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大梁永宁三年,暮春。
崇安殿外细雨如丝,梨花落了一地。
兵部侍郎孙正清捧着一卷黄绸圣旨,站在庆功宴的廊下,声音不疾不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北军三千精锐,即日起调拨二皇子府统辖,原统领沈惊鸿另候任用。”
宴席上杯盏声骤然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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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鸿端坐席间,指腹摩挲着杯沿。
他刚从北境回来,身上还带着边关的风沙气。
三千精锐是他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
每一个兵,都是他用命换来的。
皇兄坐在上首,端着酒盏,目光含笑地看过来。
那笑容里没有歉意,只有理所当然。
二皇子妃苏婉宁站起身,笑意盈盈地走过来,伸出手:“六弟,调兵符该交出来了。”
第一章. 交符
沈惊鸿抬头看她。
苏婉宁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织金褙子,头上赤金衔珠步摇晃得人眼晕。
她伸出手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来取一件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六弟,皇上的旨意都下来了,你总不会抗旨吧?”她笑着补了一句,声音不大,恰好让在座的十几位朝臣都听得清清楚楚。
抗旨。
这两个字压下来,分量不轻。
沈惊鸿没动。
他垂眼看着自己面前那盏酒,酒液清澈,映出他的眉眼。
边关三年,他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打成了朝野皆知的安北将军。
三千精锐,是他一仗一仗攒下来的家底。
如今一道圣旨,就全给了二哥。
“六弟。”上首传来皇兄沈昭的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婉宁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朕调你的兵,自然有朕的考量。北境已定,这三千人留在你手里也是闲置,不如给你二哥,他近来要整顿京营,正缺人手。”
闲置?
沈惊鸿捏紧了酒杯。
北境是定了,可西边还有吐蕃年年犯边,南边苗疆也不太平。
他的兵,什么时候成了闲置?
可他不能在庆功宴上发火。
不能当着这么多朝臣的面,跟皇兄翻脸。
因为他是皇子,是臣子。
皇兄给,他才能要。皇兄不给,他不能争。
这是规矩。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解下一枚青铜虎符。
虎符上还残留着边关的寒气,握在手里冰凉刺骨。
他站起身,双手捧着虎符,递到苏婉宁面前。
“二嫂,接好了。”
苏婉宁伸手接过,笑意更深了:“六弟果然识大体。”
沈惊鸿没再说话,重新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呛人。
坐在他身旁的幕僚周衍皱了皱眉,低声说:“将军,这三千人交出去,咱们在京中就彻底没根基了。”
沈惊鸿没应声。
他当然知道。
他在朝中没有母妃撑腰,外祖家早已败落,唯一能倚仗的,就是手里那点兵权。
如今兵权被夺,他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可这鱼,还没到任人宰割的时候。
宴席散去,沈惊鸿走出崇安殿。
雨已经停了,地上水光粼粼。
苏婉宁从后面追上来,笑着喊他:“六弟留步。”
沈惊鸿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苏婉宁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说:“六弟别怪嫂嫂心狠,实在是你这三千人太扎眼了。你在边关打了三年仗,名声在外,朝中多少人都说你才是真正的将才。你让皇上怎么想?让你二哥怎么想?”
她说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六弟,你要学会藏拙。”
沈惊鸿看着她。
这个女人才二十三岁,比她夫君二皇子还小两岁,可说话做事已经像个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手。
她出身庆国公府,是苏家的嫡长女,从小就被当作当家主母培养。
嫁给二皇子之后,更是把王府内外打理得滴水不漏。
二哥能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做到如今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背后少不了这个女人的谋划。
“多谢二嫂提点。”沈惊鸿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苏婉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处,嘴角微微勾起。
身旁的侍女翠屏低声说:“娘娘,六皇子似乎不太甘心。”
“不甘心又如何?”苏婉宁拢了拢披风,“他没有母族,没有根基,三千兵就是他的命。如今命都被我攥在手里,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翠屏点点头:“娘娘说的是。”
苏婉宁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若有所思地说:“派人盯着他,别让他跟西北那几个将军走得太近。”
“是。”
沈惊鸿回到六皇子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府邸不大,只有三进院落,跟二皇子府的富丽堂皇没法比。
他没让下人掌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空荡荡的案几发呆。
周衍跟着进来,点上了灯。
灯火跳动,照出沈惊鸿沉沉的脸色。
“将军,接下来怎么办?”周衍问。
沈惊鸿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查。”
“查什么?”
