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进入雨季的第三天,高翔把行李箱从衣柜顶上搬下来的时候,落了一头灰。
他蹲在地板上,拉开抽屉找充电线,指尖碰到一张照片。
四年前在洱海边拍的,宋宁穿一条白裙子,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眯着眼笑,手里举着一支烤肠。
照片背面有她圆滚滚的字迹:"高翔和宋宁,永远吵架,永远不散。"
他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抽屉最底下,拉上拉链。
十五天了。
冷战从一袋垃圾开始。
那天晚上他加班回来,顺手把桌上的外卖盒收进垃圾袋,系好口放在门口。
宋宁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头也没抬地说,你垃圾没分类。
他说太晚了明天再分。
她说绿色袋子里不能混湿垃圾,说过多少次了。
他说那你分一下呗。
她啪地把指甲油盖子拧上,站起来,光脚踩过地板,拎起那袋垃圾推开门,扔在楼道里。
他站在玄关看着她做这一切,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像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凉丝丝的,一路涨到胸口。
他说宋宁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她回过头看着他,眼睛很亮,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说你嫌我烦了是吧。
他说没有。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分类。
他说我明天会分的。
她说你现在分。
他弯腰去解垃圾袋的结,手指被勒出红印。
她站在旁边看着,指甲油没干透,大拇指上蹭花了一块,像一小片脱落的墙皮。
那天晚上他们背对背睡的,中间隔了一道看不见的缝。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上班,没跟他说再见。
第三天她回来得晚,他自己吃了泡面。
第四天她把枕头搬到了次卧。
第五天他们还在一个屋檐下,但已经像两列在平行轨道上行驶的车,车窗对车窗,看得见脸,听不见声。
他每天照常上班,下班,路过水果店买一盒草莓放在冰箱里,第二天打开少了两颗。
她吃的。
他想这大概算是一种和解的信号,等那盒草莓吃完就好了。
但草莓吃完了,她又买了一盒新的放在原处,他一颗都没动。
冰箱里的草莓越来越多,挤在保鲜层,红得发暗。
他发现她把冰箱温度调低了,最下面那层开始结薄冰。
第十三天晚上,他加班到九点回家,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没转动。
他拧了一下,发现里面反锁了。
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钟,掏手机给她打电话。
铃声从门里面传出来,响了三遍,没人接。
他在门口的脚垫下面摸到备用钥匙,但插进去还是转不动。
她从里面把锁芯也顶了。
他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然后门开了,她穿着一件他的旧T恤,头发湿漉漉的,刚洗过澡。
她说你回来了。
他说门反锁了。
她说我没听见你敲门。
他看见她脖子后面有一小块红色的印子,椭圆形的,像一颗被掐了一下的樱桃。
他没说话,侧身挤进门,换鞋的时候闻到她身上有陌生的沐浴露味道,椰子味的,而他们家用的一直是薄荷。
第十四天,他请假在家。
宋宁正常上班,出门的时候高跟鞋噔噔噔敲着地板,敲得他头疼。
他坐在客厅里把家里所有的柜子都打开了一遍。
衣柜里她的衣服少了一小半,抽屉里她的首饰盒也不见了,洗手台上她那瓶没用完的乳液被拿走了,剩一个空荡荡的圆印子。
他在厨房垃圾桶里翻到一张外卖小票,两个人份的,麻辣香锅,地址是城南的一家店,离他们公司隔了半个城。
时间是昨天晚上七点半,他加班的时候。
小票背面用圆珠笔画了一个笑脸,两个眼睛点得圆圆的,嘴角翘上去,旁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心。
不是她的字。
第十五天早上六点,他收到她的微信。
只有一张截图,朋友圈的截图。
她的头像换了,从一片海换成了一朵向日葵。
配文写:遇见你之后,才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两只十指相扣的手,男人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大拇指上有一颗黑痣。
她的指甲做成了酒红色,是他从来没见过的颜色。
截图下面的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发的。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目光落在那颗黑痣上。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水是昨晚倒的,凉了,一股漂白粉味。
窗外有鸟在叫,不知是麻雀还是喜鹊,叽叽喳喳,吵得人耳朵嗡嗡的。
他放下杯子,走进次卧,把她剩下的那半瓶薄荷沐浴露和一条洗脸毛巾收进一个塑料袋里,然后打开衣柜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
他离开那天没带太多东西。
一个行李箱装衣服,一个书包塞电脑和几本书。
他站在玄关回头看那间住了三年的房子,鞋柜上还摆着去年过年她贴的福字,边角翘起来了,底下露着双面胶黄黄的痕迹。
厨房水槽里泡着她昨晚用过的碗,一只白瓷碗,碗底沉着两粒米。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她之前写的:"买鸡蛋。买酱油。高翔记得缴电费。"
字还是圆滚滚的,最后一个字的尾巴拖得很长,像一只小蝌蚪。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便利贴。
他伸手把它揭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听见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三个月后他把房子转了租,搬到了城北一个老小区,一室一厅,厨房小得转不开身,但阳台朝南,太阳好的时候能晒到床上。
他把洱海那张照片从抽屉底下翻出来,没再扣回去,塞进了一本不会看的旧书里,夹在三百多页的中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上班,下班,周末去菜市场买一把青菜二两肉,回来自己做。
他学会了分类垃圾,干湿分离,每个袋子都系得规规矩矩。
邻居是个独居的老太太,偶尔在楼道碰见会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
有一回老太太端了一碗红烧肉给他,说小伙子一个人别老对付。
他接了,说谢谢阿姨。
碗还回去的时候他往里搁了两个橘子。
冬天的时候他从同事那儿听说宋宁搬走了,房子卖了,和那个男人一起去了南方。
他正在复印文件,听到这个消息手上没停,纸张一张一张从机器里吐出来,热乎乎的。
他说哦。
下班回家路上他买了一斤栗子,在电饭煲里烤了,剥着吃的时候想起她剥栗子总是剥不干净,壳上挂着黄黄的肉,她懒得啃,丢在他碗里。
他吃完最后一颗,把壳扫进垃圾桶,洗了手,继续做第二天要用的PPT。
三年后的秋天,他在城东的会展中心参加一个行业展会。
他换了工作,在一家做智能家居的公司干产品经理,这次来布展。
他弯着腰调试一台样机,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那声音陌生又熟悉,像一首很久没听过的歌,旋律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才对上号。
他直起腰转过身。
宋宁站在两米外。
她剪了短发,染成栗色,穿一件烟灰色的风衣,脖子上系着一条窄丝巾。
