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是要把这座城市淹没,雨点砸在铁皮雨棚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轰鸣。
老李坐在那张掉漆的折叠桌前,手里那杯两块五一两的散装白酒已经凉透了。昏暗的灯泡在头顶摇摇欲坠,拉长了他佝偻的影子。桌上摊着两样东西:一张是医院催缴的缴费单,另一张,是那张皱皱巴巴的结婚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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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封皮,在满地狼藉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老李,水开了。”
厨房传来璐璐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窗外的雨声。
老李猛地回神,慌乱地想把桌上的结婚证收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酒杯。残酒洒了一桌,顺着桌角滴在他磨得发白的牛仔裤上。
“哎哟,对不起,我……”老李手忙脚乱地去擦,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局促。
璐璐端着一个搪瓷盆走了出来,里面是刚烫好的两件旧衣服。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白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垮,却遮不住那股子年轻鲜活的劲儿。她放下盆,没看桌上的狼藉,而是拿起一块干抹布,自然地蹲下身,帮老李擦拭裤腿上的酒渍。
“我自己来,脏。”老李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腿。
璐璐的手停在半空,抬起头。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此时窗外的雨水,没有嫌弃,只有一种让老李不敢直视的执拗。
“李建国,”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证都领了,你还想把我当外人?”
老李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整整一轮的姑娘。就在三个小时前,她在民政局门口拦住了正准备去卖血的他,把户口本往桌上一拍,说:“我不嫌你穷,也不怕你欠债。老李,咱们搭伙过日子吧,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也能帮你还。”
那时候老李以为她疯了,或者是为了气那个富二代男朋友。可现在,看着那个鲜红的本本,他只觉得胸口压着一块巨石。
“璐璐,这证……是假的。”老李终于憋出一句狠话,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盯着地上的水渍,“我就是个收废品的,今年四十五了,欠了一屁股债,前妻跟人跑了,还有个不争气的儿子等着我要钱。你才二十四,你图什么?图我老?图我一身病?”
他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那是他所有的积蓄,统共三百多块,全塞进璐璐手里。
“拿着钱,走吧。趁邻居还没看见,赶紧走。这婚不算数,债是我一个人的,跟你没关系。”
璐璐没有接钱。她站起身,个头只到老李的胸口。她看着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男人,看着他鬓角过早斑白的头发,看着他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
她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又有些决绝。
“李建国,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就你最苦?就你最伟大?”璐璐把他的手推回去,那力道大得惊人,“我刚被家里逼着相亲,对方是个有家暴史的暴发户;我工作被人顶了包,现在连房租都交不起。我走?我能去哪?”
老李愣住了。
璐璐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老李,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冲淡了屋里的霉味。“我是走投无路了,才找上你。我看中你老实,看中你哪怕自己吃糠咽菜也要把前妻的债还完的傻劲儿。我觉得……你是个男人。”
她抓起老李那双粗糙的大手,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
“老李,这日子是苦。但我告诉你,我不怕苦,我怕的是没个盼头。你要是现在赶我走,那就是看不起我璐璐,觉得我跟你过不了苦日子。”
老李的手在颤抖。那双手搬过砖、扛过水泥、收过泔水,唯独没碰过这么温热、这么柔软的脸庞。
窗外的雷声轰隆作响,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老李泛红的眼眶。他那颗早已在生活的泥潭里死寂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我不走。”璐璐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向那个只有两张床板的卧室,背对着他说道,“你也别想赶我走。从今往后,你的债,咱们一起还。你的饭,我做。你的家……我守着。”
老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开始整理那张堆满杂物的床。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被塞回来的零钱,又看了看桌上那张结婚证。
良久,他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似乎吐出了半辈子的憋屈。
他走过去,拿起那杯凉透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烧起了一团火。
“璐璐。”
“嗯?”姑娘正在铺床单,头也没回。
“水凉了,我给你烧点热的,泡泡脚。”老李的声音沙哑,却前所未有的沉稳。
他转身走进厨房,背影依旧佝偻,但脚步似乎比刚才沉重了几分,也坚定了几分。
在这个暴雨如注的夜晚,两个被生活抛弃的人,在这一纸婚书的捆绑下,终于不再是一座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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