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炸得噼啪乱响,掌墨师的酒碗已经举到了半空。
周厚德攥着红绸的手心全是汗,这是他攒了整整三年的银子,扒了老宅子,一砖一瓦亲自盯着烧出来的新屋。
圩区的风裹着水汽吹过,正梁上的红布飘得猎猎响,就差掌墨师那一口酒喷上去,这上梁的礼就算成了。
人群外突然传来拐杖戳地的笃笃声。
一个瘸腿的老乞丐,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衫,左腿明显短了一截,每走一步身子都要往左边歪一下。
![]()
他就那样穿过看热闹的乡亲,径直走到正梁底下,仰着头喊了一嗓子。
“这房,不能住。”
满场的喧闹瞬间静了下来。
掌墨师举着酒碗僵在半空,连鞭炮都忘了接着点。
周厚德的脸“唰”地就沉了下来,今天是什么日子?上梁大吉!这乞丐是存心来触霉头的?
“哪来的叫花子,敢在这儿胡言乱语!”周厚德的大儿子先跳了出来,指着乞丐就要赶。
乞丐也不恼,拐杖往地上一顿,目光扫过那崭新的房基,又重复了一遍:“我说,这房不能住。”
周厚德气得胡子都抖了。
他周厚德在这十里八乡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了盖这新房,特意请了先生选的吉日,找了最好的掌墨师,每一根木料都是亲自挑的,怎么就不能住了?
“你给我说清楚,怎么就不能住了?”周厚德压着火气,“今天你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我打断你另一条腿!”
乞丐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踩了踩脚下的土,慢悠悠地说:“圩区盖房,水是根,土是本。你这宅子,选的地方不对,底下是空的。”
这话一出,乡亲们都议论开了。
圩区的人都知道,这一带水网密,地下多是淤土,盖房最讲究地基,最怕底下是空的。
掌墨师也变了脸色,连忙说:“东家,地基我亲自看着打的,三尺深的夯土,层层压实,怎么会是空的?”
乞丐冷笑一声,指着西北角的墙基说:“你去挖,三尺深的地方,有一块青石板,石板底下是旧排水沟。”
周厚德哪里肯信,只当这乞丐是故意来讹钱的。
上梁的时辰眼看就要过了,哪能陪着一个乞丐胡闹?
“给我打出去!”周厚德一挥手,几个家丁就上来推搡乞丐。
乞丐也不反抗,任由他们推到村口,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等你家墙裂了,再来找我。我就在东边的破庙里。”
乞丐走了,掌墨师连忙喷了酒,鞭炮重新点响,上梁的仪式热热闹闹地办完了。
周厚德心里却像扎了一根刺。
当天夜里,他就叫人去西北角挖了几锹。
挖下去三尺,果然挖到了一块青石板。
周厚德的冷汗当时就下来了。
他叫人别声张,连夜把青石板盖上,又重新夯了土。
他安慰自己,不过是碰巧罢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新房建好,周家欢天喜地地搬了进去。
头一个月,什么事都没有。
第二个月,梅雨季来了。
圩区的雨一下就是半个月,周厚德发现新房的西北角开始返潮,墙根处慢慢渗出水来。
他叫人抹了几层灰,可水还是往外渗。
又过了半个月,西北角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周厚德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那个瘸腿乞丐的话。
他不肯认输,花高价请了别的瓦匠来修。
瓦匠看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地基没打好,重新抹了灰。
可裂缝越来越大,从细细的一道,变成了能塞进手指的宽缝。
更可怕的是,每逢下大雨,西北角的地面就会往下陷一点,屋里的积水能没过脚踝。
周夫人天天哭,说当初就该听那乞丐的话,现在好了,花了那么多银子,盖了个危房。
大儿子也埋怨,说当初就不该把人赶走,至少问问清楚。
周厚德嘴上硬,心里早就悔青了。
这三年的积蓄,半辈子的心血,难道就打了水漂?
这天夜里,又下大雨,西北角的墙“咔嚓”一声,又裂了一道大缝。
周厚德再也坐不住了。
天刚蒙蒙亮,他就换了一身粗布衣裳,不带家丁,一个人往东边的破庙走去。
破庙里,那个瘸腿乞丐正靠在草堆上晒太阳,手里拿着半块干硬的窝头。
周厚德“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老先生,我错了,求您救救我那房子。”
乞丐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
周厚德就跪在泥水里,把这几个月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说到最后,声音都哽咽了:“那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求您指点指点。”
乞丐这才叹了口气,拄着拐杖站起来。
“我年轻时,也是个瓦匠。”
原来三十年前,乞丐就是这一带最好的瓦匠。
当年有户人家盖房,也是选了这块地,他当时就发现底下是旧排水沟,劝东家换地方,东家不听,非要盖。
结果房子盖好不到半年,就塌了,压死了两个人。
他那天在房上修瓦,摔下来瘸了腿,从此就成了乞丐。
“这块地,早年是圩区的主排水沟,后来改了道,上面填了土,看着和别的地方一样,可底下是空的。”乞丐说,“你打地基的时候,只打了三尺,刚好到青石板,以为底下就是实土,其实石板下面,还是空的。”
周厚德听得后背发凉。
“那、那还有救吗?”
“有救。”乞丐说,“把西北角的墙拆了,沿着青石板四周,打一丈二的木桩,每根木桩间隔一尺,用糯米浆灌缝,再重新夯土砌墙。就是费点银子,费点功夫。”
周厚德千恩万谢,要给乞丐银子,乞丐摆了摆手。
“我不要你的银子。”乞丐说,“我就是不想再看见有人因为不听劝,家破人亡。当年那户人家,和你一样,也是上梁那天我去劝,被人打了出来。”
周厚德按照乞丐说的,拆了墙,打了木桩,灌了糯米浆,重新砌了墙。
修好之后,再大的雨,墙壁也不裂了,地面也不返潮了。
后来,周厚德在破庙旁边盖了一间小瓦房,请乞丐住进去。
逢年过节,都亲自送米送面。
村里有人盖房,周厚德都要带着乞丐去看看地基。
有人问他,就不怕乞丐说错了?
周厚德总是说:“人家吃过亏,见过事,说的都是拿命换回来的道理。人啊,别太固执,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
乞丐在村里住了十几年,活到八十多岁才走。
他死的那天,周厚德披麻戴孝,像送自己的亲爹一样,送了他最后一程。
那栋新房,后来传了周家好几代人,直到今天,还好好地立在那里。
只是再也没人知道,当年上梁那天,曾经有个瘸腿的乞丐,站在鞭炮声里,喊过一句“这房不能住”。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