“查苏婉宁为什么要夺我的兵。”沈惊鸿睁开眼,目光冷下来,“她要三千精锐,不是给二哥整顿京营那么简单。京营有一万五千人,不缺我这三千。她非要不可,就说明这三千人有别的用处。”
周衍若有所思:“将军的意思是……”
“西边。”沈惊鸿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吐蕃今年冬天肯定会犯边,朝廷迟早要派兵。谁手里有精兵,谁就是最好的人选。二哥要是领兵出征,打了胜仗,储君之位就稳了。”
周衍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如此。二皇子妃这是替她夫君铺路。”
“不只是铺路。”沈惊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她还要断我的路。我在边关打了三年,跟西北军那几个将领都交情不浅。二哥要想在西北站稳脚跟,就不能让我有机会回去。”
周衍沉默了。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沈惊鸿说的都是事实。
大梁朝堂上,从来就没有公平可言。
二皇子沈昭是惠妃所出,惠妃是当朝首辅周崇山的女儿,周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三皇子沈煜是淑妃所出,淑妃是镇国公府的嫡女,手握三万京营兵权。
四皇子早夭,五皇子还在读书。
而六皇子沈惊鸿,生母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生下他就死了。
他没有母族,没有外援,没有根基。
能在边关混出点名堂,全靠自己拿命去拼。
可如今,连这点名堂都要被人夺走。
“周衍。”沈惊鸿忽然开口。
“属下在。”
“你明天去一趟兵部,查查调兵的文书是谁拟的。”
“是。”
“还有。”沈惊鸿顿了顿,“替我送一封信给西北的张怀远将军。”
周衍一愣:“张怀远?他不是被贬到凉州了吗?”
“正是因为他被贬了,才更有用。”沈惊鸿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封起来,“送去的时候小心些,别让人发现。”
周衍接过信,郑重地收进袖中。
第二天一早,沈惊鸿进宫给太后请安。
太后是他在这宫里唯一的靠山。
老太太今年六十七,身子骨还硬朗,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六孙子。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从小没了娘,又不受皇上待见,太后心疼他。
沈惊鸿走到寿康宫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是苏婉宁的声音。
“太后您不知道,六弟昨儿在宴席上可干脆了,二话不说就把虎符交了出来。臣妾还担心他会不高兴呢,没想到六弟心胸这么开阔。”
太后笑呵呵地说:“老六那孩子,本就是个懂事的。”
沈惊鸿站在门外,手指微微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孙儿给太后请安。”
太后看见他,眼睛一亮:“老六来了?快过来坐。”
沈惊鸿走过去,在太后身旁坐下。
苏婉宁坐在对面,笑盈盈地看着他:“六弟来得正好,我正跟太后说你呢。”
“说我什么?”沈惊鸿面上不露声色。
“说你大方呀。”苏婉宁掩嘴笑了笑,“三千精锐说给就给了,换个人可做不到。”
沈惊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皇兄要调兵,臣弟哪有不给的道理。倒是二嫂,这么急着来太后跟前夸我,倒让我不好意思了。”
太后拍了拍他的手:“你二嫂是心疼你,怕你心里委屈。”
“孙儿不委屈。”沈惊鸿笑了笑,笑容很淡,“能为皇兄分忧,是孙儿的福分。”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
苏婉宁看着沈惊鸿的笑,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这个六弟,比她想象的要沉得住气。
她本以为他会闹,会找太后诉苦,会去找朝臣告状。
可他什么都没做。
昨天交符的时候干脆利落,今天请安的时候云淡风轻。
好像那三千精锐,真的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越是沉得住气,就越危险。
苏婉宁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眼底的冷意。
沈惊鸿从寿康宫出来,沿着宫道往回走。
走到御花园拐角处,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女子,穿一身素白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子。
她走得很急,差点撞进沈惊鸿怀里。
“对不住。”女子退后一步,福了福身。
沈惊鸿看了她一眼,认出来了。
是安阳长公主沈昭华,皇兄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
沈昭华也认出了他,微微一愣:“六哥?”
“长公主。”沈惊鸿拱手行礼。
沈昭华摆摆手:“别这么客气,叫妹妹就行。”她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压低声音,“六哥,你的兵被二嫂夺走了?”
沈惊鸿没说话。
沈昭华叹了口气:“我听说了,昨儿晚上宫里都传遍了。二嫂这一手可真够狠的,不声不响就把你的家底给掏了。”
“皇兄的旨意,没什么好说的。”
“你就甘心?”沈昭华盯着他,目光灼灼。
沈惊鸿看着她,忽然笑了:“不甘心又能怎样?”
沈昭华抿了抿唇,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别让任何人看见。”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沈惊鸿捏着纸条,走到僻静处才展开来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兵部侍郎孙正清,是苏婉宁的人。
沈惊鸿攥紧了纸条。
孙正清。
昨儿宣读圣旨的那个兵部侍郎。
原来如此。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苏婉宁,你以为你赢了?
第二章. 暗线
沈惊鸿回到府中,周衍已经等在了书房。
“将军,查到了。”周衍递上一叠文书,“调兵的文书是孙正清亲自拟的,用的是兵部的名义,但上头签的是皇上的手谕。”
沈惊鸿接过文书翻了翻:“手谕是真是假?”
“真的。”周衍压低声音,“属下找了宫里的熟人打听了,确实是皇上的亲笔。但……”他顿了顿,“听说皇上写这道手谕的时候,苏婉宁就在旁边。”
沈惊鸿放下文书,靠在椅背上。
所以是苏婉宁说动了皇兄。
怎么做到的?
他沉思片刻,忽然问:“周衍,二哥最近是不是在拉拢兵部的人?”
