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十一月，当涂县衙西厢房——李白生命最后一日

史料依据：李阳冰《草堂集序》、范传正《李公新墓碑》，李白时年六十二岁，久患腐胁疾，咳喘咯血，寄居于族叔当涂县令李阳冰府中，自知大限将至。

寅时（凌晨三至五点）：寒夜难眠，梦回半生

冬霜覆满窗棂，江风穿木缝呜呜作响。李白半倚厚布靠枕，胸口阵阵灼痛，止不住低声咳喘，绢帕上点点暗红血痕。枕边摊着散乱诗稿，一卷泛黄《庄子》，一只缺了口的旧酒葫芦。

无灯火，只借窗外残月微光。他闭目辗转，脑海翻涌一生：蜀地少年仗剑、长安金銮殿、夜郎流放、采石江上月色，还有半途折返的投军之路——那年听闻李光弼平叛，六十二岁仍想提剑报国，却走到金陵便咳得走不动道。

喉头干渴，无力唤人，只抿一口葫芦里残酒，辛辣入喉，压不住心底怅惘。低声念早年《大鹏赋》，一字一顿，气息微弱：“扶摇直上九万里……”末了一声长叹，知晓这只大鹏，再无力振翅。

卯时（五至七点）：仆从送药，默对青山

天光微白，县衙仆役端来汤药与稀粥。药味苦涩，李白只浅尝两口便推开；白粥无味，勉强咽下小半碗。

扶着木窗望向城南大青山，那是谢朓旧居，他数次登临，早打定主意身后葬于此，与异代知己相伴。指尖抚过窗沿，想起过往七次踏足当涂，泛舟横江、醉卧采石，那时身健，能临江放歌，如今连起身移步都需人搀扶。

偶有片刻清醒，便清点枕边诗卷。数十年漂泊，文稿丢散大半，余下这些是半生心血。他心里清楚，唯有族叔李阳冰能替自己编集传世，这是他唯一放不下的牵挂。

辰时—巳时（七至十一时）：李阳冰入内，托付诗稿

李阳冰处理完县衙早堂公务，携笔墨纸砚走入厢房，见李白面色蜡黄、气短难平，心中酸楚。

李白抬手示意近身，以微弱声音托付后事：“吾一生诗文散佚无数，此箱手稿尽付与叔。望您整理成集，作序传世，莫让平生笔墨随江水湮灭。”

李阳冰一一应下，亲手收纳所有诗稿，妥帖收于木匣。二人闲话片刻，李白问及天下战乱，叹民生流离，又问朝堂近况。李阳冰不敢告知，代宗征召他为左拾遗的诏命已在路上，只是来不及送到。

闲谈间，李白几度呛咳，说话断断续续，却依旧风骨不改，不见半分乞怜颓丧。

午时（十一至十三点）：小憩忆友，怀想故人

简单用了半碗清羹，无力久坐，卧榻浅歇。昏沉入梦，梦见杜甫、高适同游梁宋，纵马猎秋、对酒论诗；又梦长安兴庆宫，玄宗亲手调羹，贵妃研墨。

惊醒时泪落枕席。一生交游零落，大半故人或逝或散，乱世之中再无同饮之人。伸手摸向腰间旧剑，剑早已锈蚀，当年仗剑天涯的雄心，如今只剩一身病骨。

窗外传来姑溪河舟楫摇橹之声，他望着江水出神，想起《望天门山》，年少出蜀时“孤帆一片日边来”，何等坦荡，暮年归江，只剩一身漂泊。

未时—申时（十三至十七点）：强撑起身，写下《临终歌》

胸中郁气翻涌，李白忽然精神稍振，执意要坐起赋诗。李阳冰连忙垫厚棉褥，扶住他颤抖的手臂，磨好浓墨，铺开素笺。

李白握笔，手腕不住发抖，墨汁点点滴落纸面。他凝望远山长江，倾尽余生气力，缓缓落笔，字字沉郁：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馀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石袂。

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

笔落，手一松，狼毫坠于案上。短短六句，是他一生自况：大鹏曾搅动八方风云，却中途力竭折翼；纵然身死，风骨余烈仍可激荡后世，可世间再无懂他、为他落泪的知己。

写完便气力耗尽，倒回枕上，闭目喘息，再无说话力气。

酉时（十七至十九点）：暮江寒雾，静候暮色

黄昏江雾漫入庭院，天色迅速沉暗。李阳冰守在榻边，不断更换敷在他额头的冷布。

李白偶有睁眼，目光望向西方江面，民间盛传他爱采石江月，此刻眼底只剩平和，并无悲戚。一生嗜酒、爱月、慕仙，纵是病榻弥留，心底仍存一片清辉。

仆役送来炭火暖屋，微弱暖意抵不住深秋寒气，他身上只盖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锦袍——早年长安所赐，漂泊多年始终带在身边。

戌时—亥时（十九至二十三时）：气息渐微，归于沉寂

夜色深浓，县衙内外一片寂静。李白呼吸越来越轻，时断时续，不再睁眼，只偶尔轻微动一动手指，似仍在捕捉字句。

李阳冰执住他冰凉的手，轻声承诺，必妥善刊刻诗稿，择地葬于青山。夜半时分，胸中咳喘骤然平息，气息缓缓消散。一代诗仙，在姑溪河畔的简陋厢房里，走完六十二载跌宕一生。

数日后，传召李白入京为左拾遗的驿使抵达当涂，诏书在手，斯人已去。

李白生命最后这一日无狂歌、无美酒、无泛舟揽月，只剩贫病、孤寂与半生回望。他不叹穷困，不哀生死，唯一执念是诗文流传；绝笔不以身世悲苦诉苦，仍以大鹏自喻，纵坠落高空，风骨不曾折损。后世“采石捉月、骑鲸飞天”的浪漫传说，是世人赠予这位谪仙的温柔念想，而当涂病榻上这一日，才是诗仙最真实、厚重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