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第三次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她眼圈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我正要开口问怎么了,她突然把那张纸塞到我手里。
“闺女,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借条,前夫老孙写的,日期是七年前。上面写着借王婶三万块,三年内还清。
王婶的声音发颤:“老孙欠我这笔钱,现在转给你。你帮我追回来,就当救救你王婶。”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头都在发凉。
七年了,这借条早就过了追诉期。
还没等我想好怎么说,手机震了一下。老刘发来一条语音,我没多想就点开了。
“你离王婶远点!她儿子在大家乐赌钱,欠了十几万,到处讹人呢!”
王婶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我拿着手机,整个人都僵在那儿。
厨房里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糊住了玻璃,窗外的天暗下来,像是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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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婶不是第一次来找我借钱了。
三个月前她来过一回,说是想把老房子装修一下,给儿子结婚做准备。我当时正好攒了点钱打算买车,就没答应。
两个月前她又来了一趟,说王弘文想开个小店,缺两万块周转。我推说钱都套在理财里拿不出来,她又空着手回去了。
那两次,她都没说什么,只是叹口气,转身走了。
可这次不一样。她拿着一张借据,还是我前夫的借据。
我把王婶让进屋,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两只手捧着杯子,指关节都发白了。
“晓华,我跟你说实话。”王婶低着头,“小文他谈了个对象,人家姑娘要三万块彩礼才肯结婚。我这把老骨头,棺材本都拿出来了,还差这三万。你要是不帮这个忙,这孩子这辈子可能就打光棍了。”
我没接话,低头又看了看那张借条。
老孙的字我认得,歪歪扭扭的,确实是他写的。日期是2016年3月,借款人老孙,出借人宋秋菊,金额三万。
可是这借条上有问题。
“王婶,这借条上写的是三年内还清,现在都七年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些,“您当时怎么没找他要去?”
王婶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当时他跟你离婚,我怕提这事让你们不痛快。后来他老拖着,再后来就找不着人了。”
她说得合情合理,可我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
老孙虽然不靠谱,但借条这种东西他从来不含糊。当年我们还没离婚的时候,他借出去的钱都记得清清楚楚,隔三差五就要去催账。
他怎么会欠王婶的钱不还?
“晓华,你是不是不信我?”王婶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我跟你做了十几年邻居,你生病是谁背你去医院的?你家里漏水是谁帮你修的?我待你像亲闺女一样,我好意思骗你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些年王婶对我的好是实实在在的。我离了婚,一个人住,半夜发烧,确实是王婶背我去医院的。家里水管爆了,也是她叫王弘文来修的。
这份人情,我欠着。
“行,王婶,这钱我借。”我咬了咬牙,“不过您得等两天,我钱都在理财里,得先赎回来。”
王婶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连连点头:“不急不急,闺女你帮了这么大的忙,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送走王婶,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三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存折里倒是够,可这笔钱是打算给儿子交学费的。
算了,先借出去再说。
我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正准备转账,微信提示音响了。
是老刘发来的语音。
我随手点开,老刘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晓华,你听说了没?你们那栋楼王婶的儿子,在大家乐赌钱,输惨了,欠了十多万高利贷。现在满世界借钱呢,你可别上当啊!”
我的手一下子停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厨房里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糊得满玻璃都是,什么都看不清。
我脑子里嗡嗡直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02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刘的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我认识老刘十几年了,他这人虽然爱八卦,但从不说瞎话。
可王婶的样子也不像装的。她红着眼睛来求我,说话的时候手都在抖,那份真诚不像是演出来的。
难道真像老刘说的那样,王婶在骗我?
第二天一早,我给老刘打了个电话。
“老刘,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个事,是真的吗?”
“骗你干嘛!”老刘的声音很大,“我表弟就在大家乐当服务员,亲眼看见王弘文在那儿赌,一晚上输了八千多。后来催债的找上门,他跪在地上求人家宽限几天,人家不答应,他就说他要找他妈要钱。”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可他说的不是要结婚吗?”
