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让城市成为舞台

（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如果用旅游指南的方式来为世界各地的戏剧节打分，那么每年夏季在温哥华Vanier Park（凡尼尔公园）搭建的“莎士比亚帐篷剧场”，无疑是一处值得专程前往的目的地。创办三十余年来，温哥华莎士比亚戏剧节（Bard on the Beach）已成为加拿大西海岸的一张文化名片。观众坐在帐篷下，背后是英吉利湾的落日与远山的轮廓，舞台之上则是莎士比亚的古老剧本与当代导演先锋思想的碰撞。这样的观剧体验，既是城市景观与艺术表演的巧妙结合，也是“生态舞台”理念的生动实践。

　　以海天为幕的生态舞台

　　温哥华莎士比亚戏剧节创立于1990年，由加拿大演员兼导演克里斯托弗·盖兹（Christopher Gaze）发起。最初的演出仅是一部《仲夏夜之梦》，在简易帐篷中迎来不足七千名观众。三十多年过去，它已发展成每年演出四部原创作品、吸引十万余名观众的夏季文化盛事。与许多以城市广场、剧院群为依托的戏剧节不同，温哥华这一戏剧节的选择极具象征意味：把舞台安放在临海的草地上，让自然风光与舞台布景并置。观众进场时看到的不是高墙和幕布，而是天空与海湾。这种空间布局打破了剧场的“黑匣子”传统，使舞台表演与环境要素融为一体。

　　独具特色的生态舞台，是这一戏剧节最具标志性的特点，演出空间完全敞开，舞台背倚群山与海洋，观众席则融入草坪和林木之中。观演过程中，夕阳余晖、潮汐气息、风声与鸟鸣，都会与台词和动作自然叠合。这种布置打破了剧场封闭、隔绝的物理边界，观众不再只是置身于人为搭建的艺术幻境中，而是进入一种“剧场—自然—城市”三重空间的共生之境。

　　这种空间策略带来的效果，不仅是视觉和感官上的沉浸感，还重塑了戏剧的观看方式。观众的注意力在演员与环境之间自由流动，舞台场景随时间与天气而变换，戏剧的呈现具有高度的偶然性与开放性。比如《仲夏夜之梦》在林间草地上演时，风吹过树叶的声响本身就成为剧情氛围的一部分。生态舞台的设置，让戏剧从单一的“艺术再现”转变为与自然世界的“共时共演”，其艺术价值与文化意味，远超封闭空间中的常规演出。

　　文本深耕加教育拓展

　　除了舞台空间的生态化，该戏剧节最引人注目的另一面，是对莎士比亚戏剧主题的持续深耕，始终坚持“莎士比亚+延展文本”的定位。一方面，它通过经典文本回访巩固戏剧节的文化根基，例如《无事生非》《哈姆雷特》《第十二夜》等剧目不断重演，构建观众与剧团之间的文化记忆；另一方面，导演们又勇于改编：2023年的《Goblin: Macbeth（地精版：麦克白）》由三个“地精”角色重新讲述《麦克白》，以戏仿和荒诞的视角重构权力与欲望的主题，既打破了原始文本的叙事权威，又启发观众重新思考悲剧的结构与人性命题。2024年到2025年，又把《维罗纳的两位绅士》搬到20世纪80年代的流行文化背景里，把《无事生非》设定在地中海派对的氛围中。这样的改编，并非削弱莎士比亚原著的文本价值，而是让其在新的文化语境下焕发生机。近年来推出的加拿大原创衍生剧《黑夫人》，更是从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出发，重构“黑夫人”的人物形象，展现历史与当代的对话。

　　温哥华莎士比亚戏剧节的另一个重要特色，是社区戏剧教育功能的嵌入。因此，它不仅仅是一个夏天的演出季，更是一个贯穿全年的文化教育平台。通过“Bard Education”（“吟游诗人”教育）计划，主办方为中小学生和大学生持续开设莎士比亚课程和表演工作坊；“青年莎士比亚节”则让青少年登上专业舞台，亲身体验莎翁戏剧的魅力。这种教育实践，培养了未来的观众与潜在的创作者，也使戏剧节不再局限于短期消费，而成为城市文化生态的一部分。换言之，温哥华莎士比亚戏剧节通过“文本深耕+教育拓展”的双轨机制，使经典文本获得了跨越世代的生命力，也让戏剧节的影响力从舞台扩展到整个社会文化场域。