周衍点头:“是。二皇子最近频繁接触兵部的几个侍郎,包括孙正清。还有,庆国公府上个月在城南买了一处宅子,送给了兵部尚书李大人的外甥。”
沈惊鸿眼睛微微眯起。
这就对了。
苏婉宁夺他的兵,不只是为了给二哥铺路,更是在替二哥收买人心。
三千精锐,放在他手里是个隐患,送给兵部的那些大人们做人情,就成了实打实的筹码。
孙正清得了这三千人的指挥权,自然会对二皇子感恩戴德。
兵部尚书收了庆国公府的宅子,也会在关键时候替二皇子说话。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这个女人,果然厉害。
“将军,我们还查到一件事。”周衍犹豫了一下,“苏婉宁最近在接触西北军的人。”
沈惊鸿猛地坐直了身子:“谁?”
“张怀远将军的副将,陈寿。”
沈惊鸿瞳孔一缩。
张怀远是他最信任的盟友。
西北军五万兵马,张怀远虽然被贬到了凉州,但手下还有一万嫡系。
如果他倒向了二皇子,那沈惊鸿在西北就彻底没了根基。
“陈寿这个人,靠得住吗?”沈惊鸿问。
周衍摇头:“不好说。陈寿是张怀远的老部下,跟了张将军十几年。但苏婉宁开出的条件,未必是他能拒绝的。”
沈惊鸿沉默了。
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
“我给张怀远再写一封信,你亲自送去凉州。”
“是。”
沈惊鸿写完信,封好,递给周衍。
“还有一件事。”沈惊鸿说,“帮我约一下安阳长公主,就说我想请她喝茶。”
周衍一愣:“安阳长公主?她跟咱们素无往来……”
“现在有了。”沈惊鸿想起御花园里那张纸条。
沈昭华肯给他递消息,说明她也不是表面上那么闲散。
一个公主,在深宫里活了十九年,不可能只是个只知道吟诗作画的闺阁女子。
她一定有她的消息渠道,有她的人脉网络。
如果能把她拉到自己这边,就等于在皇兄身边安了一双眼睛。
三天后,沈惊鸿在城南的一处茶楼里见到了沈昭华。
茶楼很偏僻,藏在一条小巷子里,是周衍事先安排好的。
沈昭华今天换了一身淡青色褙子,头上簪了一支银簪,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官家小姐。
“六哥约我来这里,不怕被人看见?”她落座后,笑着问。
沈惊鸿给她倒了一杯茶:“看见又如何?兄妹喝茶,天经地义。”
沈昭华笑了笑,端起茶盏闻了闻:“雪顶含翠,六哥破费了。”
“妹妹帮我递了那么重要的消息,一杯茶算什么。”
沈昭华放下茶盏,目光微凝:“六哥查到什么了?”
沈惊鸿也不绕弯子:“孙正清是苏婉宁的人,我已经查到了。我想知道的是,苏婉宁还给哪些人送了礼,拉拢了哪些人。”
沈昭华沉默片刻,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让人整理的,庆国公府近半年来的往来账目。不全,但够你用了。”
沈惊鸿打开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数目。
兵部尚书李崇,城南宅子一座,估价八千两。
户部侍郎王珪,古玩字画若干,折银三千两。
礼部郎中赵恒,黄金二百两。
还有十几个名字,从三品到七品都有,涉及六部各个衙门。
沈惊鸿看着这张纸,倒吸一口凉气。
半年的时间,庆国公府在朝中撒了至少三万两银子。
三万两,够养一千精兵一年了。
庆国公府哪来这么多钱?
“妹妹,这些银子是从哪里来的?”沈惊鸿问。
沈昭华摇了摇头:“这个我没查到。但有个线索,庆国公府在南边有几处庄子,每年的出息不过几千两。三万两银子,绝对不是靠庄子的收益能凑出来的。”
沈惊鸿若有所思。
“还有一件事。”沈昭华压低了声音,“我听说,苏婉宁最近在跟户部的人商量,要往西北运一批粮草。”
“西北?”沈惊鸿皱眉,“二哥要管西北的粮草?”
“不是二哥,是苏婉宁自己。”沈昭华说,“她以庆国公府的名义,跟户部签了一份合同,要往凉州运送三万石粮食。”
沈惊鸿心头一跳。
凉州,正是张怀远驻防的地方。
苏婉宁往凉州送粮,名义上是朝廷的差事,实际上是在收买张怀远的人心。
三万石粮食,够一万大军吃两个月。
张怀远要是收了这批粮,就等于欠了苏婉宁一个天大的人情。
到时候苏婉宁让他做什么,他还能推辞吗?
“多谢妹妹。”沈惊鸿将那张纸收进袖中,“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沈昭华摆摆手:“六哥别客气。我也不全是为了帮你。”她顿了顿,“苏婉宁这个人,野心太大。庆国公府这些年扩张得太快,再不制衡,迟早要出事。”
沈惊鸿明白了。
沈昭华是皇上的嫡亲妹妹,大梁的长公主。
她不愿意看到庆国公府一家独大,更不愿意看到二皇子坐稳储君之位。
因为二皇子一旦登基,苏婉宁就是皇后,庆国公府就会成为天下第一外戚。
到时候,她这个长公主还能有多少分量?