“结婚?”老刘笑了声,“他跟谁结婚?他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怎么结婚?我说晓华,你是不是把借给他钱了?”
“还没给。”
“那就别给了!”老刘急了,“我跟你说,那小子欠了一屁股债,谁给他钱谁就是往火坑里扔。你可别犯傻。”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脑子里乱成一团。
王婶为什么要骗我?她明知道儿子在赌钱,还拿借条来找我,这是把我当傻子耍吗?
可转念一想,王婶也是个可怜人。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到头来儿子不争气,还欠了一屁股赌债。
她来找我,也许是实在走投无路了。
中午吃完饭,我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大家乐棋牌室。
那地方在小区后门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个破招牌,里面烟雾缭绕,乌烟瘴气。几个老头在打麻将,角落里有台老虎机闪着五颜六色的光。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看见王弘文。
正要走,一个剃着板寸头的中年男人从里屋出来,看见我,眼睛一亮:“美女,来玩两把?”
“不了,我找人。”我指了指里屋,“王弘文在不在这?”
板寸头的脸色变了变,“你找那小子干嘛?他欠我们钱,跑了。”
“他欠你们多少?”
“十二万。”板寸头嗤了一声,“说好一个月还,结果人不见了。你要是他朋友,劝他赶紧还钱,不然有他好看的。”
十二万。
这个数字像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王婶跟我说她只要三万,可她儿子欠了十二万。这中间差了九万,她打算怎么还?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掏出手机给张姐打了个电话。
张姐是我同学,在银行上班,认识王婶。
“张姐,你帮我查查王婶的账户,看看她最近有没有大额取款或者转账记录。”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有点情况,回头跟你说。”
过了十几分钟,张姐回电话了。
“晓华,你还真说对了。王婶这个月取了三次钱,一次两万,一次三万,一次五万,总共十万块。取款日期都在上个月。”
十万块。
我拿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
王婶说她没有钱,可她明明取了十万块。那这笔钱去哪了?
“还有,她这个月还跟你前夫老孙的账户转了两笔钱,一笔一万五,一笔一万。”
老孙?
我愣住了。
王婶怎么会给老孙转钱?她不是说老孙欠她三万块吗?
“张姐,你确定是老孙的账户?”
“确定,账户名是孙建国,不就是你前夫吗?”
挂了电话,我站在大街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婶在骗我。
她儿子确实在赌钱,她确实借了高利贷,可她为什么要扯上老孙?老孙又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我决定晚上去找王婶,当面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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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了傍晚,我去敲王婶的门。
门开了条缝,王婶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我,脸色僵了一下,很快又挤出笑容。
“晓华,你怎么来了?”
“王婶,我想进来跟您说几句话。”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
王婶家跟我家差不多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苹果。
我坐下来,没接她递来的苹果。
“王婶,我想跟您说个事。”
“你说你说。”
“今天我去银行查了,您的账户上个月取了十万块。”
王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还有,您给老孙转了两万五。”
她的手开始发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勉强稳住声音。
“晓华,你听我解释……”
“您说,我听着。”
王婶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手里的杯子重重放在茶几上,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
她断断续续地说起来。
王弘文半年前开始去大家乐打牌,起初就是打打麻将,一晚上输赢几百块。后来有人带他玩“更刺激”的,一晚上就能赢好几千。
王弘文尝到甜头,越玩越大。可后来运气不好,连着输了好几万。他不甘心,想翻本,结果越输越多。
到了上个月,他已经欠了十二万。
催债的人上门,说再不还钱就要动手。王弘文跪在地上求他们宽限几天,那些人不同意,说要“给他长点记性”。
“你说我该怎么办?”王婶哭着说,“我就这一个儿子,我不能看着他被打死啊!”
“那您取的钱呢?都还赌债了?”
“没有,我给了老孙。”
“给了老孙?”
王婶擦了擦眼泪,声音低了下去:“老孙说他有办法帮小文还债,让我把钱给他,他去疏通关系。”
我心里一沉。
“王婶,老孙的话您也信?”