比以前瘦了一些,颧骨那儿有一点褐色的晒斑,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细细的纹。
她比他记忆里的样子成熟了很多,那种"熟"不是老,是像水果从青脆变成绵软的过程,看着不一样了,但你能认出还是那只果子。
她身后站着一个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扎两个小揪揪,穿着鹅黄色的卫衣,正蹲在地上看展台下面爬过的一只蚂蚁。
他看了那女孩一眼,女孩仰起脸,圆圆的眼睛,鼻梁上有一颗小痣。
"高翔。"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怕惊动什么。
"宋宁。"他说。
他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清了清,又说了一遍,"宋宁,好久不见。"
她点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后的展台上,扫了一圈那些亮着蓝光的智能设备。
"你换行了。"
"嗯。原来那个不做了。"
"挺好的。"她说。
沉默了几秒钟。
那只蚂蚁爬到了小女孩的鞋面上,女孩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把它拨到地上,嘴里嘟囔着"回家找妈妈"。
他低头看着女孩,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像风把窗帘掀开一角,又合上了。
"你过得好吗?"宋宁问。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展馆里的背景音乐正好换了一首,从轻快的流行曲变成了一首大提琴独奏,嗡嗡的,像有一只蜜蜂在耳边飞。
他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他曾经在枕边看过无数遍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神色,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点探寻的、又努力显得轻松的神色。
他想说好,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叉想说不好,但也不是真的不好。
三年的时间把很多东西磨平了,包括那种"好"和"不好"的锐利边界,剩下的是一种灰扑扑的、无所谓好也无所谓不好的日常。
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煮一个鸡蛋一杯牛奶,坐四十分钟地铁上班,晚上六点下班,有时候加会儿班,回家路上买点菜,吃完饭看一集电视剧或者刷一会儿手机,十一点睡觉。
周末去公园散步或者在家里打扫卫生。
这种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像水一样流着,没有什么东西堵住,但也看不见什么浪花。
"还行。"他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他还是认得的,嘴角先弯右边,再弯左边,跟以前一模一样。
"还行是哪种行?"
"就是普通地过着。"他说,"你呢?"
她偏了偏头,示意那个蹲在地上的女孩。
"挺好的。"她说,"我结婚了。孩子三岁半了。"
"哦。"他看了一眼那孩子,女孩已经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跑过来抱住宋宁的腿,仰着脸问妈妈这个叔叔是谁。
宋宁摸了摸她的头,说一个以前的朋友。
他听见"朋友"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女孩又抬头看他,眼睛很亮,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鼻梁上那颗痣小小的,像不小心滴上去的一滴墨。
他看着那颗痣,心里那阵风又把窗帘掀开了一些,他看见了一件旧T恤的领口,和一小块红色的椭圆印子。
"你女儿挺可爱的。"他说。
"谢谢。"宋宁低头看着女儿,眼神柔软下来,那种柔软是他以前也见过的,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清晨,她还没睡醒,蜷在被子里,睫毛搭在眼睑上的样子。
他移开目光,看向展厅入口的方向,有新的参观者正涌进来,潮水一样。
"我该去那边看看了。"他指了指展厅另一头。
"哦,好。"她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高翔。"
"嗯?"
"保重。"
他说你也是。
然后转身往展厅深处走。
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背上,像一只蜻蜓轻轻点了一下水,然后飞走了。
他穿过几排展台,停在拐角处,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周围人声嘈杂,有人在讲解产品性能,有人在发传单,有个小孩子在哭,被他妈妈拉着往前拖。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他又把手机塞回去,深吸一口气,走回自己的展台继续调试那台样机。
当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把那本旧书从书架上抽出来。
书是三年前随手塞进行李箱的,一本小说,他其实没看完,因为故事里的男主角死在了第一百七十三页。
他翻开第三百多页,那张照片还夹在里面,白裙子,烤肠,眯着眼笑。
他把照片抽出来,在灯下看了一会儿。
照片背面那行字还在,圆滚滚的,拖着一个蝌蚪尾巴。
他翻过来看正面的她,风吹乱头发,烤肠举在脸旁边,嘴角翘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书里,合上,塞回书架。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床,煮鸡蛋,热牛奶,出门坐地铁。
地铁上人很多,他靠着门站着,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脸,头发比三年前短了一些,下巴上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想起昨天她问的那句话,你过得好吗。
他发现自己其实没回答。
或者说,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又过了一周,他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他的地址和电话。
拆开来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有一张对折的纸,打开是手写的,字迹圆滚滚,他认识。
"高翔:那天见你,你看起来瘦了。以前你胃不好,记得按时吃饭。冰箱里草莓别放太久,会烂。照片是那年你帮我拍的,我一直留着。后来想了想,应该还给你。祝你过得好。宋宁。"
旁边夹着另一张照片,洱海的,还是那条白裙子,还是那支烤肠,还是那个眯着眼笑的人。
只不过这张照片里多了一个他,站在她旁边,侧着脸看她,嘴角翘着,手里举着刚给她拍完照的相机。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了这张。
他把两张照片放在桌上,并排,像两片拼图。
然后他拿起笔,翻过那张纸的背面,想写点什么。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很久没有落下去。
窗外天阴着,云层很厚,估计又要下雨了。
他把笔放下,把纸折起来放回信封,把信封收进了书桌抽屉最里面,和那张从冰箱门上揭下来的便利贴放在一起。
便利贴上的字已经褪了颜色,但还能看清:"买鸡蛋。买酱油。高翔记得缴电费。"
最后那个小蝌蚪的尾巴,还在。
那封信高翔没有回。
他把它和照片、便利贴一起收进抽屉最里层,合上,没再打开过。
