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德汽车产业在深度重构中探寻合作共赢新路径

穆希雅（Hildegard Müller），德国汽车工业协会（VDA）主席，负责推动德国汽车产业转型和国际合作。她曾任职于德累斯顿银行，2002年至2008年担任德国联邦议院议员，2005年至2008年担任德国总理府国务部长，2008年至2016年担任德国能源与水经济协会首席执行官，2016年至2019年担任意昂集团电网与基础设施首席运营官。穆希雅反对欧盟对华电动汽车反补贴调查及美国贸易保护主义措施，主张通过对话解决贸易争端。

数据来源:VDA 图片来源：AI生成

德国拥有多元化国际贸易伙伴，中国是至关重要的核心市场。中国是全球第一大汽车市场，占据全球近三成新车销量，电动汽车市场规模已超越欧美市场总和。中国市场的规模化发展经验是全球电动出行国际化、落地全球碳中和目标的关键参考。2025年德系品牌在中国乘用车销量约370万辆，超出德国本土销量170万辆以上。

未来出行产业会持续向数字化、碳中和方向发展，这是积极且关键的行业大势。数字技术领域中国具备独特优势，德国则拥有顶尖工程制造技术，在安全、稳定、能效层面积累了深厚经验。中德两国携手必将成为高端出行产业的引领者，共同打造高品质未来出行体系。

证券时报记者 韩忠楠

当前，全球汽车产业正经历百年变局。一方面，电动化、智能化浪潮席卷行业，深度重塑全球汽车产业格局与竞争逻辑；另一方面，全球贸易格局深度调整，区域贸易保护主义抬头。

中国是德国最为重要的贸易合作伙伴之一，中德汽车产业的合作已由过去单一的贸易出口和技术输出，迈入双向投资、协同研发的全新发展阶段。

产业变革叠加经贸新形势，中德汽车产业未来的合作方向、发展路径备受行业关注。近日，证券时报记者专访了德国汽车工业协会主席穆希雅，深度解析当下全球汽车产业面临的机遇与挑战，以及中德汽车产业竞争与合作的新逻辑。

穆希雅表示，中国市场对德国汽车产业而言始终至关重要，尤其是在布局数字化、人工智能、自动驾驶等未来领域，中国汽车市场的转型经验和作用不可替代。有一点不容忽视：欧洲和德国必须对这些领域的监管框架进行动态调整，从而在本土也能实现与之相匹配的创新速度。

汽车产业大变局重塑产业链分工

证券时报记者：根据标普全球（S&P Global）的预测，2026年全球轻型汽车销量预计仅增长不足2%，全球纯电动汽车（BEV）销量增速从2025年的29%降至约19%。在您看来，全球汽车市场正进入一个怎样的阶段？电动汽车的增长逻辑是否发生根本转变？

穆希雅：我们不能从单一维度看待电动汽车的增长率变化，这背后由多重因素造成。首先，经济形势的疲软和经济景气的下滑，必然导致汽车销量的整体下降；其次，在电池性能日益提升的同时，现有的充电基础设施，还无法充分支撑电动汽车的发展。这些挑战不仅是中国汽车市场所面临的，也是全球汽车产业所经历的，汽车电动化的发展需要更加完备的电力网络和电力供应做基础支撑。尽管目前汽车销量有所波动，但我依然坚信电动汽车将成为未来交通的主流。

证券时报记者：当前全球汽车产业正经历百年变局，同时贸易格局也迎来深刻调整，部分政策带有明显的贸易保护倾向，您认为这些政策会对全球汽车产业链的分工逻辑、贸易流向产生哪些根本性影响？

穆希雅：依托全球化分工，企业才有能力向全球提供产品和服务。过去的分工逻辑，曾在世界各地带来广泛影响，比如拉动当地的经济增长、创造产业附加值以及提供大量就业岗位等。如今，这套模式正在遭受贸易保护主义和原材料出口限制等诸多因素的冲击，我们为此感到担忧，全球应当回归自由、公平、以规则为基础的贸易体系。同时我们也呼吁各国政府携手行动，保障自由贸易能够持续推进。这对于各国经济、消费者和就业而言，都是最优选择。