“他说他在赌场有人,只要给钱就能把账平了。我当时也是急昏了头……”
“后来呢?”
“后来他就没动静了。”王婶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打他电话打不通,去找他也找不到人。我这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我靠在沙发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老孙,又是老孙。
离婚这么多年,他还是那个德性,骗钱骗到王婶头上来了。
“晓华,我知道我骗你是我不对。”王婶抓住我的手,声音又急又慌,“可我真的是没办法了。小文的债还没还完,催债的人天天来敲门,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活了。”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女人,为儿子操碎了心,到头来还被人骗。
而我,差点也成了被骗的其中一员。
“王婶,那张借条是怎么回事?”
“借条……”王婶低着头,“那是老孙几年前找我借钱的借条,一直没还。我想着,拿这张借条来找你,你能帮我想想办法。”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
“王婶,这事您别管了,我去找老孙。”
04
老孙住在城南一个破旧的小区里。
我是在三天后的一个傍晚去找他的。敲门敲了很久,门才打开。老孙穿着件脏兮兮的背心,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喝过酒。
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声。
“哟,真是稀客。你来找我干嘛?”
“老孙,我问你,你是不是拿了王婶两万五?”
他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无所谓的样子。
“什么两万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别装了。”我推开他,径直走进屋里,“王婶说她给了你两万五,让你帮她儿子平赌债。你把钱弄哪去了?”
老孙没说话,走到沙发前坐下来,从茶几下面摸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倒了一杯。
“要喝吗?”
“我不喝。”
“那就别站着说话。”他喝了一口酒,咂咂嘴,“你说王婶给我两万五,她有什么证据?转账记录?还是借条?”
王婶说钱是现金给的,没有转账记录,也没有借条。
这官司,我打不赢。
“老孙,你这么大个人了,也好意思骗一个老太太的钱?”
“谁说我骗她钱了?”老孙瞪了我一眼,“是她自己送给我的,我又没逼她。”
“送给你?你跟她什么关系,她会送给你两万五?”
“那是她欠我的。”老孙冷笑了一声,“你忘了?当年离婚的时候,她帮你说过话,劝我不要跟你争房子。我后来想想,咽不下这口气,就找她要个说法。”
我气得浑身发抖。
原来这个结在这儿。
当年离婚的时候,王婶确实帮我说过话。她说我一个女人带个孩子不容易,让老孙别跟我争房子。老孙当时答应了,可心里一直记恨着。
现在,他借着王婶着急还债的机会,狠狠宰了她一刀。
“老孙,你真是个废物。”
“你骂吧,反正我不在乎。”他端着酒杯,眯着眼睛,“你要是想帮她,那借我三万块,我给你写个欠条,保证不赖账。”
我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
但我忍住了。
“老孙,你别得意。这钱,我一定让王婶拿回来。”
“随便你。”他摆摆手,“反正我没拿,你爱找谁找谁去。”
我转身出了门,站在楼道里,胸口堵得厉害。
王婶被骗了,我帮不了她。
催债的人还在找王弘文,那小子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这事越闹越大,我感觉自己像踩进了一个沼泽,越挣扎越往下陷。
回到家,我在楼下看见了王婶。
她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婶?”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晓华,小文出事了。”
“怎么了?”
“催债的人说,要是明天再不还钱,就要把他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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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陪着王婶等到半夜,王弘文也没回来。
她的手机响了无数遍,都是催债的人打来的。她不敢接,也不敢关机,就那么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手一直在抖。
“王婶,要不报警吧?”
“不行!”她猛地抬起头,“报警了,那些人会打死小文的!”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知道……”她把脸埋在手里,“我都想好了,实在不行,我就拿这条老命跟他拼了。”
我心里酸得厉害。
凌晨两点多,有人敲门。
我开的门,看见王弘文站在门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渗着血。
“妈……”
王婶扑上去,抱着他哭起来。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你跑哪去了?妈以为你死了!”
王弘文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把他扶进屋,让他坐在沙发上。王婶去弄了条湿毛巾,给他擦脸上的伤口。
“王弘文,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十四万。”
“十四万?”王婶的声音都变了,“不是十二万吗?”