但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话:"冰箱里草莓别放太久,会烂。"
她还记得草莓。
她也还记得他胃不好。
人这东西奇怪得很,分手的时候恨得牙痒痒,分开久了那些恨就像泡了水的纸,慢慢软了塌了,剩下底下原来画着的东西,褪了色但轮廓还在。
他第二天晚上回家路过水果摊,看见门口摆着红艳艳的草莓。
他站了一会儿,没买。
回家打开自家冰箱,保鲜层空荡荡的,只有半瓶腐乳和一袋没拆封的榨菜。
他站在冰箱前面发了会儿呆,然后关上。
他发现自己这三年来几乎没买过草莓。
不是故意不买,就是每次路过看见了,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像条件反射,那水果跟他之间隔了一层透明的什么东西。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城北老小区没有暖气,他买了一个暖风机放在脚边,每天晚上对着脚吹。
周末他在家收拾衣柜,把夏天的短袖叠好收进收纳箱,冬天的毛衣翻出来挂在外面。
从一件深灰色开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电影票根,时间是三年前的某一天,片子名字他早就忘了,票根上的字也模糊了,只看得见日期,是他们冷战前半个月。
那天他们去看电影,宋宁买了一桶爆米花,吃到最后她把桶底那些没爆开的玉米粒倒在他手心里,说嚼不动,你帮我解决。
他一把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她嫌弃地皱鼻子,说牙口真好。
他把票根放在窗台上,用一本书压着。
第二天又看见,觉得没什么用,扔进了垃圾桶。
春节前他回了趟老家。
父母做了一桌子菜,饭桌上他妈小心翼翼地问他有没有对象。
他说没有。
他妈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说,不急,慢慢来。
他爸在旁边闷头喝酒,喝完了说,一个人也得好好吃饭,别老对付。
他说嗯。
回城的火车上他靠着窗,外面是灰扑扑的田野和远处矮矮的村庄,偶尔有烟囱冒出一缕白烟。
他想起有一年春节宋宁跟他回家,他妈包了韭菜饺子,宋宁不吃韭菜,又不好意思说,偷偷把馅儿抠出来只吃皮。
他妈后来发现了,年夜饭上专门多包了一份白菜馅的,装在另一个盘子里,放在宋宁面前。
宋宁当时笑着说了好多声谢谢妈,眼眶红红的。
火车晃了一下,他被拉回现实,窗外的田野还在往后退。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开春的时候公司团建去郊区爬山。
那天天气好,天蓝得发亮,树枝上冒出鹅黄色的嫩芽。
他跟着队伍往上走,出了一身汗,在山腰一个小平台上停下来喝水。
旁边有个同事带了她五岁的儿子,小男孩精力旺盛,在山路上跑来跑去,被妈妈叫住训了两句,撅着嘴坐在石头上。
高翔看着那小孩,忽然想起会展上那个扎两个小揪揪的女孩。
她蹲在地上看蚂蚁,说"回家找妈妈"。
他那天一直没问她女儿叫什么名字,没问她在哪个城市生活,没问她过得好不好到底是真的好还是客气的好。
他什么都没问。
他当时觉得不问比较好,问多了都是多余。
现在站在半山腰往下看,山脚下的城市小小的,楼像积木,车像蚂蚁。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照片里看不见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一座普通的城市在春天的薄雾里安静地摊着。
他没发朋友圈,存进了相册。
四月的一天晚上,他在客厅里看书,手机响了一声。
不是微信,是短信。
陌生号码,就一行字:"高翔,我搬家了,以前的地址不用了。怕你万一要寄什么。宋宁。"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久,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
他打了一行:"好的,知道了。"删了。
又打:"你搬哪去了?"也删了。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看书,但同一页看了十分钟没翻过去。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还是那个号码:"新地址是南城花园12栋302。万一。"
他把地址复制下来,存进通讯录,备注写了"宋宁"。
然后想了想,又把备注改成了"宋宁(新)"。
旧的那个还在通讯录里躺着,他没有删。
又过了两个月,他出差去了一趟大理。
不是专门去的,公司有个项目需要实地考察合作方,刚好安排在那边。
他提前一天到了,住在一家古城边上的小客栈里。
傍晚他沿着石板路慢慢走,路过一家卖烤肠的小摊,炭火上架着铁网,烤肠滋滋冒油,表皮鼓起来裂开一条缝。
他买了一根,咬了一口,烫,油脂和香料的味道填满口腔。
他一边走一边吃,路过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几幅样片,有一张是洱海边的背影,穿红裙子的女孩面朝水面站着,夕阳把她的轮廓镶成金色。
他停下来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下午工作结束之后还有半天空闲,他打了个车去洱海。
不是当初拍照片的那个位置,司机把他拉到一个码头附近,说这边人少景好。
他下了车,站在水边,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草的腥味。
湖面很安静,远远有几只白色的鸟停在浅滩上,脑袋缩着。
他想起四年前她和他在这个湖边拍了一下午照片,她摆各种各样的姿势,笑到脸僵,每拍几张就跑过来看回放,嫌他把她腿拍短了,嫌光线不对,嫌背景里有人抢镜。
他蹲在湖边捡了一块扁平的石头,侧着身子扔出去,石片在水面上弹了四下,沉下去,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又合拢。
他掏出手机,对着湖面拍了一张。
没有她,没有白裙子,没有烤肠,只有水,天,远处的山。
他看了那张照片一眼,锁了屏。
回城的飞机上他靠着舷窗看云,云层厚实绵密,像一大块没翻过的棉被。
空姐推着餐车走过去,饮料杯里冰块叮叮当当响。
他闭上眼,脑子里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很平静的那种放空,像水在平底锅里温着,没冒泡,也没烧干。
飞机落地之后他打开手机,收到一条短信,还是那个号码:"今天大理下雨了。你是不是在那边?我看见你朋友圈了。"
他愣了一下。他没发朋友圈。
但他打开微信看了一眼,发现三天前他拍的那张洱海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点成了"发送"。
屏幕上那条动态下面只有一条评论,来自一个他没存备注的号码:"拍得不错。"
他看了那条评论很久,然后点进去那个号码的头像。一朵向日葵。
他退出来,把手机揣回兜里,拉着行李箱去坐地铁。
车厢里人不多,他靠着门边的扶手站着,窗外的广告牌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
他想起她说的"今天大理下雨了",可是他在的那天明明出着太阳。雨大概是后来才下的。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知道他在大理,可能是看到了照片里的地理标记,可能只是猜的。
他也没问她怎么知道。
但他掏出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回来了。大理晴天。"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久到他下了地铁,走出闸机口,穿过地下通道,上了自动扶梯,手机才震了一下。
就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地铁口,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梧桐树刚长出不久的叶子被光透过,绿里透黄,薄薄的像半透明的纸片。
他往家的方向走,路过那个水果摊,摊主正在收摊,把一筐一筐的水果往三轮车上搬。
