须理解人工智能技术并具备相关知识。在供给侧，传统的教师知识结构、课程体系以及培养出的人才，正面临能否满足市场需求的考验。同时，一般性商学教育整体需求出现不足。“一个直观的例子是，以往北大经济金融专业常能招到大量理科状元，而近年学生更倾向于选择人工智能、通信工程或数学物理等基础学科，这构成了商学教育的深刻挑战。”黄卓坦言。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之下，黄卓认为，商学院在培养商学人才的过程中，必须更加聚焦于人工智能难以替代的“人的能力”。“虽然今天的AI已经非常强大，能够轻松生成商业文案、制作AI短剧，或是作为智能体完成PPT，但依然有许多能力是AI不擅长或难以替代的。这些正是未来更加重要、更加稀缺的能力，也是商学院应当重点培养的方向。”

第一，价值判断的能力。AI可以提供无数种方案，但它难以判断什么是我们真正应该做的，什么是正确的发展方向。这也是北大国发院特别强调的一点。许多同学来国发院之前，脑子里的问题往往是“怎样把企业做大”“怎样让利润和效率更高”。但经过学习，他们内心的问题开始变成“我应该成为一个怎样的企业家？我应该打造一家什么样的企业？”这些问题的答案，更需要依靠价值判断。

第二，战略决策与领导力。AI擅长执行、链接和解决标准化问题，但商业决策中许多关键问题需要战略决策能力，以及激发团队共同完成任务的领导力。这种能力AI难以替代。战略决策需要基于使命、愿景、价值观，基于团队间的信任、内心的自驱力，以及对技术和商业的深刻洞察。这些都需要思想的碰撞，需要老师和同学们之间的深度交流与不断研讨。

第三，应对不确定性的能力。当前世界面临着极大的不确定性，无论是创业、投资还是商业决策，我们都身处不确定的环境中。AI相对擅长处理确定性的事情，但人特别是企业家和创业者，天然能够更好地应对不确定性。人的认知虽然有限，AI也并非无所不能，面对未定的世界，我们需要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去应对不确定的未来。

第四，创新与创造的能力。AI擅长“从1到10”的优化与迭代，但人更擅长“从0到1”的创造。去创造不存在的产品、服务，以及全新的商业模式和商业理念，这是人类独有的创造力，也是AI时代最宝贵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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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学教育变革的“国发院路径”

面对挑战，各大商学院都在积极变革，北大国发院也展开了深度探索。在接受《商学院》记者采访时，黄卓谈了国发院的一些具体做法。

第一，强调“智库中的商学院”这一定位，在政策与市场交汇处寻找确定性。“‘智库型商学院’之所以是我们一直强调的定位，与中国经济的鲜明特点密切相关。”黄卓表示，“传统的商学教育更多源自发达国家，其政府在经济活动中的重要性相对较低。但在中国，政府在经济活动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参与者。正如“十五五”规划纲要所强调的，要把‘有为的政府’和‘有效的市场’结合起来。因此，对于焦虑中的中国企业家而言，深刻理解政府产业政策或管理措施出台背后的决策机制、战略目标及底层逻辑，对于企业更好地应对变化、做出前瞻性决策至关重要。这正是智库型商学院能够提供的不可替代的价值。”

在这一定位上，北大国发院具备得天独厚的优势。黄卓介绍，从早期林毅夫教授关注农村经济改革、张维迎教授关注国企改革，到周其仁教授研究电信与电力市场改革，学者们始终围绕国家重大议题建言献策。2019年国发院入选国家首批高端智库，每年学院都会设立一个年度重大国家高端智库的课题，始终聚焦国家发展最核心的问题。从2019年的“中国2049”长期机遇与挑战，到随后的数字金融革命、平台经济、“双碳”报告、教育改革、老龄化，再到2025年的乡村振兴，国发院始终以国家最需要的人才为培养目标。“在课堂上，老师们会将政府的政策制定作为商业决策的重要变量和背景。今年，我们还专门为EMBA同学开设了‘智库研讨课’，邀请具有政策研究背景的学者甚至决策者走进课堂。”黄卓告诉记者，“这些研讨课围绕数字金融监管、平台经济、医疗健康、绿色低碳发展等核心议题展开闭门深度探讨。通过这种深度的研讨，企业家们能够清晰地知道哪些是政策红线，哪些是政府鼓励的方向，哪些是需要避免的风险。这种在政策与市场的交汇处寻找确定性的能力，对企业决策至关重要，也深受企业家学员的欢迎。”

2026年，正值国发院成立30周年，学院内部展开了多轮研讨，并正式推出了“AI+学科”创新发展计划。黄卓说：“我们认为，人工智能即将对经济学、管理学和金融学产生深远影响。为此，国发院围绕这三个方向成立了一批专项课题，并打造了一批创新课程，力求在AI时代重塑商学教育的底层逻辑，以应对未来的产业变革与人才需求。”