“利滚利,又涨了两万。”
王婶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
我看着这对母子,心里五味杂陈。
那两万五,是老孙骗走的。要是没这笔钱,也许王弘文的债不会滚到这么多。
“小文,那些人说,要是明天还不还钱,就怎么你来着?”
王弘文低着头,声音很轻:“他们说,要把我带到暗房里去,不给吃不给喝,直到我家里人拿钱来赎人。”
“暗房”两个字让我心里一紧。我知道那种地方,进去的人很少有全须全尾出来的。
“晓华……”王婶突然跪在我面前,“求求你,救救小文!你王婶给你磕头了!”
我赶紧扶她起来,心里翻涌得厉害。
我想到了王婶这些年对我的好,想到了她背着我去医院,想到了她在我离婚后收留我。
可我更想到了我的儿子。要是有一天他犯了错,会不会也有人像王婶这样,跪下来求人帮忙?
“王婶,您别这样。”
“那你答应我?”
我咬了咬牙:“行,我帮您。”
王婶愣住,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走到阳台上,掏出手机,翻到老孙的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起来,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刚睡醒。
“喂,谁啊?”
“是我。”
“你还有完没完?”
“老孙,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把那两万五还给王婶,这事咱们就不追究了。”
“你做梦。”
“那好,你别后悔。”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这事闹到这个地步,我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06
第二天早上,催债的人准时来了。
三个男人,一个比一个壮,脖子上挂着金链子,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王婶拦在门口,不让他们进去。
“大哥,再宽限几天行不行?我一定想办法凑钱。”
“宽限?”领头那个男的笑了,“老太太,你儿子欠了十四万。昨天说今天,今天说宽限几天,你当我们是搞慈善的?”
王婶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大哥,求求你了,我就这一个儿子……”
“少废话,要么交钱,要么交人。”
屋里,王弘文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我站在门口,声音还算平静:“大哥,你们是哪个赌场的?”
领头那个男人看了我一眼:“你谁啊?”
“我是王婶的邻居。这事我知道了,我想跟你们谈谈。”
“谈什么?”
“谈还钱。”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扯出一丝笑:“你有钱?”
“我没钱。”我看着他,“但我知道谁有。”
“谁?”
“大家乐的老板。”
他的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如常:“你什么意思?”
“我调查过了,王弘文在你们赌场输了钱,但那不是他自己的问题。你们在里面做了手脚,让他赢了几把大的,然后开始输。这是典型的杀猪盘。”
领头男人的眼神变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我从手机里翻出一段录音,“这是你们赌场一个服务员说的,你听听。”
我按下播放键,录音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老板说了,那小子是个肥羊,先让他赢几把,等他上钩了再宰……”
领头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这是从哪弄来的?”
“这不重要。”我关掉录音,“重要的是,你们要钱,我要人。要不这样,你回去跟你们老板说,这十四万,我一分不少还给王婶。但他那赌场,就别开了。”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交易。”我看着他,“你们干的那些事,够进号子里蹲几年的了。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要是同意,咱们好聚好散。要是不同意,那我只能把这录音送到派出所去。”
领头男人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冷笑了一声:“你有种。”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走了。
王婶愣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来:“晓华,你……”
“王婶,别怕。”我拍了拍她的手,“咱们慢慢来。”
可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个领头男人走的时候,眼神里有种让人不安的东西。
他一定还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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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果然,当天晚上,麻烦就来了。
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听声音,就是那个领头男人。
“赵晓华,你挺有种的。”
“你查到我名字了?”
“你以为你那点本事很大?”他笑了声,“我告诉你,你手里那段录音,根本证明不了什么。那个服务员昨晚就辞职了,你上哪儿找他作证去?”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再说了,就算你去报警,警察能拿我们怎么样?那小子是自己来打牌的,我们又没拿刀逼他。”
“你……”
“至于你那段录音,法庭上认不认还是个问题呢。”
我感觉心往下沉了一下。
他说的没错,我确实没有足够硬的证据。
“不过呢,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太大。”他的语气突然变了,“要不这样,我退一步,那十四万,你给十万就行。剩下的四万,算我给你的面子。”
“十万?”
