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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爷爷就医6年,分老宅没我名,再住院喊我,我:找拿钥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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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给爷爷熬最后一副药。

砂锅蹲在煤气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一股苦涩的味道。这味道我闻了六年,从苦参到黄连,从当归到黄芪,每一种药材的气味我都能闭着眼睛分辨出来。六年前我刚大学毕业,爷爷第一次脑梗住院,从那以后,熬药就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小远,你爷爷又住院了,你赶紧过来。”我爸在电话那头说。

我关小了火,把药渣滤出来,倒进保温杯里。然后才慢慢开口:“我爸,老宅那边的事情定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知道那天你们开会了,”我接着说,“二叔、三叔、姑姑,还有你,你们四个人定的。老宅归二叔,宅基地归三叔,县城那套房子归姑姑。你们谁都没提我。”

“你一个孙子辈的,哪有你说话的份?”我爸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那是你爷爷的财产,他想给谁就给谁,你一个孩子管得着吗?”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六年前爷爷第一次住院,是我从老家送到县医院,又从县医院转到市里。那时候我爸在广东打工,二叔在县城做生意,三叔在外地跑运输,姑姑嫁到了隔壁县。谁都不方便,只有我,刚毕业还没找到工作,一个人守在ICU门口,三天三夜没合眼。

爷爷从ICU转出来那天,二叔来了,在病房门口站了五分钟,说生意忙,先走了。三叔来了一趟,放下五百块钱,说路上开销大,先凑合着。姑姑没来,打了两百块钱到我爸卡上,说孩子要考试,走不开。

后来爷爷出院,偏瘫,左边身子动不了。我在他床边打了三个月地铺,每天晚上起来三四次,扶他上厕所,给他翻身。三个月以后,爷爷能拄着拐杖走路了,我就把他接到我租的房子里,方便照顾。

六年,我搬了四次家,每一次都选在一楼,就因为爷爷上下楼不方便。我带他做康复训练,从拄着拐杖站都站不稳,到能自己慢慢走一百米。我学会了量血压、测血糖、注射胰岛素,像个护士一样细心。

每年至少两次住院,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办手续、交费、陪床、送饭。我爸在外地回不来,就打电话说辛苦辛苦。二叔离得近,来两趟,坐十分钟就走。三叔一年到头见不到人。姑姑更别提了,过年能来待半天就算给面子了。

爷爷清醒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小远,你比谁都亲,爷爷记着呢。”我听了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些年值了。

上个月,爷爷又住了十天院。出院那天,我爸、二叔、三叔、姑姑都来了,说要商量老宅的事。老宅是爷爷名下唯一的财产,土改时候分的,青砖灰瓦,好几十年了,院子不大,但在村里也算个地方。

我扶着爷爷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挨个叫人。二叔坐在右手边,点了根烟:“爸,老宅你打算怎么分?”

爷爷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三叔说:“按道理,老宅该归老大,长房长子嘛。但老大在广东安家了,这房子给他也是空着。”

我爸妈确实在广东打工好多年了,租的房子,户口还在老家,但人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一次。

姑姑说:“宅基地指标三哥还没有呢,老三该得宅基地。老宅的位置好,拆了盖新房,三哥也四十多了,不能一直租房住。”

二叔把烟掐了:“那我呢?我是老二,吃亏的事不能总找我吧?”

姑姑又说:“大哥你不要老宅,二哥你看看能不能给大哥补点钱?”

他们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爷爷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半天插不上一句话。

我在旁边站着,倒水、递药、给爷爷量血压。他们谁都没看我一眼,好像我就是爷爷的护工,跟这场谈话没有任何关系。

最后定了:老宅的房契归二叔,宅基地指标归三叔,县城那套三十平的旧房子归姑姑。作为补偿,二叔给大哥一万块,三叔给大哥五千块,姑姑把自己家一辆旧面包车给大哥用。

我爸点头了。

全场没有人提起我。

没有人在乎,这几年是谁在照顾爷爷。没有人记得,我为了爷爷放弃了外地那份不错的工作。没有人想过,我马上三十岁了,在城里连个首付都凑不齐。

爷爷张嘴想说点什么,二叔站起来:“爸你刚出院,别操心这些事了,好好休息。我们就先走了。”

四个人陆陆续续离开了堂屋,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安静下来。

爷爷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小远,爷爷……”

我笑了笑:“没事爷爷,喝药吧。”

药是我自己熬的。六年了,我去中医院找老大夫开的方子,活血化瘀、通经活络的。每个月光药费就一千多,爷爷的退休金才两千五,剩下的我来贴。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些钱。

三天以后,爷爷因为血压突然升高,又被送进了医院。

我没去医院。

第一个电话是我爸打来的,那时候药还没熬好。我把药倒进保温杯,放在桌上,没动身。

第二个电话是医院打来的,护士说病人情况不太稳定,需要家属签字。我说,家属都在呢,你们联系他儿子。

第三个电话又是二叔打来的:“小远你怎么回事?爷爷住院了你不知道吗?赶紧过来!”

