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孙尚红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接到监狱的电话。
每次手机一响,她的心跳就漏半拍。她怕弟弟孙尚利在电话那头说:“姐,我挺好的,别担心。”——越是这样说,她越心疼。
她的弟弟,北票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的一名普通科员,一个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连一只甲虫都舍不得伤害的好人,在扫黑除恶的洪流中,被卷入了一场他从未想象过的风暴。
2021年8月5日,孙尚利因涉嫌寻衅滋事罪被刑事拘留。2022年11月,北票市人民法院一审判处其有期徒刑三年。2024年12月,朝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终审判决,刑期不变。
三年。
一个政府派驻企业的帮扶干部,一个被近三百名群众联名签字摁手印证明“憨厚善良、乐于助人”的好人,一个从未有过任何犯罪记录的公职人员,因为一场他根本不知情的“扫黑除恶”,在监狱里度过了三年。
而这场风暴的源头,是一个盘踞北票数十年的流氓团伙头子柴某玉——绰号“豺狼”——对当年与他有过节的企业家张福东的诬告。
豺狼没有被定为恶势力。孙尚利被定了。
这就是孙尚红拼了命也要为弟弟讨回清白的原因——不是因为弟弟是好人,而是因为她亲眼看到,一个好人是怎么被装进“黑恶”的筐里的。
一、一个好人,是怎么被选中的
孙尚利是北票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的科员。2009年,北票市政府为了招商引资,出台了一系列优惠政策。其中一条是:政府向重点企业派驻帮扶人员,协助企业办理政府手续、调解矛盾纠纷。
孙尚利被派到了庄头蔬菜批发市场。不是去当经理,不是去管人,是去“服务”——帮企业跑腿、办手续、调解纠纷。他的工资是政府发的,和市场没有一分钱关系。
他在这家企业一待就是四年。四年里,他做了什么?
协助政府相关部门征地拆迁;帮企业办理政府手续;企业和商户有纠纷的时候,出面调解。
这些事,任何一个人在体制内工作的人都能理解——这叫“职务行为”。
可是四年后,这些行为被重新定义了。调解纠纷,成了“寻衅滋事”;协助政府工作,成了“恶势力集团”的活动;一个政府派驻的公务人员,成了“黑恶势力”的骨干成员。
翻遍全案,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孙尚利在市场领过一分钱工资,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拥有市场的管理权,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指使过任何人做任何违法的事。
但他被定了罪。
凭什么?
凭一些人的“听说”和“猜想”。
二、听说和猜想,也能定罪吗
一审法院认定孙尚利是“经理”,是“恶势力集团”的主要成员。
可是在法庭上,市场的实际控制人张福东四次庭审都明确说:“孙尚利不是市场经理,他是政府派驻的帮扶人员,我没有权利给他安排任何职务,市场不给他发工资。”
市场负责人魏某斌、王某苍也说:“孙尚利从来没有给我们安排过工作,我们的工作是张某玲安排的,工作向她汇报。”
那法院凭什么认定他是经理?
凭几个基层员工的证言:“我们觉得他像个领导,因为他经常出面调解纠纷。”
这就是全部的证据。
我作为张福东的辩护人,在庭上帮孙尚利说了一句公道话:“职务的认定要有法律依据或者客观证据来证明,不应该上下嘴一碰就定性了。如果他们管孙尚利叫爹,法院是不是还要做一次亲子鉴定?”
话糙理不糙。
在刑事案件里,定罪需要“证据确实、充分”。而在孙尚利案里,“确实、充分”变成了“听说、猜想”。
这就是作为姐姐的孙尚红最想不通的地方——一个被政府派去做好事的人,怎么就成了罪犯?一群基层员工随口说的“觉得像”,怎么就成了定罪的铁证?
三、从“不知道是谁打的”,到“就是孙尚利打的”
在所有指控中,张某生案最让孙尚红愤怒。
2009年,张某生在事发当年的报警记录中,清清楚楚地告诉警察:“不知道是谁打了我。”
这是案发当时的真实记忆,谁也做不了假。
可是13年后,在豺狼开始诬告张福东的背景下,张某生突然“恢复了记忆”。他准确辨认出:是孙尚利领着十多个人追打他。
一个人13年前都不知道是谁打了他,13年后反而知道了?这不是记忆,这是交易。
而且,这起指控只有张某生的合伙人武某军一人作证——典型的孤证。武某军和张某生是利益共同体,他的证言能信吗?
还有更荒唐的。高某山进市场锅炉房偷煤,被认定为“捡煤”,成了寻衅滋事的受害人。一个醉酒后拿着菜刀到市场办公室闹事的人,也被定性为寻衅滋事的被害人。
为定罪不顾是非。
这些案件,孙尚红说:“不但与客观事实严重不符,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可是法院采信了。
四、“恶势力集团”只有一个人在场
一审法院认定,张福东、孙尚利、魏某斌、王某仓四人构成“恶势力犯罪集团”。四个人,长期纠集,多次共同实施犯罪。
可是这四个人,从来没有同时在场过。
张福东2010年末就离开市场回大连了。魏某斌2009年末到2012年10月工作,之后也回大连了。王某仓2013年才来市场帮忙,2014年就走了。孙尚利2013年就回政府上班了。
四个人,时间线上几乎没有交集。
一个在时间上根本不存在的“集团”,被法院硬生生捏在了一起。
孙尚红说:“我文化不高,但我也能算明白这个时间账。张福东走了,魏某斌还在;魏继斌走了,王某仓才来;而孙尚利,他从来就不是市场的人,他只是个被政府派去的服务员。把这四个人定性为涉恶集团,是在愚弄百姓,还是在亵渎法律?”