　　从生态舞台到文本改编，从社区教育到文化品牌，温哥华莎士比亚戏剧节的实践，提供了值得中国戏剧节参考的做法。中国已有的乌镇戏剧节、北京国际青年戏剧节等，都在空间利用与青年创作展示方面作出探索。对比而言，中国的部分戏剧节在观演体验上颇具亮点，但在教育推广与社区延伸方面仍显不足。温哥华莎士比亚戏剧节的经验提醒我们：戏剧节的生命力不只在于“艺术的呈现”，更在于环境的融入和观众的培养。

　　对天津戏剧节的启示

　　近年来，天津戏剧节已经通过大规模剧目引进、历史建筑沉浸式表演和“全域戏剧漫游”的尝试，逐渐形成“全城皆舞台”的格局。然而，从长远发展来看，它更需要在空间利用、文化聚焦与教育功能上形成稳定而鲜明的特色。在这一点上，温哥华莎士比亚戏剧节的经验与实践提供了有价值的参照。

　　首先，在空间利用上，天津完全可以更充分地发挥自身独特的自然和人文景观优势。上述温哥华戏剧节通过将舞台安放在英吉利湾畔，把自然风景转化为舞美的一部分，塑造了独特的生态舞台体验。天津拥有蜿蜒的海河，水上公园和运河系统为演出提供了天然舞台，如果能够在堤岸、桥梁、码头乃至水上浮台上打造“水上剧场”，让河水的波光与城市灯火成为舞美的一部分，戏剧就能与城市景观融为一体。此外，还可以继续采用目前的做法，将五大道、意式风情区、古文化街等历史文化街区更多地转化为生态舞台节点，把更多的小洋楼庭院、阳台拓展为演出空间，观众穿行其中仿佛置身于一出“城市漫游剧”，在熟悉的街区与剧中场景的交错中获得新的文化体验。

　　其次，在文化和文本聚焦方面，天津戏剧节需要形成更加清晰和持续的主题定位。温哥华莎士比亚戏剧节三十多年来始终坚持深耕莎士比亚文本，每一季都在经典复排与改编创新之间找到平衡，逐渐形成了“以莎士比亚为核心”的鲜明品牌。这种长期的坚持，不仅提升了艺术节的学术高度，也积累了观众的情感认同。天津作为中国近代话剧的重要发源地之一，又是曹禺的故乡，完全可以将“海河文化”“城市记忆”乃至“曹禺主题”确立为核心方向，既彰显本土文化底色，又能在全国乃至国际戏剧节格局中凸显差异化优势。

　　最后，教育与社区的结合，也是天津戏剧节值得进一步发展的方向。温哥华莎士比亚戏剧节通过“Bard Education”计划，把戏剧带进学校和社区，建立起从课堂工作坊、青少年夏令营到大学生实习、成年人研习班的完整体系。这使得戏剧节的影响力并不局限于夏季，而是贯穿全年，真正融入城市的文化生活。天津虽然已经设立了“大学生戏剧节”和“中小学校园戏剧节”，但这些活动相对分散，与主戏剧节的联系不够紧密。如果能将它们整合起来，纳入戏剧节的整体框架，构建“演出—教育—社区”相互支撑的体系，就能培养起更稳固的青年观众群体，推动戏剧文化的可持续发展。

　　温哥华莎士比亚戏剧节让我们看到了一种可能：戏剧并不一定要躲进剧场的“黑匣子”里，它可以与落日、海风、街区和人群一起发生，成为城市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对天津而言，海河两岸的灯火、渤海湾的落日与货轮、五大道的小洋楼、意风区的街角，都可能是未来的“舞台”。当戏剧真正融进城市的肌理，它就不仅仅是一次演出、一场节庆活动，更能成为一种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