所以她要制衡,要扶持另一股势力来跟二皇子对抗。
而沈惊鸿,就是她选中的那个人。
“妹妹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沈惊鸿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敬了她一杯。
沈昭华笑了笑,也端起茶盏,与他碰了碰。
从茶楼出来,沈惊鸿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一趟兵部。
他要亲自会一会孙正清。
孙正清的官衙在兵部东厢,沈惊鸿到的时候,他正在跟几个下属议事。
看见沈惊鸿进来,孙正清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恢复如常。
“六皇子来了,快请坐。”他起身拱手,吩咐人上茶。
沈惊鸿摆摆手:“孙大人不必客气,我来就是想问一件事。”
“殿下请说。”
“那三千精锐,孙大人打算怎么安排?”
孙正清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笑着说:“殿下放心,皇上既然把这三千人交给兵部,下官自然会妥善安置。他们已经并入京营,由京营提督统一调遣。”
沈惊鸿点点头:“我想见见他们。”
孙正清面有难色:“殿下,这……这三千人已经不在殿下的管辖之下了,您要见他们,恐怕得先跟皇上请示。”
沈惊鸿看着他,目光平静:“孙大人是不想让我见?”
“下官不敢。”孙正清连忙拱手,“只是规矩如此,下官不能坏了规矩。”
沈惊鸿笑了:“孙大人说得对,规矩不能坏。那这样吧,你替我约个时间,我亲自去跟皇兄请示,然后你带我去见他们。”
孙正清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他不是不想让沈惊鸿去见那三千人,而是不敢。
因为那三千精锐到了京营之后,已经被拆散了,分到了不同的营队里。
这是苏婉宁的意思。
她要的不是这三千人的战斗力,而是这三千人的编制。
拆散了,这三千人就不再是沈惊鸿的嫡系,而是京营的一部分。
再过个一年半载,这些人就会忘了自己曾经是安北军的人,只会记得自己是京营的兵。
到时候,沈惊鸿就算想召回他们,也无能为力了。
“殿下,这个……”孙正清支支吾吾。
沈惊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孙大人,我不为难你。你替我给苏婉宁带句话。”
“殿下请讲。”
“就说,三千精锐我可以不要,但凉州的那批粮食,她最好三思。”
孙正清脸色骤变。
沈惊鸿笑了笑,转身离去。
出了兵部,沈惊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一定会传到苏婉宁耳朵里。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苏婉宁知道,他不是傻子,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手里虽然没有兵了,但他有脑子,有人脉,有消息渠道。
苏婉宁能查到的事情,他也能查到。
苏婉宁想做的事,他不一定能阻止,但一定能搅局。
这就是他现在能做的。
不是正面硬碰硬,而是在暗处不断地给苏婉宁制造麻烦,让她不能安安稳稳地布局。
周衍说得对,他现在在京中没有根基,不能跟二皇子正面冲突。
但他可以挖墙角,可以搅浑水,可以在苏婉宁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给她一个措手不及。
比如那批粮食。
苏婉宁要往凉州送三万石粮食,这是她收买西北军的重要筹码。
如果这批粮食在路上出了意外呢?
如果送到凉州的时候,粮食已经发霉了呢?
如果张怀远不肯收呢?
沈惊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不会直接动手,但他可以让别人动手。
比如西北的盗匪,比如凉州城的贪官污吏,比如张怀远自己的副将陈寿。
只要操作得当,这批粮食就不可能安安稳稳地送到张怀远手里。
苏婉宁想收买人心,他偏偏不让她如愿。
第三章. 角力
半个月后,凉州传来了消息。
苏婉宁送去的那三万石粮食,在途中被劫了。
劫匪是一伙西北的流寇,人数不多,但很狡猾。
他们趁着押粮的队伍过一处山谷的时候,从两边山上滚下巨石,把队伍截成了两段。
然后趁乱抢走了两千石粮食,剩下的粮食虽然没被抢走,但押粮的队伍死伤惨重,粮车也损坏了不少。
等粮食送到凉州的时候,已经晚了整整十天。
张怀远看着那些破破烂烂的粮车和灰头土脸的押粮官,脸色铁青。
他没有拒绝这批粮食,但也没给押粮官好脸色。
“回去告诉你们的东家,凉州的兵虽然穷,但还没到要饭的地步。”
押粮官灰溜溜地走了。
苏婉宁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二皇子府的花厅里喝茶。
她放下茶盏,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劫匪?”她轻笑一声,“凉州方圆百里,哪来的劫匪?有人动了手脚。”
身旁的幕僚李伯庸拱手道:“娘娘,会不会是六皇子?”
“除了他还能有谁?”苏婉宁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海棠花,“我小看他了。我以为他没有根基,在京中翻不出什么浪来。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搭上了西北的线。”
李伯庸皱眉:“娘娘,要不要派人去查查六皇子最近接触了哪些人?”
“不用查。”苏婉宁摆摆手,“他能动这批粮食,说明他跟西北军有联系。最有可能的是张怀远。张怀远被贬到凉州之前,跟他在边关共事过两年,两人私交不错。”
李伯庸点头:“那娘娘打算怎么办?”
苏婉宁沉思片刻,缓缓道:“既然他要跟我玩,我就陪他玩玩。你替我约一下孙正清,让他把那三千精锐的名单给我一份。”
“娘娘要名单做什么?”