证券时报记者：在世界经济充满不确定性的背景下，中国再次成为德国最大的单一贸易伙伴。这是否意味着中德在经贸领域合作关系步入更加紧密阶段？对于德国汽车产业而言，中国市场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穆希雅：德国拥有多元化国际贸易伙伴，中国是至关重要的核心市场。要稳定跨国企业的投资信心，必须持续削减跨境贸易壁垒，为企业提供可预判、稳定的营商规则与政策环境，避免政策频繁变动干扰企业长期投资规划。中国是全球第一大汽车市场，占据全球近三成新车销量，电动汽车市场规模已超越欧美市场总和，中国市场的规模化发展经验是全球电动出行国际化、落地全球碳中和目标的关键参考。2025年德系品牌在中国乘用车销量约370万辆，超出德国本土销量170万辆以上。德国车企早年率先布局中国市场，依托本土化深耕建立稳固底盘。中国中产群体持续扩容，居民汽车消费需求稳步抬升，但国内千人汽车保有量仅137辆，德国高达585辆，对比欧美市场，中国汽车消费增量空间广阔。中国市场不仅持续为德国车企电动化、智能化转型提供充足资金支撑，还能快速落地新技术商业化，帮助德企积累自动驾驶落地经验，是德企布局未来出行赛道的试验田。反过来，欧洲和德国需要动态优化智能网联、自动驾驶领域监管法规，匹配中国市场的创新迭代速度。

德国汽车产业链迎来深度结构性调整

证券时报记者：此前，大众启动德国本土工厂关停评估，部分汽车零部件巨头也进行了裁员，当前德国汽车工业所处的困境属于阶段性低谷，还是深层次结构性调整？

穆希雅：就业岗位的减少不仅源于产业转移，还因为燃油车比电动车拥有更多的零部件，德国很多传统岗位也随之发生变化。未来全球汽车产业会朝着数字化和气候中立的方向发展，这是中德两国共同的发展方向，也能为全球市场提供动力。中国在数字领域发展迅猛，德国拥有顶尖的工程技术，以及在安全、稳定、效率方面的深厚积累，双方可以携手共创未来出行产业。

德国汽车产业凭借强大创新能力、顶尖产品品质与大规模投资，可从容应对当前及未来的国际竞争。2025至2029年，德国车企将投入3200亿欧元用于研发，另投入2200亿欧元用于包括工厂现代化改造在内的资本支出。这些投入充分体现我们主动拥抱竞争，全力加速实现气候中和出行。

证券时报记者：VDA近期调查显示，72%的德国汽车供应链中小企业计划减少在本土的投资，其中28%计划将投资转移至海外。您曾警告这是德国作为全球汽车工业中心地位被“掏空”的风险。请问，如果德国本土供应链持续流失，德国汽车工业的核心竞争力将建立在什么基础上？

穆希雅：投资确实会发生转移，但这也可以理解为在欧盟内部的转移，或者正如我刚才所说，某些投资会更多地向消费者及其需求靠拢。此外还需区分是生产环节被转移，还是研发环节被转移。当然，在每个新工厂中，企业都会继续引入其现有的专业能力。因此，这或许更应视为技术转移，而非技术流失。

证券时报记者：德国总理在访问中国后发表演讲，提出“工作与生活的平衡和每周四天的工作制，无法长期维持我们国家的繁荣”，作为VDA主席，您认为德国车企应该采取哪些举措应对行业变革和市场竞争？

穆希雅：我们确实需要增加工作时间，这一点没错，企业、工会和员工之间也在就此展开讨论。当然，当人们已经习惯了较短的工作时间，转变起来总是困难的，但如果我们要保持国际竞争力，就必须付出更多努力。另一方面，我们也不想回到过去那种人们精疲力竭、没有时间陪伴家人或从事其他活动，从而导致创造力受损的时代。那些疲惫到无法工作的人无法发挥创造力，因此，在两者之间寻求平衡或许才是正确的出路。