“对,明天天黑之前,必须凑齐。不然,你和你那个邻居,都别想好过。”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脑子里乱成一团。
十万块,我哪有这么多钱?
我的存款只有五万,剩下五万,上哪儿借去?
我想到了老孙,想到了他骗王婶那两万五。
不行,这事不能再拖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老孙的电话,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很久,他才接起来,声音含糊不清:“喂?”
“老孙,是我。”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把那两万五还给王婶。”
“我说了,我没拿。”
挂了电话,我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喂,是李警官吗?”
“我是赵晓华,有件事想麻烦你……”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王婶被骗、王弘文被设局、催债人威胁。
李警官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我有录音,还有银行记录。”
“那好,你带着证据来派出所一趟。”
挂了电话,我走到客厅,看见王婶和王弘文都看着我。
“晓华,你真的要去报警?”王婶的声音在发抖。
“嗯。”
“可那些人说了……”
“王婶,您听我说。”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那些人是在吓唬您。您要是让步一次,他们就会觉得您好欺负,下次还会找上门来。只有报警,才能一劳永逸。”
王婶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话:“那小文呢?那些人会不会报复他?”
“我替他去。”
“你?”
“对。”我站起来,“我去派出所,他们会保护我。王弘文,你留在家,照顾好你妈。”
王弘文低着头,声音很轻:“姨,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我看着他,“以后别再赌了,好好过日子。”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许泪光:“我保证不赌了。”
我转身出了门。
走到楼下,夜风吹过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掏出手机,看见老刘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今天去找王婶了?她儿子那事你没掺和吧?”
我笑了笑,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一个人往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夜很深,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可我不能再犹豫了。
该来的总会来,该了结的总得了结。
08
派出所的值班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
我把录音放给李警官听了,又把王婶取钱的银行记录也给他看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赵姐,我跟你说句实话。”他抬起头看着我,“你这段录音,确实有点价值,但不足以定罪。银行记录也只能证明王婶取了钱,证明不了她把钱给了老孙。”
“那怎么办?”
“不过呢。”他顿了顿,“你说的那个赌场,我们早就盯上了。之前端过一次,可没过多久又开起来了。如果你们愿意配合,我们可以设个局,把他们一网打尽。”
“怎么配合?”
“让王弘文假装还钱,引他们出来。我们的人在暗处守着,等他们收钱的时候抓现行。”
我犹豫了一下:“可这样会不会太冒险?”
“我会派人保护你们。”
我咬了咬牙:“行,我回去跟王婶商量。”
回到家,王婶和王弘文都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
我把李警官的计划说了一遍,王婶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让小文去当诱饵?那些人会把他打死的!”
“妈,我去。”王弘文突然开口。
王婶愣住了:“小文?”
“姨为了帮我们,连派出所都去了。我要是再躲着,还算个人吗?”王弘文的眼睛有些发红,“妈,你放心,我一定把这事了了。”
王婶张了张嘴,眼泪掉了下来。
我看着王弘文,心里有些意外。
这小子嘴上说孝顺,可从来都是光说不练。
这回,他是真的想改了吧。
“小文,你确定?”
“我确定。”他看着我,语气很平静,“以前是我不好,让妈操心了。这事过后,我一定重新做人。”
第二天下午,王弘文按照计划,给那个领头男人打了个电话。
“大哥,我凑到钱了。十万块,今晚给你。”
“行,老地方,八点。”
挂了电话,王弘文的手还在抖。
我倒了杯水给他,他喝完,脸上的神色才缓过来。
“姨,你说那些人会不会……”
“别怕。”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李警官他们就在附近,一有动静,他们马上就会冲进来。”
王婶站在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没说。
七点半,王弘文换上一件干净衣服,把那十万块装在一个纸袋里,出了门。
我站在窗户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没过多久,电话响了。
是李警官打来的:“抓到了。一共五个,一个没跑掉。你那边先别过来,等我们讯问完再说。”
挂了电话,我和王婶对视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但那口气没松太久。
因为接下来还有一件事。
老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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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一大早,我给老孙打了个电话。
“老孙,事发了。”
他那边沉默了一下:“什么事?”