“我要从中挑一些人,安插到京营的关键位置上去。”苏婉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惊鸿不是心疼他那三千人吗?那我就让他看看,他的人是怎么一点一点被我吞掉的。”
与此同时,沈惊鸿在六皇子府里也接到了凉州的消息。
周衍把张怀远的亲笔信递给他,笑着说:“将军,张将军说那批粮食只送到了大半,剩下的不是被劫了就是坏了。苏婉宁这回亏大了。”
沈惊鸿接过信,看完后,脸上没有太多喜色。
“这只是小打小闹,伤不了她的筋骨。”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她很快就会报复。”
周衍笑容一收:“将军的意思是……”
“她会在那三千精锐身上做文章。”沈惊鸿站起身,走到窗前,“孙正清是她的人,那三千人在京营里,她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如果我猜得没错,她会把那些人拆散,安插到京营的各个位置上去,彻底消化掉。”
周衍脸色变了:“那将军的那三千人,岂不是要变成二皇子的人了?”
沈惊鸿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是迟早的事。
三千精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在京营一万五千人的体量里,这三千人就像水滴进了大海,翻不起什么浪花。
但苏婉宁要的不是这三千人的战斗力,而是这些人背后的关系网。
这些人跟了沈惊鸿三年,知道他所有的战术,熟悉他所有的习惯,了解他所有的弱点。
如果这些人被二皇子收编,那沈惊鸿在军事上就再也没有秘密可言。
将来万一他跟二皇子起了冲突,二皇子就能利用这些人来对付他。
这才是最可怕的。
“周衍,替我约一下李崇。”
周衍一愣:“兵部尚书李崇?他不是收了庆国公府的宅子吗?怎么会帮我们?”
“他不是帮我,是帮他自己的官位。”沈惊鸿笑了笑,“李崇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左右逢源。他收庆国公府的宅子,不代表他就倒向了二皇子。只要我开出足够的条件,他一样会帮我。”
周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二天傍晚,沈惊鸿在城中的一家酒楼里见到了李崇。
李崇今年五十出头,圆脸,微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但沈惊鸿知道,这个人一点都不好对付。
能做到兵部尚书的位置,靠的不是运气,而是几十年的官场历练。
“六皇子约下官来,不知有何贵干?”李崇笑呵呵地坐下,端起酒杯。
沈惊鸿也不绕弯子:“李大人,我想问问那三千精锐的事。”
李崇笑容不变:“那三千人已经并入京营了,殿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想知道,他们被分到了哪些营队,谁在管他们。”
李崇放下酒杯,看着沈惊鸿:“殿下,这个下官不能告诉您。兵部有兵部的规矩,这些事是机密。”
“我知道是机密。”沈惊鸿也看着他,“所以我才来找李大人。”
两人对视片刻。
李崇先移开了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殿下想要什么?”
“我想要那三千人里的一百个老兵,调到我的府上当护卫。”
李崇手一顿:“殿下,您的府上已经有二百护卫了,这是按照皇子规制配的,不能再多了。”
“规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沈惊鸿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推到李崇面前,“李大人看看这个。”
李崇低头一看,脸色微变。
那是一张地契,上面写着一处位于城南的宅院。
正是庆国公府送给他的那一处。
“殿下,您这是……”
“我知道这宅子是庆国公府送给李大人的。”沈惊鸿语气平淡,“我也知道,李大人收了这宅子之后,在兵部替二皇子说了不少好话。这些事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李大人觉得皇上会怎么想?”
李崇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没想到,沈惊鸿会查到这件事。
更没想到,沈惊鸿会拿这件事来要挟他。
“殿下,您这是要逼下官?”李崇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是逼你,是帮你。”沈惊鸿笑了笑,“李大人,您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朝中局势瞬息万变,今天庆国公府得势,明天说不定就倒了。您把宝全押在二皇子身上,万一押错了呢?”
李崇沉默了。
沈惊鸿继续说:“我不需要您倒向我这边的,只需要您做一件事:把那三千精锐的名单给我一份,再帮我调一百个老兵到我府上。这些事都在你的职权范围内,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李崇咬了咬牙:“殿下,一百个老兵太多了。三十个,不能再多了。”
“五十个。”
“四十个。”
“成交。”沈惊鸿端起酒杯,“李大人,合作愉快。”
李崇苦笑着跟他碰了碰杯。
三天后,四十个安北军的老兵被调到了六皇子府。
这些人都是沈惊鸿在边关时的老部下,跟他一起打过仗,流过血。
他们被拆散后分到了京营的不同营队里,日子过得很不如意。
京营的人排挤他们,说他们是边关来的土包子。
苏婉宁的人拉拢他们,想让他们背叛沈惊鸿。
但这些人大多数都没有动摇。
因为他们知道,是谁带着他们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是沈惊鸿。
沈惊鸿站在府中的演武场上,看着眼前这四十张熟悉的面孔。
“诸位,委屈你们了。”
老兵们齐齐跪下:“将军!”
沈惊鸿眼眶微红,上前扶起最前面的那个老兵。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府上的护卫。我沈惊鸿对天起誓,绝不会让你们受委屈。”
老兵们红着眼眶,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沈惊鸿转过身,看向站在廊下的周衍。
“周衍,替我拟一份折子,我要上书皇上,请求重开西北武举。”
周衍一愣:“将军,这个时候重开武举,会不会太招摇了?”
