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浙大西迁到DeepSeek：好学校是怎么长出来的

这些年，我们曾陪同不少民办学校的办学人和校长，深入到不同的学校去探访。我们看校园规划，看课堂教学，看日常管理，也看那些不太容易被写进宣传册里的细节。走得多了，心里便时常会冒出一个问题：一所真正的好学校，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

站在当下，这个问题显得尤为迫切。民办学校正在经历一轮深刻变化，生源结构、政策边界、家长期待和技术环境，都在重塑教育生态。很多学校并不是不努力，而是发现过去驾轻就熟的办法不再那么有效。越是在这样的时刻，越需要回到一些更根本的问题：一所学校，到底靠什么立得住，又靠什么走得远？

每每想到这里，关于浙大学习生活的一些过往，便会不时涌上心头。

身为浙大校友，我对母校自然有一份亲近。这种亲近，并不只是来自名校光环带来的身份认同，而是长久相处之后沉淀下来的情感共鸣。在全国名校中，浙大的气质相对朴素，学子也颇有自嘲精神。校友常戏称自己是“最水大学”，只因多个校区因水得名：玉泉、西溪、紫金港、华家池、之江、海宁、舟山；紫金港学子也常自号“三墩职业技术学院”，笑谈终日实训劳作。

这种松弛坦荡的状态，与浙大“求是”的校训是一脉相承的。浙大的“求是”，从不是流于表面的口号，而是在风雨飘摇的岁月中磨砺出的风骨。1938年，抗战烽火四起，竺可桢校长率校西迁，正式将“求是”定为校训，并力邀国学大师马一浮先生谱写校歌。

这首校歌文辞典雅古奥，早年甚至因晦涩难懂而引发过争议。然而，精神恰似深埋泥土的种子，总要历经岁月沉淀与世事历练，才会慢慢破土而出，让人渐悟其深意。八十余年来，一代代浙大人在反复咏唱中，愈发掂量出其中的分量。如今，紫金港校区的启真湖、海纳苑、成均苑和求是大讲堂等景观楼宇，皆取自校歌词句，也时时提醒着过往学子：莫忘治学初心。

校歌中有几句歌词，今天再看依然耐人寻味。比如“无曰已是，无曰遂真”，提醒人不要轻易把已有认识当作终点；“靡革匪因，靡故匪新”，说的是变革从来不是凭空而来，创新也不是把传统一概推倒。

这并非教人守旧，而是启示我们：真正的创新，必然生长在对真实问题的深入理解之中；真正的求是，也绝非停留在既定答案里，而是在不断校正中逼近更真实的世界。

这对今天的民办学校很有启发。一所学校如果只追逐新的概念，很容易浮躁；如果只守着旧的经验，又容易僵化。真正难的是，在变化中知道什么该变，也知道什么绝对不能丢。越是不确定的时候，越要有一种定力和分辨力：哪些只是看起来热闹，哪些真正有利于学生成长；哪些只是应激性的短期应对，哪些能让学校的根基变得更扎实。

过去听浙大西迁的故事，像是听一段校史传奇。现在再看，其实更像是一所学校在困境中长出骨骼的过程。抗战时期，浙大师生辗转多地，在极其不安定的环境中坚持办学。那些颠沛流离中的课堂、实验与研究，并没有因为时代的动荡而中断，反而让一所大学最核心的精神气质变得更加清晰。

后来李约瑟称浙大为“东方剑桥”，我想，这并不只是因为某几个学术成果，而是因为他看见了这所学校在非常处境中仍然保有的学术品质和组织韧性。条件可以艰难，但求真的气魄不能散；环境可以简陋，教育的标准不能轻易降下来。

今天民办学校面对复杂的外部环境，也承受着很大的压力。但一所学校在压力下如何选择，是决定其未来走向的关键。很多时候，外部环境越是变化，学校越容易把全部注意力收缩到短期指标上：招生怎么做，成本怎么降，活动怎么策划，转化怎么提高。这些都很现实，也很重要。只是学校最怕的，是所有注意力都被短期目标带走之后，教师成长、课程建设、课堂质量、校园文化这些慢变量，被一点点挤到边缘。

教育的复杂之处，恰恰在于它的许多根本工作，都不是立竿见影的。教师的成长，课程的成熟，校风的形成，都需要时间。民办学校当然要提高效率，也要学会经营，但经营不能替代办学，传播不能替代质量。学校真正的底气，最终还是来自那些每天发生，却不一定喧哗的教育日常。