更讽刺的是,真正的“豺狼帮”老大柴某玉——一个盘踞北票数十年、妇孺皆知的黑恶势力头子——因为被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反而没有被认定为涉恶集团成员。而孙尚利,一个帮企业调解纠纷的公务员,却被定了。
孙尚红说:“豺狼诬告张福东有情可原,因为他们毕竟还有经济往来。可是孙尚利和他无冤无仇,怎么就成了涉恶集团成员?这是为什么?”
五、程序的门,从来就没开过
这起案件的程序问题,多到数不过来。
疫情期间,一审线上开庭,连线效果差到各被告人和辩护人都听不清公诉人说了什么。辩护人提出:听不清怎么质证?怎么辩护?
主审法官说:“就这样的条件了,2020年以来都是这么审的,有没有效力和你没关系。”
北票市检察院检察官杨某威,在起诉阶段是承办人,在行贿罪部分又作为证人出证。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该回避不回避。
发回重审后,辩护人提出管辖权回避的三个理由,合议庭当庭驳回,但不同意回避的理由——没有出示。辩护人申请在宣读起诉书之前先宣读庭前会议报告,也被驳回。
最让孙尚红震惊的是:侦查机关出具了一份对被告人有利的证据——“无法证明镐把是谭某国买的”。这份证据被折叠起来,在右下角用铅笔标注了三个字:“不出示”。
公诉人没有出示,法官也没有审理。
孙尚红说:“这份证据如果出示了,公诉人指控的‘预谋’就不成立。可是他们不让它出现。”
程序正义,在很多人眼里是“虚的”。但孙尚红知道,程序正义不是虚的——它是实体正义的保险丝。程序一断,正义就烧了。
六、三百人的签名
孙尚利被关进去之后,孙尚红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开始学法。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为了给弟弟申冤,从头学起,硬是把几千页的材料翻了一遍又一遍。她旁听了四次庭审,每一次都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
第二件,她挨家挨户敲门,征集弟弟的人品证明。
她用了两天时间,找到了近三百个人——邻居、同学、同事、市场周边的货栈老板、种植户——请他们为孙尚利的人品签字作证。
近三百人,签字、摁手印、留电话、留身份证号。没有一个人拒绝。
庄头市场附近有三十多家与市场收费有关联的货栈,其中二十七家主动为她弟弟出具了人格证明,说他“正直、善良、乐于助人”。八十多户种植户也出具证明,证实孙尚利从来没有对任何种植户有过拦截辱骂、强拿硬要等行为。
一个被老百姓交口称赞的好人,怎么就成了“为非作歹、欺压百姓”的恶势力?
孙尚红让律师在法庭上,把这些材料一份一份地递上去。
法官没有采纳。
七、时代的灰尘
2024年12月30日,朝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终审判决:维持原判,孙尚利犯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从入狱到释放,孙尚利在监狱里待了整整三年。2024年8月8日,他走出看守所,刑期已满。
他是“服完刑”出来的,不是“无罪释放”出来的。
孙尚红不觉得这是胜利。“他还是有罪。他还是背着这个罪名。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凭什么要背着‘寻衅滋事’四个字过一辈子?”
他的妻子患有罕见的乔本氏病,最怕精神刺激。丈夫被抓后,她病势沉重,生命岌岌可危,每天以泪洗面。
他的孩子才上初中,小小年纪就变得语无伦次,经常半夜一个人跪在菩萨面前自言自语。
孙尚红自己的身体也不好,父母离世后,她的癌细胞本来就偏高,弟弟入狱的打击让她的癌细胞激增了数倍。
“时代的一粒灰尘,落在一个人身上,就是一座大山。”孙尚红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她不是在感慨别人的故事。她是在说她自己。说她弟弟。说她弟弟的妻子和孩子。说她自己的病。说她三年里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这粒灰尘,压在她一家的头顶上,压了三年,可能还会继续压下去。
八、公平正义,怎么就这么难
孙尚红说,电影《第二十条》她看了无数遍。每一次看到检察官韩明说那段话,她都哭。
“法律的权威来自哪里?难道不是老百姓心中最朴素的期待吗?公平正义对老百姓是多么重要,又是多么难以做到。难道让老百姓用自己的命运,家庭的命运,甚至几代人的命运去承担公平正义的代价吗?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一共四百五十二条法律,五万六千六百八十一个字,从头到尾不就是写着四个字——公平正义吗?”
孙尚红把这段话背了下来。她说,这就是她三年里想说的话。
她不是法律专业,不是什么大人物。她只是一个姐姐,一个普通的、有点文化的、在弟弟蒙冤之后决定死磕到底的中年女人。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她知道的是,如果她放弃了,就再也没有人为孙尚利喊冤了。
尾声
2026年的夏天,孙尚红还在写信。
写给法院,写给检察院,写给信访局,写给巡视组。
每一封信的开头都是“尊敬的领导”,每一封信的结尾都是“泣血叩上”。
她不敢停下来。因为她停下来,那座山就真的压下来了。
我不知道孙尚利最终能不能等到一个“无罪”。我不知道孙尚红的身体还能撑多久。我不知道那个半夜跪在菩萨面前自言自语的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像正常孩子一样长大。
但我知道,如果连孙尚利这样的人都能被定罪,那么每一个服从政府安排、老老实实上班、给企业调解纠纷的公务员,都可能是下一个孙尚利。如果连这样明显的冤案都无法纠正,那么“法治”就真的只是一个词了。
孙尚红在信的最后写道:“不求法外开恩,只求公平正义。”
这句话,她说了很多遍。
这句话,值得一个回答。
本文根据孙尚利案刑事判决书、上诉状、申诉状、情况反映材料及孙尚红公开陈述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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