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抟与华山

华山

一

我猜想，或许是华山险峻壮美打动了陈抟，他才决定在此长期隐居下来。

不信你看 : 站在华山中峰，可眺望东西南北几座山峰。南峰像一尊香炉，北峰像一颗珍珠，东峰像船头，西峰则像莲花，脚下的中峰则像个抬头远望的金龟。几座主峰山脊相连，坦坦荡荡挺立于天地之间。

山峰连脊处，留下几个巨大的空谷，俯视谷底，林木茂密，云霭浮动；峰岭逶迤，归于秦岭，化作淡蓝海余波。

每座山峰都壁立千仞，光滑流碧，直插谷底。石壁上那些崖缝，点缀些灌木和小松，风中摇曳，颇有姿态。那些风格各异的千年桧柏和华山松，一排排一簇簇生长在峰顶和岭脊上。

当你喘着粗气，登上南峰顶，顿感天近咫尺，云朵可摘。举目环视，群山起伏，莽莽苍苍，峰峦格外险峻。北望关中，平川漠漠，两条清亮的河流铺展在淡烟之中，一条如玉带，一条如游丝，那是黄河和渭水相伴东去，直至浑然一体。

站在陈抟的避诏崖下，探身下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绝壁下是万丈深谷，令人目眩；回望来路，山脊高低断连，险象环生，不禁令人股簌。

据传，当时的避诏崖没有栈道，更没有铁链，陈抟贴着石壁、攀着崖缝一点点挪过来，稍有不慎，即可坠入深渊。对此，你不得不感叹陈抟的避世决心，宁可摔死山谷也决不入仕!

在苍龙岭，你会相信韩愈在苍龙岭吓哭之说不为误传！但是，哭的原因，似乎不为山险而在心忧。

当初的苍龙岭没有铁链栏杆，上山时摸爬即可，下山时骑岭脊而下，岭脊两边并无栏杆，万丈深渊的确令人望而生畏。然而，韩退之何许人也？那是皇帝面前慷慨陈词、敢揭龙鳞，胆量非同一般的人，怎么会在此失态呢？一定是从眼前的险路，联想到仕途的险恶。此次遭贬离京，前程未卜，江山社稷危难重重，是“进亦忧、退亦忧”，思前想后，放声大哭起来……

陈抟却更爱险山。山险，方能人迹罕至，方能清净地修道演易；山奇，才有石洞山峡可以“避诏”藏身，高卧无扰。哪管城头变幻大王旗，任它王命诏书满天飞！

二

也许是多姿、坚毅的华山松留住了陈抟。

你看这些松树，或挺拔俊秀，或曲干虬枝，多生于岩缝之上，根部几乎看不到任何泥土，就连杂草都不见生出。而这些华山松却能生机勃勃，风雨如磐，安然长生。

华山的松，因生长的地方不同，则形态性情各异。南峰的苍松，独立壁崖，伸开臂膀以迎来客。苍龙岭下的风口处，四棵千年古松，岿然独立，威武挺拔，神态坚毅如四大金刚，守护着道廷神岳。五云峰东侧的“夫妻松”，一壮美一婀娜，相依相偎，携手便是千年，似乎是弄玉和萧史的化身。金锁关那棵千年古松，主干生发五枝，均挺直参天，人称“五子登科”松，此松劈身为五，五枝气冲牛斗，那是父母舍身为儿女的典范，更是天下父母的共同期愿！

三

亦或是高洁的丁香和龙背，招引了陈抟？

行走在山道上，处处散发着清新的花香。黄的迎春，粉的山桃，紫的紫薇，白的麦冬，争相开放。石梯旁、崖畔上，除了华山松外，就是葳蕤繁茂的灌木丛。小叶榆、山枣树、紫荆、葛藤混杂在一起，蓬松自在。或长在高岩上，为巉巉的山道搭成荫凉，或扎根在石阶旁，挽成树篱栏杆，挡住那深不可测的险谷。当人们爬得两腿酸软时，尽可攀着一棵值得信赖的麻栎小憩一下；走得口干舌燥时，也可信手摘一片黄黄的迎春花放在嘴里慢慢咀嚼，即能口舌生津；当你爬上苍龙岭，大汗淋漓，头昏脑胀时，可以奢侈地深深吸一口花丛里的清香，定会神清气爽。