玉泉校区

西溪校区

紫金港校区

华家池校区

之江校区

海宁校区

舟山校区

浙大还有一个非常值得观察的特质，就是它强大的自我融合能力。今天的浙大，并不是沿着一条单线自然生长出来的学校。它经历过院系调整，也经历了1998年原浙江大学、杭州大学、浙江农业大学、浙江医科大学合并的过程。不同学科传统、不同校园气质、不同人才结构，被放进同一个共同体里重新磨合。玉泉的工科气质，西溪的人文记忆，华家池的农学积淀，紫金港的综合格局，不是简单的物理相加，而是在岁月的洗礼下长成了一个全新的生命有机体。

这一点对今天推进集团化、多校区、多学段发展的民办学校很有启发。很多学校做大之后，最怕的不是规模本身，而是内部变成拼盘：校区多了，文化散了；学段全了，标准乱了；部门多了，各说各话。真正的融合，不是把所有地方变成一个样子，也不是靠统一标识和统一口号完成，而是在共同价值和基本标准之下，让不同校区、不同团队、不同学段彼此支撑、彼此滋养。好的集团化，应该像一棵树，而不是几根木头捆在一起。

与融合相伴的，是跨学科交叉。今天许多真正重大的时代命题，已经很难靠单一学科来破解。人工智能进入医疗，需要算法，也需要临床医学；智慧农业需要农学，也需要传感器、数据模型和工程系统。学科之间原本泾渭分明的“院子”，如今正在交织成为一张无边界的“网”。创新，往往就发生在不同知识相遇的地方。

基础教育同样需要这种视野。今天很多中小学都在谈特色课程，科创、AI、项目化学习、综合实践，名字很多，也很热闹。但如果只是增加几个课程标签，学生未必真的长出核心素养。真正有价值的课程升级，是围绕真实问题重新组织学习。

研究一条河，可以连接地理、生物、历史和公共治理；改造一处校园空间，可以连接数学测量、设计表达、用户访谈和审美判断；使用一个AI工具，也不只是学会提问，还可以讨论信息辨别、伦理边界和创造性表达。民办学校机制相对灵活，如果能把“跨学科”从概念落实为真实的探究任务，便能长出自己真正的核心竞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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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后看，就会看到杭州这几年不断冒出来的科技企业。大家常说“杭州六小龙”，其中DeepSeek、云深处、群核科技等企业，与浙大都有很深的关系。梁文锋本硕毕业于浙大，云深处的朱秋国在浙大完成学业并长期从事相关研究，群核科技的几位创始人也有浙大背景。

这些企业让人振奋的地方，不只是它们成功了，而是它们让我们看见了一种新的可能：真正的创新不一定从最热闹的地方开始，也不一定靠最响亮的故事推动。它可能来自一群人长期钻进一个真问题，十年如一日地打磨技术、理解场景、逼近需求。DeepSeek让世界重新看见中国AI的硬核能力，云深处让机器人走进真实场景，群核科技把空间智能做成全球性的技术产品。它们身上有一种相似的气质：少说概念，多做技术；少追风口，多解难题；少一点浮夸，多一点耐心。

这种气质，对今天的民办学校尤其珍贵。AI时代来了，学校当然要学习新工具、理解新技术，也要推动管理和教学方式更新。但如果AI转型只是采购设备、引进平台、包装课程，就很容易沦为一场热闹。真正重要的是，学校能不能借助技术重新理解学生需要什么能力，教师需要怎样成长，课程如何连接真实世界，管理如何更高效也更有温度。工具会不断变化，但学校要培养的，是孩子在变化中继续学习、判断、表达和创造的能力。

从浙大西迁到DeepSeek，看似隔着近百年，背后却有一条相对清晰的线索：困难中守住真实，变化中保持学习，融合中形成新能力，创新中保持朴素和长期主义。

一所好学校，从来不是靠一句口号喊出来的，也不是靠几次策划包装出来的。它就像一棵树，在时代的风雨中，因每一次笃定的选择、每一寸务实的耕耘，最终在岁月里长出自己的年轮。

作者 | 张阔，时代智汇教育品牌文化专家、中国民办教育西湖论坛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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