第二，在经典理论与AI原生思维中寻找平衡。黄卓认为，人工智能时代为商学教育带来了巨大挑战，但在探讨是否要彻底重构底层逻辑时，则需要辩证地看待。“在传统的商学教育中，有些核心要素是不会改变的。例如，经济学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供需理论、人与人之间的信息不对称，以及管理学中的激励机制与领导力。这些底层逻辑并未发生根本性改变，因为管理的核心依然是人。”

但需要承认的是，人工智能确实带来了全新的挑战。传统的商学教育建立在工业经济时代，其初衷是通过高效协同来提高生产效率。但今天进入智能时代，我们必然要面对更大的不确定性，学会人机协作，并适应更小而精干的团队。“因此，商学教育必须与当下的新商业实践紧密结合。”黄卓说，“这种结合体现在两个层面：一方面，课程体系需要反映当前时代的技术变革以及随之而来的商业模式变化；另一方面，课程教学需要用新的方式帮助学生掌握必要的商学技能。”

黄卓以商学教育中经典的“沙盘课程”为例。过去，商学院通过沙盘的方式让学生感受分工协作、锻炼领导力。如今，沙盘教学做出了创新变化——引入了AI工具。因为AI已深刻融入商业决策，现在每一个沙盘小组都会配备并使用AI工具。在这个过程中，学生们能够真切地感受如何与AI协作：体会哪些任务交由AI完成会更加高效，而哪些核心决策依然必须留给人类决策者。这种教学创新让学生在实践中深刻领悟，如何让人与AI真正起到协同增效的作用，而非单纯的替代关系。这正是商学教育在智能时代平衡经典理论与AI原生思维的生动体现。

第三，锻造AI时代的领导力：从军事现地教学到不确定性决策。教育本身能否赋予并锻炼出AI时代所需要的领导力？黄卓认为，一个优秀的领导者首先具备某些源自性格的特质，有些人天生就能获得信任并激励他人。但同时，确实有许多管理理论和工具，能够支撑管理者学习如何带领团队、激发他人共同完成使命。

在今天的商学教育中，领导力的重要性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我们学院一直在强调并着力培养两种核心领导力：一种是在极端困境和高压下通过历史复盘锻造的决断力与凝聚力，另一种是在面对未来模糊与多变时，带领团队保持韧性并做出灵活决策的能力，正是AI时代管理者最不可或缺的核心素养。”黄卓说，“为了培养这种能力，我们通过企业的深度研学，以及案例教学的方式，让大家身临其境地感受技术变革或政策变动带来的不确定性。在模拟的真实场景中，学生们需要思考并练习如何做出一个好的决策。”

具体而言，国发院通过以下的实践来锻造学员在AI时代的领导力。第一种是通过“军事现地教学”来提升的领导力。这是20多年前由宫玉振老师、胡大源老师等学者共同打造的特色模式。例如，学院会带着同学们去四渡赤水现场，理解如何在困境中找到出路、做出决策并开辟新道路；去孟良崮战役旧址，研究如何打攻坚战并取得最终胜利；去锦州战役现场，探讨如何利用优势兵力，通过不断打胜仗来提高队伍凝聚力和作战协同能力。这些能力必须通过在现地的复盘、讨论与分享才能真正提升；第二种是应对不确定性的领导力。“不确定性是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挑战。很多时候，我们并不知道什么是最优决策，因此决策本身必须具备足够的灵活性和韧性，领导者更要带领整个团队具备这种团队韧性。这是今天每一个管理者都需要具备的核心技能。”

第四，重塑AI时代的师者价值：从知识传授到使命唤醒。在人工智能时代，老师的角色与终身学习的理念正经历着深刻的转变。黄卓说自己一直有一个理念：老师最大的价值已不再是单纯地传授知识或技能。今天，无论是管理、战略、组织还是营销，通过人工智能或互联网，人们都能获得质量非常高甚至超越传统课堂的知识。

“因此，我对老师的定位是：老师的一个很重要的责任，其实是‘托举’我们的学员，让他们能够发展。老师必须自己先站在技术和产业的最前沿，然后把学生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带着他去看世界。”黄卓表示，首先，老师要给学生一个高度，让他们清晰地知道当前商业与产业的最前沿究竟在哪里。

其次，老师的一个巨大作用，是通过与学生的深度交流去激发他们的自驱力。在课堂互动中，同学们带来的问题往往是“我应该怎么做得更好”“我怎么样去做更大的营收”。而老师的价值在于引导，引导同学去思考：你真正应该关心的长期目标是什么？你应该打造一个什么样的企业？你又应该去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些关乎使命与价值的深层问题，只有通过和老师、同学的深度交流，学生才能够发现自己真正的使命。“我认为，这正是我们商学教育在今天想要传达的、最为重要的长期价值。”黄卓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