他看见角落里还剩半筐草莓,个头不大,有些已经有些发软了。
他站了两秒钟,说给我来一斤。
摊主说都快收摊了,你多拿点,算你便宜。
他买了二斤,提着塑料袋走回家。
上楼的时候在楼道碰见邻居老太太,老太太瞄了一眼他手里的草莓,说哟今天舍得买水果啦。
他笑了笑,说嗯,想吃。
回到屋里他把草莓倒进洗菜盆,打开水龙头冲,红彤彤的在水里翻滚,水珠溅在台面上。
他洗好了一颗塞进嘴里,甜的,有一点微酸,是草莓该有的味道。
他又吃了两颗,把剩下的沥干水放进冰箱。
关上冰箱门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看着门内侧那个曾经贴便利贴的位置,现在空空的,只有一小块浅浅的泛黄印记。
便利贴被他收在抽屉里了。
他伸手在那块印记上摸了摸,指腹触到光滑的金属表面,凉凉的。
然后他关好冰箱门,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拿出那封牛皮纸信封。
他打开信封,抽出宋宁写的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最后那句"祝你过得好"下面,空着一大块白纸。
他拿起一支笔,在空白处写:"收到了。草莓买了,没烂。你也保重。"
停了停,又在底下加了一句:"洱海还是以前的样子。"
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信封上"南城花园12栋302"这几个字他已经在脑子里默念了好多遍,可他没有立刻去寄。
他把信封放回抽屉,和那张便利贴、两张照片搁在一起。
然后他关掉台灯,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热水,不是凉的。
他捧着杯子站在阳台上,楼下偶尔有车开过去,灯光在路面上一划而过。
四月底的风已经暖了,吹在脸上软软的。
他喝了口水,想着那个信封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哪天都可以寄,不急。
想着那两斤草莓大概能吃三天。
想着下周末天气好的话可以去公园转转。
想着他过得好不好这个问题,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回答了。
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转身回屋。
冰箱门内侧那块空着的印记,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张没有写字的便利贴,等着什么。
等着或者不等,都行。
信他终究还是寄了。
第二天中午午休,他绕了一段路,走到公司附近那个绿色邮筒跟前。牛皮纸信封捏在手里,边角被他来回折过几次,有一点皱。他塞进去之前又抽出来看了一眼,确认地址没错,"南城花园12栋302",那几个字他写了又划掉重写了一遍,因为第一次把"城"写成了"成"。确认好了,他把信封投进去,金属投信口咔嗒一声,信封滑下去,没影了。他站在邮筒边发了会儿呆,路过的外卖小哥按了两下铃他才让开。
寄出去之后他就不再去想了。像把一粒种子埋进土里,你浇了水,剩下的就是等,或者不等,反正它该发芽的时候自然会冒出来。他继续上班,继续下班,继续每天晚上煮一碗面条或者炒一个菜。冰箱里那两斤草莓吃了三天,最后一颗有点软了,咬下去汁水不太足,但他还是吃了。
第五天晚上,他收到一条短信。她的号码,开头两个字:"收到了。"后面跟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你写的我都看了。洱海还是以前的样子,这句话我想了好久。"他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屋子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视在放一部他根本没在看的纪录片,旁白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苍蝇。他没立刻回。他把手机放在胸口,想了一会儿,才拿起来打了几个字:"想什么了。"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问得有点笨,又补了一句:"不想说也没事。"
那边隔了大概十分钟才回:"想我那时候为什么非要较那袋垃圾的劲。"然后是第二条:"想了好多天,后来想明白了。不是因为垃圾。"
他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电视里的纪录片换了一个场景,从草原切到了沙漠,满屏的黄色。他把自己陷进沙发里,打字:"那是因为什么。"
这一次她回得快:"因为那天你加班回来,进门没看我。你在客厅走来走去收垃圾,从我面前过了三趟,一眼没看我。我就想让你看我一眼。"他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捶了一下。不疼,但闷。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确实加班到很晚,脑子被报表塞满了,进门换鞋、收外卖盒、系垃圾袋,整个过程机械得像程序设定好的一样。他经过沙发的时候她正涂指甲油,他余光瞥见了一抹红色,但脑子里装的全是没做完的表格,没停,没转头,连一句"我回来了"都忘了说。
她说你嫌我烦了是吧,他说没有,其实当时他说"没有"的时候自己都没太走心。他以为她在闹脾气,像以前很多次一样,哄一哄就过去了。但那次她没给他哄的机会,或者说他也没给过自己哄的机会,因为第二天他出门上班的时候还在想那个报表。
他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那天我确实没看见你。对不起。"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三年前的事了。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停了几秒钟,又进来一条:"你胃还疼吗。"
他说:"偶尔。吃了凉的会。现在不吃凉的了。"
她说:"那就好。草莓别放冰箱太久。"
他笑了一下。屏幕的光映着他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没人看见。他说:"知道了。你女儿叫什么。"
她回:"念念。念念不忘的念念。"然后又补了一句:"名字是她爸爸起的。"
他看着"念念不忘"四个字,觉得这名字取得真好,又好又让人心里发酸。他说:"念念那天蹲在地上看蚂蚁,挺可爱的。"
她说:"像你。以前你也蹲在路边看蚂蚁,我一叫你你就抬头,一脸傻。"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自己还干过这种事。但他信。那个年纪的他,大概确实会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她站在旁边等他,等急了就踢一下他的鞋尖。
那晚他们聊到很晚。她问他现在工作怎么样,住哪里,有没有养植物。他说养过一盆绿萝,死了。她说你连绿萝都养不活。他说浇太多水烂根了。她说以前我养的那盆多肉不也活得好好的,你非要喂它喝茶,喂死了。他说那是我想试试它爱不爱喝茶。
她说你试的是它的命。他对着手机笑出了声,窗外隔壁邻居家的灯已经灭了,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屏幕的光照着他一张亮着的脸。他打了个哈欠,她说你困了睡吧。他说你也早点睡。她说嗯。然后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高翔。"他说嗯。她说:"没什么。晚安。"他回:"晚安。"