“就是要招摇。”沈惊鸿笑了,“苏婉宁不是想看我消沉吗?我偏不让她如愿。她要玩,我就陪她玩到底。”
第四章. 武举
重开西北武举的折子递上去之后,朝堂上炸开了锅。
西北武举停办已经八年了。
八年前,西北边境不稳,朝廷为了安抚边军,特地在凉州开设了武举,选拔边军中的优秀人才。
后来边境稍定,这武举也就停了。
现在沈惊鸿提出重开,明面上是说“为国选材,充实边军”。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在跟二皇子抢人。
西北武举一旦重开,沈惊鸿作为曾经的安北将军,又是西北军的老熟人,自然会被委任为考官之一。
到时候,他就能光明正大地接触西北军的各级将领,拉拢人心,培植势力。
这是苏婉宁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折子递上去的当天,苏婉宁就进宫找了惠妃。
惠妃听了女儿的转述,眉头紧皱:“老六这是要跟老二抢人?”
“母妃,不只是抢人这么简单。”苏婉宁坐在惠妃对面,神色凝重,“西北武举一旦重开,六弟就能名正言顺地插手西北军事务。他在西北有根基,有人脉,真要让他折腾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惠妃沉吟片刻:“那你的意思是?”
“让皇上驳回他的折子。”
惠妃摇了摇头:“皇上最近心情不好,西边的吐蕃蠢蠢欲动,南边的苗疆也不太平。老六提出重开武举,正好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皇上不会驳回的。”
苏婉宁咬了咬牙:“那就想办法让皇上把这个差事交给别人,不能让他当考官。”
惠妃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倒是可以试试。”
第二天早朝,沈惊鸿的折子果然被准了。
皇上沈昭坐在龙椅上,环顾群臣:“六皇子沈惊鸿奏请重开西北武举,朕以为甚好。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朝臣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反对。
重开武举是利国利民的事,谁反对就是跟朝廷过不去。
二皇子沈昭站了出来:“父皇,儿臣以为,重开武举虽是好事,但考官的人选需慎重。六弟虽然熟悉西北军务,但他年纪尚轻,资历尚浅,恐怕难以服众。”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皇上点了点头:“那依你之见,谁当考官合适?”
“兵部尚书李崇,老成持重,又是兵部的主官,由他出任主考官,再合适不过。”
沈惊鸿嘴角微微一勾。
李崇。
苏婉宁这是要把李崇推到台前。
李崇收了庆国公府的宅子,就算没有完全倒向二皇子,至少也是半个自己人。
让他当主考官,就等于让二皇子控制了整个武举。
沈惊鸿上前一步:“父皇,儿臣以为,二哥的提议不妥。”
皇上看向他:“哦?说说看。”
“李大人虽是兵部尚书,但久居京城,对西北军务并不熟悉。西北武举选拔的是边军人才,主考官必须熟悉边军情况,否则难以鉴别优劣。儿臣在边关三年,对西北军务了如指掌,由儿臣出任考官,更为合适。”
二皇子笑了笑:“六弟,你熟悉军务不假,但你毕竟是皇子,身份尊贵。让你亲自去西北主持武举,恐怕不太妥当。”
“不妥当?”沈惊鸿也笑了,“二哥,我当初在边关打仗的时候,可没想过什么身份尊贵不尊贵。边关的将士们浴血奋战,难道就不值得一个皇子亲自去为他们主持武举?”
朝堂上一片寂静。
皇上看着兄弟二人争辩,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片刻后,他开口了:“好了,别争了。”
众人安静下来。
“武举的事,朕自有安排。”皇上顿了顿,“主考官由兵部尚书李崇担任,副考官由六皇子沈惊鸿担任。两人一同前往凉州,共同主持此次武举。”
沈惊鸿心头一喜,面上不动声色:“儿臣遵旨。”
二皇子脸色微沉,也拱手道:“儿臣遵旨。”
散朝后,二皇子追上沈惊鸿,压低声音说:“六弟,你别以为当了副考官就万事大吉了。凉州是我的地盘,你去了,别想翻出什么浪来。”
沈惊鸿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二哥,你的地盘?”
他笑了笑,语气很淡:“凉州是朝廷的凉州,是大梁的凉州,什么时候成了二哥的地盘?”
二皇子脸色一僵。
沈惊鸿没再理他,转身走了。
回到府中,沈惊鸿立刻召集周衍和几个幕僚商议。
“李崇是主考官,我是副考官,这说明皇上在制衡。”沈惊鸿在书房里踱步,“李崇这个人,明面上中立,暗地里已经被庆国公府拉拢了。到了凉州,他一定会处处掣肘我。”
周衍皱眉:“那将军打算怎么办?”
“凉州是张怀远的地盘,到了那里,就不是李崇说了算了。”沈惊鸿走到地图前,“张怀远在凉州经营了三年,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李崇一个外来户,想在凉州跟我斗,门都没有。”
周衍点点头:“那将军这一趟,是要把张怀远彻底拉过来?”