我说:“二叔,老宅分给你了,钥匙在你手里吧?”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爷爷现在住的那间屋子,是老宅的一部分。既然老宅归你了,爷爷就是你负责了。你拿着钥匙,你照顾。”

“你说什么混账话!”二叔急了,“那是你亲爷爷!”

“我知道是我亲爷爷。可他也是你亲爹。”我声音很平静,“六年了,二叔,六年了。医院哪个科室在哪层楼,你知道吗?办住院手续要带什么证件,你知道吗?爷爷每天吃的药有几种,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不知道,”我说,“你连爷爷的主治大夫姓什么都不知道。但你知道老宅的房契要拿到手。现在你拿到了,你可以去照顾了。”

我挂了电话。

然后电话就开始不停地响。我爸的、三叔的、姑姑的、老家的邻居的、我爸工友的、我妈的。每个人都说同一句话:你怎么能这样?那是你亲爷爷!你太不懂事了!你让全村人戳你爸的脊梁骨吗?

我谁的电话都没接,把手机静了音,在出租屋里坐着。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爷爷平时坐的那张藤椅上。藤椅上铺着他自己缝的棉垫子,花花绿绿的,丑得很。旁边的茶几上搁着他的茶杯、降压药、血糖仪、老花镜。

六年了。

这六年我推掉了多少机会,我自己都数不清。同学聚会我一次没去过。朋友约饭我总说下次。相亲相的姑娘,听说我租房子带着生病的爷爷,扭头就走了三个。

我不是没有怨过。有时候爷爷半夜闹脾气不肯吃药,把杯子摔在地上,水溅了一地,我蹲在那儿擦,眼泪就在眼眶里转。可我一抬头,看见爷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缩在被窝里,我又什么怨气都没了。

他是真的老了,老得像个孩子。他需要我。

可他的孩子们不需要我。

他的孩子们在分家产的时候,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我。好像我这些年做的一切,都不值一提。好像我就是个免费的护工,用完了就可以扔了。

晚上九点多,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是我爸。他从广东赶回来的,风尘仆仆,眼睛红红的。

“小远,”他站在门口,声音沙哑,“你跟我去医院。”

我没让开。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一年见不了两次面的男人。

“爸,我问你一件事。那天分家产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应该给我点什么?”

我爸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心虚,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一个孙子……”他又想说那句话。

“我是孙子,但我照顾了你爹六年。”我打断他,“爸,你摸着你良心说,这六年你有没有在医院陪过一个整夜?你有没有带爷爷做过一次复查?你有没有在他便秘的时候用手去抠过?”

我爸不说话了。

“你没有,”我说,“这些都是我干的。你爹拉不出屎来,是我戴着手套一点一点抠出来的。你爹半夜摔倒在地上,是我一个人背到医院的。你爹闹脾气不吃饭,是我一口一口喂的。这些事,你做过一件没有?”

我爸靠在走廊的墙上,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他没说话,但从兜里掏出烟来,手抖得厉害,打了几下打火机都没点着。

“我那天提了一嘴,”他低着头说,“我说小远照顾这么久,是不是该给他留点什么。你二叔说他是孙子辈,没这个规矩。你三叔说年轻人照顾老人是应该的。你姑姑没吭声。你爷爷也没说话。”

我笑了,笑出了声。

“所以你也觉得,我是孙子辈,不配分家产,但配伺候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我爸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这时候我手机又响了。是爷爷住院那个科室的护士长。我接起来,护士长声音很着急:“赵远?你爷爷情况不太好,血压一直降不下来,我们建议转院,但需要家属签字。你家里人说要等你来,你赶紧来一趟吧。”

我握着手机,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六年了。爷爷发病的时间、血压的波动范围、哪家医院心内科最好、哪个大夫最负责任,我比谁都清楚。可现在我不在医院,爷爷身边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每天吃几种药,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不能吃阿司匹林会胃出血,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对青霉素过敏。

我爸还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进去坐吧,”我指了指屋里,“我今天不去。”

“小远!”