那个"晚安"发出去之后他没立刻睡。他躺在床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渐渐暗下去,屋子里彻底黑了。窗外的路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方形的光,暖黄色的。他闭上眼,脑子里转着"念念不忘"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像一颗含在嘴里的糖,慢慢化开了,甜味一点一点渗出来,淡淡的,不腻。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开始断断续续地联系。不是每天,隔两三天她会发一条,有时候是一张照片,她窗台上养的一盆薄荷,绿油油的,叶片肥厚。有时候就一句话:"今天下雨了带伞没。"他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隔半天才回,但每次看见那个向日葵的头像亮起来,他嘴角就会不由自主地动一下。
他发现自己开始留意手机了,开会的时候把屏幕朝上放在桌上,吃饭的时候扫一眼,睡前会特意看一眼有没有遗漏的消息。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她说念念病了,发烧,她请了假在家照顾。他问严重吗。她说还好,就是孩子生病大人熬着,一夜没睡。他想了想,发了一条:"要不要我去送点吃的。你一个人顾不过来。"发出去之后他心跳快了两拍。他觉得自己越界了,但又觉得这条线早在她发那条"对不起"的时候就已经模糊了。
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久到他以为她拒绝了,准备打个"算了当我没说"圆场。但屏幕亮了:"你要是方便的话。我不客气了。"
他套了件外套就出了门。在小区门口买了一份皮蛋瘦肉粥和一笼烧麦,想了想又拐进水果店买了两个橙子。他打车去南城花园,路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有一种恍惚感。三年前他从那个家搬出来的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提着粥和水果去她的新家。
但此刻他坐在出租车后排,手里拎着塑料袋,心里出奇地平静,像去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南城花园12栋302。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才按门铃。门开了,宋宁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底乌青,嘴唇有点干。
她看见他,笑了一下,侧身让进门。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退烧药和水杯,沙发上有揉成一团的毯子。念念躺在卧室床上,小脸烧得红扑扑的,额头上贴着退热贴,迷迷糊糊听见动静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合上了。
宋宁接过粥和水果,说你先坐,我去把粥热一下。他站在客厅里,目光扫过电视柜上一排相框,最中间那张是宋宁和念念的合影,小女孩骑在她脖子上笑得露出豁牙。旁边还有一张,一个男人的侧脸,戴着眼镜,抱着念念在看窗外。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宋宁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递给他一杯。"谢谢你跑一趟。"她坐在沙发另一头,离他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坐在那儿,膝盖并着,像很多年前第一次去她家见家长时候的姿势。她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一声:"你别那么紧张。"他说我没紧张。她说你紧张的时候左手拇指会抠食指。他低头一看,左手拇指正抠着食指的侧面。他把手放平,笑了一下。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说念念爸爸出差了,下周才回来。他说哦。她说他现在做建筑设计,经常跑工地。他说那挺好的。她说你呢,还是一个人?他说嗯。她说习惯吗。他想了一下,说还行,但冰箱里那两斤草莓吃完之后我又买了一斤。她低头笑,嘴角先弯右边再弯左边,跟以前一模一样。
卧室里念念翻了个身,哼哼了两声。宋宁站起来走进去,过了会儿出来了,说又睡了,温度降了一点。他站起来说那我走了,你照顾孩子也早点休息。她送他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拧开,转过头看着他。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她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眼底下那片乌青让她看起来比他记忆中的样子老了一点,也更真实了一点。她说高翔,今天谢谢你。他说没什么。她说:"以后你要是……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可以过来。念念挺喜欢你的。"他愣了一下。她说的是"念念挺喜欢你的",不是"我"。但他听懂了。他说好。
门关上之后他站在楼道里,头顶的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粥要是凉了就再热一下,别糊底。"那边秒回:"嗯。"他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次第亮起,初夏的晚风裹着槐花的甜香气迎面扑来。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甜丝丝的味道一直钻到肺里。他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实了。裤兜里的手机安安静静地待着。他想,有些东西碎了之后,可以重新拼起来,拼出来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裂痕还在,光能从那些缝里透进来。那就够了。
那天之后,高翔开始隔三差五往南城花园跑。
第一次是他自己找的借口,说路过那边,顺便带了两杯奶茶。宋宁开门看见他手里拎着奶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念念不能喝这个。他说给你的,没给小孩买。她接过去,塑料杯壁上凝着水珠,凉丝丝的贴着掌心。他说那我走了。她说来都来了进来坐会儿吧。他进去了。
念念退烧了但还在家休养,精神头恢复了大半,正趴在客厅地毯上画画,看见他来,认了一会儿,然后说"看蚂蚁的叔叔"。他蹲过去看她的画,纸上歪歪扭扭一个圆,说是太阳,下面几条线说是草地,角落一个黑点说是蚂蚁。他说蚂蚁画得真好。念念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又低头涂下一笔。
第二次是他周末买了一条鱼,给宋宁发消息说多买了一条吃不完,问要不要。她说来吧正好念念想吃鱼。他提着鱼上门,宋宁在厨房里忙,他换了鞋走进去说你歇着我做。
她靠着厨房门框看他在灶台前忙活,眼神跟几年前差不多,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弧度。他烧了一锅番茄鱼片汤,念念吃了小半碗,嘴上沾着番茄汁,抬头认真地说叔叔你做饭比我妈妈好吃。宋宁在旁边假装生气,念念赶紧又说妈妈也好吃,两个一样好吃。三个人坐在小饭桌前,头顶吊灯发出暖黄的光,窗台上那盆薄荷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叶子。
第三次,第四次,慢慢就成了习惯。有时候他带点水果,有时候空着手直接过来蹭饭,有时候宋宁发消息说念念念叨你了,他就下班拐过去待一小时再走。念念已经不叫他"看蚂蚁的叔叔"了,改口叫"高叔叔",喊得脆生生。他陪她搭积木、读绘本,有一回她坐在他腿上看动画片,看着看着睡着了,脑袋往他胸口一歪,口水洇湿了他衬衫一小块。
他没敢动,就那么坐着直到宋宁从阳台收完衣服过来,看见这一幕,站在客厅门口没出声,过了一会儿轻轻走过来把念念抱走。她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见她头发上有薄荷味,和窗台上那盆一样,凉凉的,清清的。