“不只是张怀远。”沈惊鸿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过,“西北军五个将领,除了张怀远,还有刘武、赵匡义、孙立、周泰。这四个人,我要一个一个地见。”
周衍深吸一口气:“将军,这是要大干一场啊。”
沈惊鸿笑了笑,没说话。
他要的不是大干一场,而是绝地反击。
苏婉宁夺了他的兵,以为他就此沉沦。
可她忘了,他在西北不光有兵,还有人心。
三千精锐可以被人夺走,但边关将士的心,不是谁都能夺走的。
第五章. 凉州
十天后,沈惊鸿抵达了凉州。
同行的还有兵部尚书李崇,以及一百多名随从和护卫。
凉州城位于大梁西北边境,城墙高大厚实,城外就是一望无际的荒漠。
张怀远带着凉州城的文武官员,在城门口迎接。
看见沈惊鸿,张怀远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张怀远,参见六皇子殿下。”
沈惊鸿连忙扶起他:“张将军不必多礼。”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默契。
李崇在后面慢悠悠地走过来,笑呵呵地说:“张将军,久仰久仰。”
张怀远敷衍地拱了拱手:“李大人一路辛苦,末将已经备好了住处,请随末将入城。”
一行人进了城,住进了凉州府的驿馆。
安顿好后,张怀远单独来找沈惊鸿。
两人关上门,张怀远压低声音说:“将军,你可算来了。”
沈惊鸿给他倒了一杯茶:“凉州最近怎么样?”
“不太平。”张怀远叹了口气,“吐蕃那边动静不小,冬天肯定会犯边。可朝廷拨下来的粮饷,今年只到了六成。将士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心思打仗?”
沈惊鸿皱眉:“粮饷的事,你有没有上书朝廷?”
“上了,上了三次,石沉大海。”张怀远苦笑,“户部的人说,朝廷银子紧张,让我们自己想办法。我有什么办法?凉州这地方,连棵像样的树都长不出来,我上哪儿弄钱去?”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忽然说:“苏婉宁上次送来的那批粮食,你收了?”
张怀远点头:“收了。虽然被劫了一部分,但剩下的也够吃一阵子了。不过……”他顿了顿,“她送粮是冲着将军你来的,我心里有数。”
沈惊鸿摆摆手:“粮食是好东西,该收就收。但她的人,你不要接触太深。”
“末将明白。”张怀远郑重地点头,“末将是将军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沈惊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沈惊鸿才让张怀远回去。
第二天,武举正式开始。
考场设在凉州城外的校场上,参加武举的都是西北军中的年轻军官,一共三百多人。
考核分为骑射、步射、马术、力量、兵法五个科目,历时七天。
沈惊鸿作为副考官,每天都要到场监督考核。
李崇虽然是主考官,但他对军事一窍不通,大部分实际工作都落在了沈惊鸿身上。
这也正中沈惊鸿下怀。
借着考核的机会,他每天都跟参加武举的军官们接触,了解他们的能力和品行。
七天下来,他记住了其中一百多个人的名字和长相,还跟其中十几个最优秀的军官单独聊过。
这些人都是西北军的后起之秀,将来很可能成为边军的骨干。
如果能把他们拉拢到自己这边,那他在西北的根基就更稳固了。
武举进行到第五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叫赵虎的年轻军官,在马术考核中表现出色,骑着一匹烈马绕场三圈,动作行云流水。
沈惊鸿看得连连点头,在评分表上给他打了高分。
李崇却皱着眉说:“此人骑术虽佳,但兵法是弱项,综合评分不能太高。”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李大人,西北武举选拔的是边军将领,不是科举进士。骑射马术是第一位的,兵法可以慢慢学。赵虎骑射俱佳,又是从底层一步步上来的,这样的将才,我们不应该埋没。”
李崇笑了笑:“殿下说得有理,但规矩就是规矩。兵法不及格,就不能通过武举。这是朝廷定下的章程,下官不能擅自更改。”
沈惊鸿知道,李崇这是在故意刁难。
赵虎这个人,他在边关的时候就听说过。
此人家境贫寒,没读过什么书,但打起仗来是一把好手。
张怀远曾多次举荐他,都被兵部驳回了。
原因就是兵法不及格。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那这样吧,我给赵虎单独出一套兵法的题目,如果他答得上来,就算他通过。”
李崇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惊鸿出的题目很简单,都是实战中遇到的问题。
赵虎答得虽然不是很好,但都在点子上。
沈惊鸿当即拍板,让他通过了武举。
李崇虽然不高兴,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件事传出去之后,参加武举的军官们对沈惊鸿更加敬重了。
他们知道,这个皇子是真心实意地在为他们着想。
武举结束后的第三天,沈惊鸿在凉州城的一家酒楼里,宴请了西北军的五个将领。
张怀远、刘武、赵匡义、孙立、周泰,五个人都来了。
酒过三巡,沈惊鸿放下酒杯,正色道:“诸位将军,今天我请你们来,是想跟你们说几句心里话。”
五个人都放下筷子,看着他。
“大梁立国百年,西北边境从未真正安宁过。吐蕃年年犯边,朝廷年年派兵,可边关的将士们,却连饭都吃不饱,衣都穿不暖。这是什么道理?”
