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艺何以对AI“免疫”？

来源：文汇报

人工智能正在重塑视听内容的生产逻辑。AI生成剧本、虚拟演员、智能剪辑，这些技术已从实验室走向创作一线，短剧和电影工业率先感受到了冲击。然而，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是：综艺节目这片领地，至今仍对AI保持着某种“免疫力”。一档完全由AI驱动、获得市场认可的综艺，迄今未见。这并非技术暂时做不到，而是综艺的核心本质与AI的核心能力之间存在结构性错位。这为我们在人工智能时代重新审视综艺的本体论提供了很好的思辨土壤。

AI擅长“内容”，综艺依赖“关系”

理解这一错位，需要先理清综艺与电影、剧集的本质区别。从制作时态来看，电影和剧集属于“过去完成时的作品”，故事在开拍前已定型，拍摄与后期是对既定文本的呈现与优化。这种生产逻辑天然契合AI的优势：在确定的框架内，反复生成、反复打磨，从无数版本中选出最优解。AI写剧本、AI生成画面、AI虚拟演员，走的都是这条路径。

综艺则不同。综艺是“进行时的事件”。规则和情境是预设的，但人在其中的反应、互动、关系走向，无法提前确知。观众看综艺，消费的不是一个已知的结果，而是一个正在展开的过程。这个过程的核心，是真实的人与人在特定情境下编织出的关系之网。

这里需要先回应一个问题：电影、剧集难道没有“关系”吗？当然有。但同样呈现关系，两者有本体论层面的差异。在电影、剧集中，“关系”是叙事的工具，编剧设计人物关系，是为了驱动情节、制造冲突、揭示主题。观众关注角色之间的关系，是因为它们服务于故事。而在综艺中，“关系”并非工具，“关系”本身就是节目的核心消费品。游戏的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游戏过程中谁与谁结盟、谁暴露了真实性格、谁在压力下做出了意想不到的反应。这些互动的价值不在于导向某个叙事结局，其互动本身就是消费对象。

从“主体间性”到“审美关系”：综艺独特的审美发生机制

现象学理论中有一个概念叫“主体间性”，指的是两个或多个主体之间相互感知、相互确认、相互影响的关系状态。在日常生活的直接交往中，我们通过对方的身体信号、情绪表达和行动选择，实时感知对方的意图、判断。这种感知与其说是推理的结果，不如说是直接经验的一部分。

综艺的审美机制恰恰建立在这种主体间性的基础之上。观众与综艺内容之间构成的是一种特殊的审美关系，其独特性主要体现在两个维度。

其一，审美对象不是一个封闭的文本，而是一个开放的互动过程。当我们欣赏一幅画或一部电影时，审美对象是确定的，画在墙上，电影在银幕上，它们不会因为我们的注视而改变自身。但在综艺中，观众的注视是能够介入审美对象的。弹幕、实时投票、网络舆论，这些反馈渠道让观众不再是外在于作品的旁观者，而成为事件进程的潜在参与者。这种审美关系是双向的，屏幕里的人会回应观众的反应，观众也会根据屏幕里的最新进展调整自己的审美态度。审美对象不再是一个静态的“完成品”，而是一个在互动中持续生成的“活的关系”。

其二，审美判断的标准从“好不好”转变为“真不真”。在传统的艺术审美中，核心判断是“这个作品好不好”，例如表演是否精湛、叙事是否精巧、制作是否精良。但在综艺的审美关系中，“真实性判断”压倒性地优先于“品质判断”。观众首先关心的是：这一幕是真的还是演的？这个反应是自然的还是设计的？这段关系是真诚的还是逢场作戏？一旦观众判定某个瞬间是“演出来的”，无论表演多精彩，审美价值都会骤降；反之，一些技术上粗糙但让观众感受到真实、真诚的瞬间，比如《乘风2026》中，李小冉、王濛、唐艺昕小组表演的《心愿便利贴》，不仅没有因为走音被观众抨击，反而获得网友的包容与喜爱，成为节目的高光时刻。

这种“以真为美”的审美取向，是综艺区别于其他视听艺术最根本的审美特征。它同时意味着，AI在综艺领域面临的不只是内容生成的技术挑战，更是一种审美范式的根本错位。

四重“在场”是AI目前难以跨越的鸿沟

要想保证综艺节目与受众之间审美关系的独特性，需要真人同时具备四重在场，即身体在场、风险在场、时间在场，以及作为三者综合的审美在场。

身体在场。人类的互动不是纯信息的交换。紧张时的出汗、感动时的哽咽、尴尬时的脸红……这些身体反应构成了交往中最微妙的信号系统。AI可以生成逼真的视觉形象，但它无法真正拥有一具会出汗、会颤抖、会被情绪“出卖”的身体。那种在镜头前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是“我真实地经历着此刻”的最有力证明，也是观众进行真实性判断的重要依据。

风险在场。综艺中的关系之所以有张力，是因为参与者押上了真实的一切：自我的声誉、人际关系、职业前景等。他们在节目中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有可能产生不可撤销的后果。AI可以模拟戏剧冲突，但它不需要承担后果，因为它的“社死”不是真的社死，它的“承诺”也不需要真正兑现。当后果不存在，观众的真实性判断就会落空，“真不真”的追问便无从谈起了。

时间在场。人类的时间是单向的、不可逆的。综艺中每一个瞬间都是一旦发生就无法收回。这种不可复现性赋予了综艺独特的“事件感”，观众知道此刻正在真实地消耗参与者的生命时间。AI没有生命时间，它的“反应”来自可以随时重置的算法。即使以直播形式出现，它也无法提供与观众共享生命时间的“共同在场”体验，观众对它的审美关系就不可能建立在“见证真实发生”的期待之上。

审美在场。这是前三重的综合，也是综艺审美关系最独特的运行机制。所谓“审美在场”，以现象学美学的视角看，指的是观众与审美对象在同一个意义场域中的彼此敞开。在综艺的观看中，观众不是被动地接收一个已完成的作品，而是主动地参与到意义的共同创造中。观众在看，也在被看。弹幕的吐槽、网络的热搜，都可能反过来影响节目的走向和参与者的命运。这种“双向敞开”构成了综艺审美关系的本质。而AI的致命缺陷恰好在此：它可能是一个完美的输出装置，却不是一个能够接收审美场域回返信息的主体。它没有能够被我们的评价所影响、所改变的内在体验，因此也就不可能形成真正的双向敞开。一旦失去这种双向性，审美关系便退化为单方面的信息接收。

在这个技术可以无限生成内容的时代，一个看似悖论的趋势正在浮出水面：当AI让“完美的内容”越来越廉价，“不完美的真实”反倒成为稀缺的资源。综艺的未来，不在于追赶技术去制造更炫目的视觉奇观，而在于守护并激活那些只有真人才能赋予的东西，即真实的互动、真实的代价、真实的生命体验，以及在此基础上生长出的、AI无法模拟的“以真为美”的审美关系。让规则为关系服务，让知识与文化的传递发生在真实的交往之中，让镜头前的人被允许失误、脆弱和袒露。这不仅是一种创作策略，更是AI时代对“何为不可替代的人类艺术创作”的一种审慎回答。

（作者为杭州师范大学文化创意与传媒学院讲师，艺术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