一个周六下午,念念爸爸回来了。高翔当时正在客厅陪念念拼一个宇宙飞船的乐高,碎片散了一地,念念趴在垫子上撅着屁股找零件。门锁转动的时候他没在意,以为是宋宁买菜回来了,头也没抬说了一句"搭到第三步了卡住了"。然后听见一个男声说:"呦,进度挺快。"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戴一副细框眼镜,穿着卡其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在扫过高翔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念念从地上弹起来,喊着"爸爸"扑过去,那人放下行李箱一把把她捞起来举过头顶,念念在半空中咯咯笑着蹬腿。
高翔站起来,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宋宁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粉。她看见门口一大一小闹成一团,又看了一眼站在客厅里的高翔,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被念念的笑声盖过去了。高翔说:"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他弯腰把散落的乐高碎片拢了拢,堆在茶几一角。念念爸爸把女儿放下来,走过来伸出手:"你好,周宇。
听宋宁提起过你。谢谢你照顾念念。"高翔握了一下那只手,骨节分明,不紧不松,掌心干燥。他说:"客气了,我就是住得近,偶尔过来看看。"
他从楼道走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五月底的黄昏,天色是那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颜色,街边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白里透黄垂在枝头。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发现自己走反了方向,往地铁站的相反方向走了将近一公里。
他原地站了两秒,转身往回走。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宋宁的短信:"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今天回来。"他打了两个字:"没事。"又打:"正常。"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走。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又震了一下,还是她:"明天你还来吗。"他站在进站口,人流从他身边涌过去,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了声借过。他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看情况。"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那盆烂根的绿萝从窗台上搬下来扔了。花盆空着放在那儿,像一个没穿衣服的陶罐。
他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打开电视,换了一圈台没什么好看的,关了。他又拿起手机,翻到和宋宁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很长一段,从那条"收到了"开始,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到"明天你还来吗"那里停住了。他没回那条。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煮了一碗面,吃了,洗了碗,然后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那本旧书还躺在里面,他翻开第三百多页,照片还在,白裙子,烤肠,眯着眼笑。他把照片抽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第二天他哪儿也没去。上午在家打扫卫生,下午去超市买了米和油,回来的时候路过水果摊,他站在草莓筐前面犹豫了几秒钟,最后买了一斤橘子。
回家剥了一个,酸,牙根发软。他把剩下的橘子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的时候看见内侧那块印记还在,浅黄色的,像一个浅浅的烙印。星期一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
宋宁发了一条:"念念昨天一直在问高叔叔怎么没来。"他嚼着饭回:"周末有点事。"她又发:"今天晚上我包了饺子,多了,你要不要。"他看着那行字,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去他家吃年夜饭,他妈专门为她包的那盘白菜馅饺子。他回:"好。"
下班后他去了。门铃响了两声,宋宁来开门,穿着围裙,手指上还沾着面粉。念念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他,整个人弹出来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笑,缺了一颗门牙。他弯腰把她抱起来,走进客厅的时候看见周宇也在,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对他笑了一下,说来了。高翔把念念放下,点点头,说打扰了。
周宇说没事,我明天又走了,工地那边赶进度。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目光落在念念身上,看她在高翔旁边坐定,又低头开始搭那个未完成的宇宙飞船。宋宁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一大盘,白菜馅的。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高翔注意到盘子的边沿缺了一个小口,乳白色的瓷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
宋宁把筷子递给他,说坐吧,趁热。
念念已经爬上椅子,自己抓起一只饺子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呼呼地吹气。
周宇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啤酒,问高翔要不要,高翔说不用了,待会儿还要坐地铁。
周宇自己开了一瓶,坐在念念旁边,伸手把她嘴角沾的馅儿抹掉,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千次。
四个人围着那张不大的方桌,白菜馅的饺子热气腾腾地堆在中间,念念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说她同桌的小男生把蜡笔咬断了。
宋宁笑着给她擦嘴,周宇低头喝酒,高翔夹了一只饺子慢慢吃。
白菜剁得细,加了碎粉条和一点虾皮,吃起来有一种清甜的味道,不腻。
他吃第二个的时候宋宁看了他一眼,问咸淡怎么样。他说刚刚好。
她弯了一下嘴角,又给他碗里添了两个。
吃完饭高翔主动收碗,宋宁说不用你放着我来,他说你包了一下午了歇会儿。
他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见客厅里念念在缠着她爸爸讲故事,周宇的声音低低沉沉的,讲一只狐狸偷葡萄。
宋宁走进来,把围裙挂在门背后,站在他旁边把洗好的碗接过来擦干。
厨房小,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偶尔碰一下,谁也没躲开。
她擦完一只碗放进橱柜,忽然说:"他其实人挺好的。"