没人说话。
沈惊鸿继续说:“我在边关三年,跟你们一起打过仗,流过血。我知道你们的苦,知道你们的难处。我也知道,朝廷里有些人,根本不把边关将士的死活放在心上。”
刘武闷声道:“殿下,这些我们都知道。可我们能怎么办?我们是武将,没有话语权。”
“所以才要让你们有话语权。”沈惊鸿看着他们,“这次武举,我选了一百多个优秀的年轻军官。这些人,将来会是西北军的骨干。等他们成长起来,西北军就不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赵匡义犹豫了一下,问:“殿下,您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沈惊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为了边关的将士不再受委屈,为了西北的百姓不再被吐蕃欺辱。”
五个人对视一眼,齐齐站起身,拱手道:“末将愿为殿下效劳!”
沈惊鸿也站起身,端起酒杯:“我沈惊鸿对天起誓,绝不会辜负诸位将军。”
第六章. 回京
武举结束后,沈惊鸿在凉州又多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挨个走访了西北军的五个营地,跟各级将领都见了面,聊了天。
他了解了西北军的困境,也知道了将领们的心声。
临走那天,张怀远送他到城门口。
“将军,一路保重。”张怀远拱手道。
沈惊鸿点点头:“你也保重。吐蕃的事,我会在朝中替你们争取。”
张怀远眼眶微红:“将军,末将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跟了您。”
沈惊鸿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马,带着随从离开了凉州。
回京的路上,李崇一直跟他保持着距离。
两人虽然同行,但几乎不说话。
李崇知道,沈惊鸿在凉州做的那些事,一定会传到苏婉宁耳朵里。
到时候,苏婉宁肯定会怪他办事不力。
但他也没办法。
凉州是沈惊鸿的地盘,他一个兵部尚书,在那里根本插不上手。
与其自取其辱,不如什么都不做。
十天后,沈惊鸿回到了京城。
进城的时候,天色已晚,街上行人稀少。
他刚进府门,周衍就迎了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将军,出事了。”
沈惊鸿脚步一顿:“什么事?”
“那三千精锐里,有一半人已经被二皇子收编了。孙正清把他们的军籍都改成了二皇子府的私兵。”
沈惊鸿闭了闭眼。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那三千人,跟了他三年。
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能叫得出来。
如今,一半人都变成了二哥的人。
“还有一件事。”周衍压低声音,“苏婉宁最近在接触太后身边的人,好像在打听什么事。”
沈惊鸿睁开眼,目光冷下来。
打听什么事?
太后身边,最值钱的东西,就是先帝临终前留下的那道密旨。
那道密旨的内容,除了太后,没人知道。
但沈惊鸿隐约听说,那道密旨跟皇位继承有关。
如果苏婉宁是想打那道密旨的主意……
沈惊鸿心头一凛。
“周衍,明天一早,我要进宫给太后请安。”
“是。”
第二天一早,沈惊鸿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进宫给太后请安。
寿康宫里,太后正坐在窗边晒太阳。
看见沈惊鸿进来,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老六来了?听说你去凉州了?瘦了,又瘦了。”
沈惊鸿笑着走过去,在太后身旁坐下:“孙儿不瘦,是太后心疼孙儿。”
太后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气色还行。凉州那边怎么样?吐蕃有没有闹事?”
“暂时还没有,但冬天恐怕会有动作。”
太后叹了口气:“这些年来,西北就没消停过。你父皇在的时候,还知道体恤边关的将士。如今你皇兄当家,只知道守着京城这一亩三分地。”
沈惊鸿听出了太后话里的不满,没有接话。
太后又拍了拍他的手:“老六啊,你在边关吃苦了。那些兵,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如今被人夺走了,你心里不好受吧?”
沈惊鸿心头一暖,低声道:“孙儿不委屈,能为朝廷效力,是孙儿的福分。”
太后哼了一声:“你不用跟哀家说这些场面话。哀家活了六十七年,什么没见过?你二嫂那个人,野心太大,迟早会出事。”
沈惊鸿抬头看着太后,欲言又止。
太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你想问哀家什么?”
沈惊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太后,孙儿听说,先帝临终前留下了一道密旨,跟皇位继承有关。这是真的吗?”
太后的笑容僵住了。
她盯着沈惊鸿看了许久,缓缓开口:“谁告诉你的?”
“孙儿只是听人说起,不知真假。”
太后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你猜得没错。先帝确实留下了一道密旨,就在哀家手里。但那道密旨的内容,哀家不能告诉你。”
沈惊鸿心头一震。
真的有密旨。
“太后,那密旨……”
“别问了。”太后摆摆手,“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惊鸿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他站起身,给太后行了个礼:“孙儿明白了。”
太后点点头:“去吧。记住哀家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沉住气。”
沈惊鸿深深地看了太后一眼,转身离开了寿康宫。
他走出宫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暖洋洋的,驱散了一些心底的寒意。
密旨。
先帝的密旨。
如果那道密旨真的跟皇位继承有关,那它就是整个朝堂上最值钱的东西。
苏婉宁想得到它,皇兄想销毁它,二皇子想利用它。
而沈惊鸿,想要知道它里面写了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寿康宫的飞檐,嘴角微微勾起。
苏婉宁,你以为你赢了?
不。
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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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集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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