“大家乐赌场昨天被端了,五个主犯全被抓。你说,要是警察问起来,他们会不会供出你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笑了笑,“我就是想告诉你,王婶那两万五,你要么主动还,要么我让警察来找你。”
“你别吓我。我跟他们没关系。”
“没关系?那他们怎么知道王弘文是你介绍的?”
又是一阵沉默。
“老孙,你以为我不知道?”我靠着椅背,“王弘文第一次去大家乐,就是跟着你去的吧?你故意让他上钩,然后趁机找王婶要钱。这不叫设局,叫什么?”
“你胡说八道!”
“那你去派出所解释吧。”
“我给你三天时间。”我打断他,“三天之内,把两万五还到王婶账户上。不然,那段录音和银行记录,我就一起送到派出所去。你自己看着办。”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三天后,王婶的账户里多了两万五。
她激动得不行,非要请我吃饭。
“晓华,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王婶,您别这么说。您以前帮了我那么多,我做这点事算什么。”
她眼圈又红了:“可我还骗了你……”
“那都过去了。”我笑了笑,“您只要记住,以后别再骗我了就行。”
她连连点头:“不骗了,再也不骗了。”
后来我才知道,老孙把那两万五还了之后,当天晚上就坐火车去了外地。
他大概是怕我真的把证据送到派出所。
王弘文在派出所写了个保证书,承诺以后再也不沾赌。
催债的人被关进去之后,王婶母子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事情好像告一段落了。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比如那张借条。
比如那三万块。
比如我跟王婶之间,那层捅破了的窗户纸。
10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小区里的银杏叶黄了。
一个星期六,我正窝在家里看书,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王婶。她手里端着一个砂锅,冒着热气。
“晓华,我炖了排骨汤,给你送来一碗。”
我愣了一下,让她进来。
她把砂锅放在餐桌上,揭开盖子,香味飘了满屋。
“快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坐下来,舀了一碗,低着头慢慢喝。
汤很浓,排骨炖得很烂,萝卜也入了味。
“好喝吗?”
“好喝。”我抬起头,看着她,“王婶,您坐。”
她在我对面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有些紧张地搓着。
“晓华,我想跟你说个事。”
“您说。”
“上次的事,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她低着头,“我当时是急疯了,才会那样骗你。你要是不原谅我,我也能理解。”
我放下碗,看着她。
王婶老了。
两鬓的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以前她总是笑呵呵的,嗓门很大,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
可这段时间,她苍老了很多,说话也没以前那么有力气了。
“王婶,那事已经过去了。”
“可我心里过不去。”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老在想,要不是你,我跟小文现在还不知道成什么样了。我骗了你,你还帮我,我这心里……”
“王婶,您别这么说。”我握住她的手,“您以前帮了我那么多,我这点事不算什么。”
她眼眶里闪着泪光:“那咱们还能像以前那样吗?”
我笑了:“为什么不能?您还是我王婶,我还是您晓华。”
她愣了片刻,然后用袖子抹了抹眼睛,也跟着笑起来。
“那你快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端起碗,继续喝汤。
窗外,银杏叶落了一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王婶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喝汤,脸上慢慢有了笑意。
那碗汤,我喝得很慢。
不是不好喝,是舍不得喝完。
有些东西,碎了还能粘起来,粘起来的痕迹虽然还在,但总比碎了强。
我想王婶也是这么想的。
喝完汤,她把砂锅收起来,临走时在门口站住了。
“晓华,那张借条。”
“我把它撕了。”
我愣了愣,然后笑了。
“撕了就撕了吧,本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突然很平静。
秋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书页。
我关上门,走到窗前,看见王婶在楼下晾衣服,动作还是有些笨拙,但脸上已经有了笑意。
这个秋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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