高翔把水龙头拧小了些,水声变得细细的,他说:"看得出来。"
她说:"对我好,对念念也好。"
他把最后一个碟子冲干净递过去,转过头看她。她没看他,低着头擦碟子,鼻尖上有一点面粉没擦干净。
他说:"那你呢。"
她擦碟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我什么。"
他说:"你对他好不好。"
她没立刻回答。她把擦干的碟子放好,关了橱柜门,转过身靠着灶台。
水龙头还在细细地淌着,她伸手拧紧了。
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客厅里周宇的故事已经讲到狐狸吃到了葡萄,念念在咯咯笑。
宋宁看着高翔,目光里有东西在动,像风吹过水面,波纹碎碎的。
她说:"我对他好。但那种好,跟以前对你好不一样。"
她把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想清楚了才丢出来的。
"以前对你,是没有保留的。现在对他……"她停了停,"总是有一点留着。我也不知道留着干嘛。"
高翔靠着水池,手上还湿着,水滴顺着指尖落在地上,一滴一滴。他没说话。
她在说"留着"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足够他明白她留着的那一点东西大概是什么。
客厅里周宇把故事讲完了,念念嚷着还要听一个,周宇说今天太晚了该洗澡了。
宋宁从厨房走出去,说妈妈来帮你洗。
她路过高翔身边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你先别走。"
高翔一个人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听见浴室里传来念念嬉闹的水声,周宇在客厅沙发上打开了电视,体育频道,解说员的声音抑扬顿挫地传过来。
他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抹布拧干晾好,然后走到客厅。
周宇见他出来,拍了拍旁边的沙发说坐会儿。他坐下了。
两个人面朝着电视,画面上正在播一场足球赛,绿茵场上人影奔跑,解说员激动地喊着什么。
周宇忽然说:"她跟你说什么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的语气。
高翔看着电视屏幕,一个球员把球踢飞了,解说员叹了口气。他说:"没说什么。"
周宇笑了一声,那种笑不冷,反而带着一点自嘲。
他说:"她跟你说'留着'了是吧。"
高翔转过头看他。
周宇也转过来,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平静的,像一潭水,底下沉着东西但面上看不出深浅。
他说:"你别意外。我早就知道。她晚上睡觉有时候说梦话,喊的不是我的名字。"
他把遥控器放下,手搁在膝盖上。
"我来之前她就告诉过我,有个前男友在这座城市,有联系。她说得很坦荡,没瞒我。"
他顿了一下,"后来你来了,她也说了。说你们之间……还没完。她用的就是'还没完'。"
浴室里念念在唱一首儿歌,跑调了,宋宁的声音混在里面纠正她。
高翔坐在那儿,感觉自己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推到了一个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站的地方。
周宇继续说:"我来的时候就觉得,如果真要有人走,那个人不应该是我女儿的妈妈。"
他抬起头看着高翔,目光里有一种很硬的东西,但不凶狠,更像一条边界线,画好了,提醒你别踩过去。
"但如果她自己的心不在这儿了,我留着人也没用。所以……"他摊了摊手,"看你。"
高翔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干的。他说:"我没想破坏你们的家庭。"
周宇说:"我知道。你要想破坏,不会来了这么多趟什么事也没干。"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在笑,嘴角微微翘着,"你这个人,四年前她形容过,说你是那种被人踩了脚还要先跟人道歉的。我觉得她形容得准。"
高翔不知道说什么,电视里的足球赛进了个球,观众席上爆出一阵欢呼。
他盯着那片绿色的草坪,草坪上跑动的人影模糊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颜色。
浴室门开了,念念穿着粉色的睡衣跑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宋宁跟在后面拿毛巾追着她擦。
念念扑到周宇腿上,周宇抱起她,用下巴蹭了一下她的湿头发。
宋宁看见了高翔还坐在那儿,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收住了。
她说念念跟爸爸晚安。
念念乖乖地说了爸爸晚安,又转头看着高翔,说高叔叔晚安。
高翔站起来,说我也该走了。
念念被周宇抱着往卧室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袖子,软软地说高叔叔明天还来吗。
他顿了一下,说叔叔明天上班。
念念哦了一声,打了个哈欠,被周宇抱进了卧室。
宋宁送他到门口。
走廊的声控灯又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她站在门框里面,他站在门外一步远的地方。她看着他,说:"刚才周宇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没说什么。就说你梦话说梦话。"
她脸微微红了一下,然后说:"你别听他胡说。"
他说:"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她没回答,但也没躲他的目光。
两人就那么站着,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这次谁也没跺脚,黑暗里她轻声说了一句:"高翔,你明天还来吗。"
那是在黑暗中问出来的,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听得见声音里那根紧绷的弦,细得像蛛丝,轻轻一碰就会断。
他说:"你想不想让我来。"
沉默了几秒钟。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透进来一点夜光,模模糊糊的,勾勒出她肩膀的轮廓。
她说:"想。"
声音很轻,但那个字落下来是实的。
他在黑暗里伸出手,在离她手背一厘米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凉凉的,就一下,松开了。
他说:"明天下班我过来。"
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级台阶,他在黑暗里听见她在身后说:"高翔,你慢点。"
他说嗯。
楼道里的声控灯终于被他的脚步声踩亮了,一路亮到底层。
他推开单元门走出去,外面的风凉凉的,槐花的香气淡了一些,大概是花期快过了。
他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存了很久的备注,把"宋宁(新)"改回了"宋宁"。
然后锁屏,往地铁站走去。
第二天傍晚高翔下班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他在地铁上站着,手握着吊环,车厢摇晃,窗外黑洞洞的隧道壁上间隔着亮起广告灯箱的光。
他看着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脸,表情说不上紧张,也说不上平静,更像是一个人做好了决定之后那种既不焦急也不退缩的中间状态,类似于站在起跑线上枪还没响的那几秒。
他在南城花园门口的水果店停了一下,买了一兜山竹。
念念上次说想吃山竹,宋宁说太贵了没买。她当时随口一提,他记住了。
走进小区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西边还有一条橘红色的缝,像没合拢的窗帘。
他按了12栋302的门铃,等了几秒钟,对讲机里传出来念念的声音,脆生生的:高叔叔你来啦!