中德汽车产业双向奔赴

证券时报记者：VDA近期的调研显示，超过三分之二的会员企业明确表示会在2026年及今后加大对华投资，重点聚焦研发领域。但同时，德系品牌在华销量却有所下行。面对市场份额收缩，德国车企为何还要继续加码中国研发？

穆希雅：想要了解市场和客户需求，必须针对这个市场进行研发，这也是为什么德国汽车企业会来到中国进行大量投入，并不是因为生产汽车成本更低，而是产品要针对客户的需求来开发。中国汽车工业领域的创新发展非常迅速，我们将全新的数字化技术、人工智能与各项功能融合，专门为中国客户量身打造。我们的目标不是不计成本地维持市场份额，而是旨在通过产品长期赢得客户信任，夯实经济竞争力并取得成功。

证券时报记者：过往中德汽车合作以“德方技术+中方市场”为主，如今出现不少德国车企在中国研发新车，再反向投放全球，这种合作范式转变意味着什么？

穆希雅：过去中德合作更多是“市场换技术”的模式，现在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反向创新”。比如大众在中国完全本土化生产电动汽车，并首次在德国以外研发新车。在高阶自动驾驶、智能网联等核心数字化未来领域，中德车企已处于同等地位，优势高度互补。德方强项在于车辆技术、安全与系统集成，中方则以迭代速度快、深度贴合本土用户需求见长。德国车企拥有高水平的工程技术，以及在安全性、稳定性和效率方面的深厚积累，而中国在数字领域发展得十分迅速。

证券时报记者：近期，有越来越多的中国汽车产业链企业宣布要在德国本土建厂，对此德国社会抱有何种态度？

穆希雅：过往实践已经证明，双向合作能让所有参与国同步实现经济增长、民生繁荣与就业扩容。因此我们十分热忱地欢迎中国企业赴德投资，欢迎中资落地德国整车制造产业、创造本土就业；与此同时，未来德国企业也必将持续加大对华投资布局。

优势互补共拓产业未来空间

证券时报记者：对于中国车企加大出口力度，进入德国等欧洲市场所面临的挑战，您有何建议？

穆希雅：一家企业想要进入一个市场，通常整个过程是非常复杂的。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客户的需求比以前更多元化。不仅要考虑产品的设计，还要考虑车身尺寸、可靠性、安全性等是否符合当地的市场需求。此外，出海车企还需要在本地建立可靠的网络，包括授权经销商、维修网点以及售后服务。

最近很多中国车企加大了出口力度，但如果出海，需要考虑不同市场情况各不相同。德国市场或许是最复杂的之一，德国用户对本土品牌的认可度较高。如果中国车企能够征服德国的消费者和市场，那么在欧洲其他地区的出口也更容易突破。

证券时报记者：您对未来全球汽车产业的发展趋势有哪些预判？对于中德两国汽车企业而言，如何抓住转型机遇、应对潜在风险，实现可持续发展？这个过程中，VDA会做哪些工作？

穆希雅：未来出行产业会持续向数字化、碳中和方向发展，这是积极且关键的行业大势。德国与中国都能为全球市场输出推动产业转型的核心动力。因此两国应当整合各自优势，共同推进技术研发与产业升级。数字技术领域中国具备独特优势，德国则拥有顶尖工程制造技术，在安全、稳定、能效层面积累了深厚经验。中德两国携手必将成为高端出行产业的引领者，共同打造高品质未来出行体系。这一合作趋势愈发清晰。目前，我们已经看到大量中德整车企业、上下游零部件厂商开展合资、深度协作，碰撞创新思路，产业合作早已跨越国界。我相信，这类深度合作能够营造良好的投资环境，持续激发全行业创新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