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赛成名后，马来西亚钢琴家王文升：不要幻想一奖定终身

“一个有趣的灵魂。”乐迷这样评价王文升。

2025年，王文升（Vincent Ong）在肖赛勇夺第五名，一夜之间，全世界的古典乐迷记住了来自马来西亚的他，也记住了他的中文名字。

今年夏天，王文升首次来到中国。6月14日在上海大剧院，他献演海顿、门德尔松、勃拉姆斯、巴托克、普罗科菲耶夫的经典之作，横跨多个时期、多种风格，为听众提供一个走近他“内心风景”的机会。

他刻意和肖邦保持了距离，“很多人因为肖赛认识我，肖邦就像朝夕相伴的家人，但我希望展现更多元的面貌。”

马来西亚钢琴家王文升。摄影：董天晔

穷苦寒门神童？这是一场误会！

戴着一副眼镜，说话不紧不慢，25岁的王文升的脸上还透着稚气。他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他从小就读于华文学校，在学校的读写和交流均用中文，家中对话则以英语为主。

“如果你在街头随便问一个人‘你认识肖邦吗’，可能会有人反问‘肖邦是谁’。”王文升说。马来西亚的古典音乐氛围淡薄，当地对音乐事业的扶持有限。不少有天赋的学子远赴海外追梦，即便学成归国，大多也无法依靠舞台表演维持生活，最终转行从事教学或其他工作。

少年王文升遇到了恩师黄仲林。这位名师教学经验丰富，不仅传授演奏技巧，更教会他如何适应不同钢琴、不同演出舞台，引导他用心诠释音乐，而非机械弹奏。中学期间，他还曾担任合唱团的钢琴伴奏，那段经历培养了他的协作能力：不能只关注自己，还要学会倾听，让声音与团队融为一体。

中学毕业后，他原计划出国深造，突如其来的疫情让留学计划搁置近四年。没有演出、没有比赛、没有大师课，甚至没有像样的社交，他看不到前行方向，遭遇了一场严重的意志危机，一度萌生放弃音乐的念头，“如果真的转行，我大概会投身数学领域。”

黄老师也曾赴德国留学，深知海外求学的机会来之不易，鼓励他坚持下去。支撑他走出低谷的，是心底对音乐纯粹的热爱。他从未执着于要成为伟大钢琴家，父母也很开明，尊重他的兴趣，从不强迫他选择医生、律师、工程师等稳定职业。这在亚洲家庭里并不多见。

“一个连钢琴都没有的穷苦寒门神童”，外界喜欢逆袭的故事，曾这样盛传王文升。“这是一场误会。”他对澎湃新闻记者说，去年，他在马来西亚接受母校校园小记者采访，提到自己在柏林的住处空间狭小，无法摆放钢琴，留学生本就习惯去学校练琴，并非从小到大家里都没有钢琴。

演出现场。摄影：董天晔

2023年，他考上柏林汉斯·艾斯勒音乐学院，拜入埃尔德·内博尔辛门下。他用母亲的积蓄，靠着精打细算，度过初到异国的日子。后来，他申请到奖学金，课余时间兼职教琴，基本覆盖日常开支。

他在马来西亚学了几年德语，比许多同学更快适应海外课堂。德语独特的发音与节奏，是读懂德奥古典音乐的一把钥匙；浸润在这片诞生无数诗人、哲学家、艺术家的土地，深入当地文化，更是理解古典作品的必经之路。

内博尔辛曾师从迪米特里·巴什基罗夫，其教育体系结合了俄派传统与德奥底蕴。英语、德语、俄语、法语、西班牙语，内博尔辛精通多国语言，随妻子定居马德里，每两周会飞往柏林授课。

“他不会过分亲近，和学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内博尔辛的讲解清晰而有逻辑，会解释“为什么这样弹”，而非简单要求模仿。他注重演奏的“自然感”，认为音乐表达不能“做出来”，不能太有痕迹，必须自然流动。同时，也要做好冒险的准备，允许适度的自由和即兴，但这种自由不能用来“展示自己”，而要体现对音乐的理解，观众感受到的应当是音乐本身，而不是表演者的刻意呈现。

演出现场。摄影：董天晔

他让人眼前一亮，是赛场的一股清流

王文升是第一位闯入肖赛决赛并获奖的马来西亚钢琴家。

“他让人眼前一亮。他不一定弹得都是‘对’的，但有自己的音乐语言、音乐个性，而且会大胆地、勇敢地去表现自己对肖邦的理解。”钢琴家王笑寒评价，他是赛场的一股清流，“大家来比赛，想得奖，不想犯错误，甚至中规中矩。他从一开始就个性鲜明，而且非常坚持自己的处理。”

“古典音乐没有唯一的、绝对的标准答案。作曲家早已远去，我们无从得知他对每一处细节的演奏要求，即便在世，他在不同心境下的演绎需求也会有所不同。”王文升不认为自己吃透了肖邦。他弹肖邦，只是真诚地抒发内心感悟，不刻意标新立异，但也不逾越专业底线。

第三轮，他的分数徘徊在淘汰边缘，惊险挺进决赛。“体育比赛有清晰的评判标准，而音乐极具主观性。十几位评委各有见解，出现不同评价、结果有争议都是常态。”他没想到自己能拿第五名，能走完所有赛程、弹完所有备好的曲目，已经完成目标。

“抱着必拿冠军、一战成名的心态参赛，往往很难如愿；即便拿到奖项，也不代表未来发展一帆风顺。”他感慨，如今的音乐赛事层出不穷，热度来去匆匆，不要幻想凭一个奖项一劳永逸。他把比赛比作necessary evil，能锻炼抗压能力、积累舞台经验，是有意义的磨练，但参赛前一定要摆正心态。

肖赛期间，他结识了不少同龄人。他欣赏王紫桐弹肖邦时自带的文雅气质；陆逸轩很理性，有着清晰的自我认知，清楚自己的能力和优势；陈禹同多才多艺，喜欢数学，精通多门语言，还擅长声音模仿、魔术表演，学习新事物的速度特别快。

他的成绩鼓舞了不少马来西亚孩子，他想对他们说，“一定要想清楚，学音乐是发自内心的热爱，还是只是听从他人的安排。遵从自己的内心做出选择才最重要。”

演出现场。摄影：齐琦

肖赛出圈后，演出邀约接踵而至——密集的巡演、跨国的行程、繁杂的规划，考验着他在学业和事业之间的平衡，“演出往往需要提前一两年敲定曲目与行程，没人传授经验，这也是我目前比较薄弱的地方。”

毕业后，他计划留在柏林深造，攻读研究生。他渴望尝试更多室内乐演奏，室内乐讲究彼此配合、音乐交融，从中收获的感悟，也能反哺独奏表演。他希望建立更广泛的曲目库，系统性接触德奥作品，如巴赫、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勃拉姆斯。

看动漫、看相扑、掰手腕，他的业余爱好颇为特别。在他看来，相扑不只是竞技，还蕴含着独特的文化与信仰。掰手腕瞬息万变，充满未知的乐趣。他是宫崎骏的忠粉，偶尔会弹久石让的音乐自娱。即兴演奏也是他放松自我的方式，只是技艺尚不成熟，暂时不会在公开演出中尝试。

一夜走红带来的海量关注，也让这位年轻钢琴家有些困扰。他不热衷社交媒体，极少发帖，也不太看网友评价。“网上信息纷繁复杂，过多关注外界声音，很容易打乱内心的节奏。”他坦言，大脑不需要接收那么多信息，他更愿意把重心放在自我建设和专业打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