“我不去。”我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我跟他们说过了,让他们找拿钥匙的人。老宅的钥匙在二叔手里,爷爷就归二叔管。这就是规矩,你们定的规矩。”

我爸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眼圈红了。

“小远,你爷爷他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是他现在……他真的……”

我抬起头,看见我爸哭了。

六十岁的男人,头发白了大半,站在出租屋的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他这辈子没在我面前掉过眼泪,这是第一次。

我的眼眶也开始发热。

我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个保温杯。药还是热的,熬好以后还没来得及送过去。

“走吧。”我说。

医院的走廊亮着白惨惨的灯。爷爷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鼻子插着氧气管,手上扎着留置针,旁边的心电监护滴滴响着。

看见我进来,爷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伸出那只能动的手,朝我够过来。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全是骨头。

“小远……”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爷爷,我在呢。”

他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流进花白的鬓角里。我拿了纸巾给他擦,他就那样看着我,嘴唇一动一动的,想说很多话,但说不出来。

我爸妈、二叔、三叔、姑姑都来了,一个不落。医生过来跟我谈病情,护士过来跟我交代注意事项。这六年一直是这样,不管他们在不在,最后做决定的永远是我,跑前跑后的永远是我。

签完转院同意书,我坐在床边给爷爷按摩偏瘫的那条腿。这是康复科大夫教的手法,每天按两次,一次半小时,不能偷懒。六年了,他的肌肉还是萎缩了,那条腿细得像根柴火棍。

二叔在走廊里接电话,声音很大:“对,老宅的事定了……房契在我这儿呢……我肯定得好好弄弄……”

我按着爷爷的腿,忽然停下来。

“爷爷,”我说,“你听见了?”

爷爷闭着眼睛,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他听见了。他什么都听见了。他听见自己的二儿子拿到了房契,听见自己的大儿子拿了一万块钱,听见自己的女儿拿了一辆旧面包车。他也听见自己最小的孙子,那个照顾了他六年的孙子,什么都没分到。

他那天在堂屋里没有开口,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说了不算。

人老了就是这样的。你辛辛苦苦一辈子,到最后连自己的房子都做不了主。你的儿女们围着桌子一坐,三言两语就把你的一辈子分完了。

我重新开始按摩,一下一下的,力道不轻不重。爷爷的另一只手还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怕我跑了。

我不会跑的。我都已经走到门口了,还是回来了。

但这口气堵在我心口,上不去,下不来,噎得我难受。

我不是图那些东西。老宅值多少钱?农村一个破院子,几间老房子,能值几个钱?宅基地指标,县城那套旧房子,加在一起能有多少?

我在意的是,我做了那么多,他们连看都没看见。

我在意的是,我被当作理所应当。

我在意的是,他们说“你是孙子,没你说话的份”,可需要人伺候的时候,又说“那是你亲爷爷,你怎么能不管”。

凭什么?

值班护士过来查房,看见我坐在床边,说:“赵远你来了?你爷爷刚才一直在念叨你,我们打电话你也不接,可把他急坏了。”

我没接话。

护士看了看我的脸色,没再说什么,记了血压就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和爷爷沉沉的呼吸声。我爸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没进来。二叔打完电话,在楼梯间抽烟。三叔和姑姑在楼下停车场那边。

我低着头给爷爷捏腿,一个字都不想说。

忽然,我感觉爷爷的手动了动。他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慢慢塞进我手里。

是一个布包,旧手帕包的,叠得方方正正。

我打开一看,是一把钥匙。

黄铜的,有些年头了,齿都磨得发亮。是堂屋左边那个老柜子的钥匙,爷爷放东西的地方。

“小远,”爷爷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柜子里有个布包……你拿着……别跟他们说……”

我愣住了。

“爷爷这辈子……对不住你……”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个不是老宅……是老柜子里头的……你替爷爷……收着……”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那块黄铜硌得我手心生疼。

我没有再说话。

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大概是二叔,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行,明天我就去办过户……宅基地的事你放心……”

我爸还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是后悔没有在分家产的时候坚持一下给我争取点什么,也许是想着一万块钱够不够花,也许什么都没想,就是累了。

我把那个钥匙装进口袋,继续给爷爷按摩。

心电监护的屏幕上,绿色的波浪线平稳地跳动着。

三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泥土的气息。快到清明了。

我看了看爷爷花白的头发,又看了看走廊里我爸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趴在爷爷背上,走在老宅门口的田埂上,金色的油菜花开了一地,蜜蜂嗡嗡地飞,爷爷说,小远你看,今年的油菜长得多好。

那些花年年都开,只是种花的人,一年比一年老了。

我擦了擦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爷爷露在外面的肩膀盖好。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医院的白色墙壁,照着走廊里的灰色椅子,照着这个我来过无数次的病房。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日子还要继续过。

爷爷的药还是得我来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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