他对着话筒说嗯,叔叔来了。
门锁咔嗒弹开了。
上楼的时候他走得不快,一步一级,楼道里有人家在炒辣椒,呛鼻的香味顺着楼梯井往上飘。
他走到302门口,门已经开了一条缝,念念从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咧着嘴笑,缺的那颗门牙让她的笑容看起来格外的稚气和真诚。
她说妈妈在做饭,爸爸走了。
她说着把门拉开,高翔走进去,把山竹放在鞋柜上。
念念垫着脚尖去够,他帮她拿了一个下来剥开,白色的果肉一瓣一瓣地露出来,她小心地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流下来。他抽了张纸巾给她擦。
宋宁从厨房出来,系着一条淡绿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水。
她看见他来了,说了句坐吧,马上好。
语气很平常,像他们这样相处已经很久了,没有刻意,没有试探,就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的最普通的一句话。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念念挨着他坐下,继续啃那个山竹,一边啃一边含含糊糊地跟他讲幼儿园今天发生的事,说老师教他们折纸鹤,她折了一只翅膀不一样大的。
他说那只纸鹤可能想飞不一样的方向。
念念想了想,说那它是不是想去别的地方。
他说大概吧。
她说那它有点像我。
他愣了一下,问她为什么。
念念把最后一块山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混地说因为我也想去别的地方呀,妈妈说下个月带我去看海。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软软的,刚洗过,有儿童洗发水那种甜腻的水果味。
晚饭是三个菜,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还有一个冬瓜排骨汤。
宋宁做菜的口味比以前淡了一些,盐放得少,但火候比以前准了,西兰花碧绿碧绿的,咬下去脆生生的。
三个人坐在那张小方桌上,头顶的吊灯还是暖黄的光,墙角那盆薄荷长得更茂盛了,叶片探出花盆边缘垂下来。
念念吃了几口就跑去客厅看动画片,宋宁叫了她两声没叫回来,也就算了。
饭桌上只剩他们两个,夹菜喝汤的间隙偶尔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比如明天天气预报说有雨出门带伞,比如她公司下个月要搬新办公室离这儿远了半小时车程。
吃完饭他去洗碗,她站在旁边把洗好的碗擦干放进橱柜。
两个人配合默契,谁也没多说话。厨房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挤进来,带着楼下草坪刚割过的青草味道。
她把最后一只碗放好,关了橱柜门,转过身看着他。
他正把洗菜池的滤网拿起来倒掉渣滓,冲了冲手,关上水龙头。他转过来跟她面对面站着,厨房里安静得像一间关了门的盒子。
她说:"周宇走之前跟我说了几句话。"
他靠着水池,等着她说。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
"他说如果他是我心里那个选项,他会留下来。但如果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第一顺位……"
她抬起头,"他说他可以走。"
她顿了一下,"他说念念他会每个月来看,该给的抚养费一分不少。他说他不想绑着一个人。"
高翔听着,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但和之前不一样。
这次不是因为酸,而是因为周宇这个人,他从来没有当面表现出任何敌意,甚至在高翔出现之后他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一种令人无法指责的得体。
这种得体反而让高翔心里更过意不去,像是你发现你要赢的那场比赛,对手主动退出了,但退出之前还帮你把球捡起来放好。
他说:"那你怎么跟他说的。"
宋宁说:"我说让我想想。"
她把手指交叠在一起,"他下个月还会回来的。到那时候我得给他一个回答。"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看着高翔,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压力,就只是看着,像在等一个他一直知道答案的问题被他自己说出来。
高翔把擦过手的厨房纸巾扔进垃圾桶,动作很慢。
他说:"我四年前走的时候,觉得自己走得挺有尊严。你没选我,我就不赖着。后来三年我把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没什么不好,但也说不上好。"
他看着她,"直到在展会上碰见你,你问我过得好不好,我发现自己说不出来。再后来收到你的信,收到那些短信,过来吃饺子,陪念念搭积木……"
他停了一下,"我才知道那三年白开水一样的日子,大概是在等你往里面泡点什么。"
宋宁站着没动,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客厅里的动画片在唱片尾曲,念念跟着咿咿呀呀地哼,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小小的,软软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近到他能闻见她围裙上沾的油烟味和一点点她头发上的薄荷味。
她说:"高翔,我这辈子没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但周宇很好,他对念念好,对我也好。我如果跟他分开,不是因为他对我不够好。"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是因为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老想着你。"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厨房里,轻轻的,但每一个字都有重量。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眼尾那几道细细的纹路,看着她下巴上那颗他以前从来没注意到的小痣,看着她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咽什么东西。
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握住了。
她没抽开。
两个人就那么手拉着手站在厨房里,中间只隔着几厘米的空气。
窗外的青草味飘进来,吊灯的暖黄光罩在两个人头顶。
客厅里念念喊了一声妈妈我口渴。
宋宁轻轻抽回手,转身去倒水。她把水杯递给念念的时候,念念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妈妈你脸怎么红了。
宋宁说热。
念念说可是窗户开着呢。
宋宁说那你去关一下。
念念跑过去把厨房窗户关上了,然后又跑回去看动画片。
高翔从厨房走出来,在玄关换鞋。
宋宁跟着过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系鞋带。
他系好了站起来,伸手把鞋柜上那袋山竹拎起来递给她,说放冰箱里,念念明天还能吃。
她接过去说嗯。
两个人站在门口,这次灯没灭,走廊的声控灯亮堂堂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门内地板上,微微重叠在一起。
他说:"你慢慢想,不急。"
她说:"那你呢。"
他说:"我等。"
她弯了一下嘴角,这个笑比之前所有的都轻,都放松,像一个在岸上站了很久的人终于把脚尖探进了水里,发现水温刚好。
他说走了,她点点头。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她关门的声响,轻轻的咔嗒一声,不重,像合上一本书的封底。
他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的夜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树影投在地面上,斑斑驳驳的一地碎光。
他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想了想,给她发了一条:"明天过来给你煮绿豆汤,天热。"
那边秒回一个字:"好。"
他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锁屏,往地铁站走。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想,等不等这件事,其实他早就开始在做了。
只是以前他以为那是等一个结果,现在才明白那是在等他自己准备好,准备好去接住一个别人递过来的、带着一点忐忑和很多诚意的"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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