特别炫目的是丁香和龙背，它们常常伴生而长。有时像白雾一样，在灌木丛中悠然飘出；有时像紫色妖姬一样，在悬崖险道旁懵然露脸，让你惊艳、让你赞叹、让你流连忘返。真的是，三步之内必有芳草! 华山之上因了高洁之物，才引来高洁之士。

第一次看见丁香和龙背是在苍龙岭。三里长的苍龙岭，小心翼翼地爬不到一半，已气喘吁吁，抬望前路，正愁不知还有多长多远。忽然眼前一亮，一紫一白两丛花树挂在前面的岩缝上，若隐若现的清香随风飘来，脚跟立马生出劲来，快步来到花前。然而，问了几个人都不知此花何名。幸好一个上山的挑夫走来，指认了丁香和龙背。

不难想像，千年前的陈抟就躺在这个石崖上练睡仙功。呼吸着丁香、龙背的花香，听着飞瀑、山鸟的和鸣，安然睡去，梦游昆仑云梦，神会李耳庄周，没有蚊蝇叮咬，没有人声喧闹，鼾声轻震，化为岫云，那是何等的惬意和潇洒啊！

四

如果陈抟不为险峰，不为华松，也不为丁香、龙背，那他为什么割舍了修道多年的武当道庭，来此华山？难道是为了寻找老子的踪迹？亦或是寻找自己的启蒙老师毛女？

华山自古为道家名山。据说，老子西出函谷后，即来华山炼丹修道，应该是华山第一道长了。而后，汉朝的钟离权、北周的焦道光，都曾在此长居，留下许多印迹。晚唐的吕洞宾，不仅喜欢云游四海，而且喜欢在华山会聚道友，谈易论道，最终在华山“得道成仙”。

陈抟与老子是同乡，鹿邑太清宫镇人。五岁时尚不能语，偶遇毛女讲道赠书，随即开慧。少壮辞别父母，遍访名山，寻找师傅。几十年过去了，始终没有寻到师傅毛女。然而，毛女的音容笑貌，陈抟永难忘怀：“曾折松枝为宝栉，又编栗叶作罗襦。有时问著秦宫事，笑捻仙花望太虚。”

来到华山也没有找到师傅毛女，却顺着老君犁沟，爬上了南峰，拂遍老子的炼丹炉，掬一捧仰天池水，吸几口龙背的花香，望奇峰如走马，观劲松似灵异，智慧豁然大开。

陈抟受毛女的影响，精研老庄、易经，博览群书，融汇儒、道，胸怀大志，声名远播。也曾想入仕施展经国抱负，却屡试不第。于是，他厌恶了乱哄哄的五代十国，移情于山水，访名山大川，广结天下隐士。来此华山后，终日与吕洞宾、李琪诸道友谈诗论道，或清茶数盏，与道友盘棋论战，或一壶老酒，与名士诗词唱和，或研修无极，给弟子阐释道义，或服气辟谷，一觉睡过百日。

周世宗慕其才华，许以高官厚禄香车美女，他却夜半遁去。赵匡胤兵过华山，羡其棋艺，登山与之赌局，却把华山输给了陈抟，华山因而数百年不纳税赋。宋太宗也曾三次召见陈抟，与之长谈，求治国安邦之策。许以高官厚禄，被陈抟以诗词婉拒：“九重特降紫袍宣，才拙深居乐静缘。三色满庭供画障，松岚万壑即琴弦。无心享禄登台鼎，有意学仙到洞天。轩冕浮云绝念虑，三峰只乞睡千年。”

宋太宗感其志，诏封他为希夷先生。

为了逃避王命诏书骚扰，选草丛、石洞、崖畔为屋，风餐露宿，四十年在华山专心修道。没有这等志向，后人断断看不到《太极图》、《易龙图》，《龟鉴》、《诗评》、《空观》这些宝典。当初陈抟若经不住高官厚禄的诱惑，北宋可能多了一个治世之能臣，历史却失去了一个陈抟老祖！

回望华山，高高的南峰霞光尽染，似是老子炼丹的炉火仍在燃烧；东峰博台上的棋亭，巍然独立，仿佛有人正在亭中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