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可以“吃”的家书——在海南文昌品味百年乡愁

本报记者 李迅典

从海口美兰高铁站乘车约20分钟便到了文昌市，这座椰林掩映的小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是海风，是椰香，也是百年侨乡沉淀下来的故事。海南民间流传这样一种说法：“海南华侨看文昌。”《环球时报》记者沿着文昌的文南老街缓步前行，一组青铜雕塑静静伫立在椰树影里：手执折扇的侨商西装笔挺，挽着发髻的眷属驻足远望……恍惚间，百年前“下南洋”的人流仿佛正从身边擦肩而过，带着对故土的牵挂与对生计的期许，一步步走向远隔重洋的异乡。

百年木箱里，藏着一代人的“奔赴”

自文昌市区前行，椰林渐密，远处巨石上“凤会村”3个红字醒目。这座村落，是海南远近闻名的侨乡，全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海外亲属，先辈们大多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远赴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地谋生。

在凤会村党群服务中心，《环球时报》记者见到了村党支部书记林健乐，他也是华侨后代。他搬来一件“宝贝”——一个黑色木箱。

箱子看着有些年头，表面的黑漆已经斑驳，木质纹理暴露在外，锁扣锈迹斑斑，一条干裂的皮带斜搭在上面，林健乐边开箱边说：“这是民国时期的侨批箱，里面都是保存了近百年的家书。”

箱盖掀开，一股陈年的漆木气息扑面而来。里面码着一封封泛黄的侨批，有些用塑料袋密封着，有些直接裸露在外。记者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封，信封上写着“林少余先生台启”，落款是“林自明缄”。

“这些侨批是我们从村里收回来的。”林健乐指着这些被整理过的侨批说。作为华侨后裔，林健乐的曾祖父早年定居新加坡，他自己也曾在新加坡工作两年，对侨乡的情感有着切身体会。正是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共情，让林健乐一头扎进了侨批收集与保护的工作里。几年来，村里陆陆续续收集到一百多封侨批，大多来自马来西亚、新加坡的侨胞。在整理这些泛黄的信纸时，一段段尘封的往事被揭开。

“华侨林照英是我们村的传奇人物。”林健乐介绍，“上世纪30年代，他在南洋做生意赚了钱，牵头召集华侨乡亲，筹了30担银元。在当时，30担银元约相当于现在的数千万元。”

“林照英和乡亲们用这笔钱采购钢筋、水泥等，从南洋运回凤会村，修水利、建学校。村里的老人说，那是凤会村最早的‘现代化工程’，老一辈华侨就是这样，自己在外面吃苦打拼，心里永远装着家乡。”林健乐感慨地说。

“另一位华侨林熙宇（原名：林熙庾），年轻时在新加坡做汽车修理工，日子安稳。抗战爆发后，响应陈嘉庚的号召，他从新加坡回国参加抗战。当年回国支援抗战的3000多名南洋华侨机工里，1/3都是海南籍的，很多人再也没能返乡。”林健乐的语气沉了下来，“这些故事不能就这样被埋在纸堆里。”

记者翻看箱子里那些泛黄的纸张，上面的字迹或工整、或潦草，笔具有毛笔、有钢笔，但无论字迹如何，每封信的末尾都写着“寄钱多少、福安安康”。

“不过，除了这些侨批，我们这还有更特别的风物。”话锋一转，林健乐拿起一个信封形状的饼干轻轻掰开，放到嘴里吃得香脆。“这叫信封饼，这是我们当地华侨真正的‘平安信’。”他说。

“一口饼，便是一句平安”

从党群服务中心出来，记者坐上电动摩托车，约10分钟后，一顶蓝色棚子出现在椰林边，这里便是林日顺的信封饼作坊。

信封饼，是当地颇具代表性的小吃之一，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下南洋务工的人很多，大家思乡心切，便将椰香薄饼改良为信封状的薄饼以寄托乡愁。此后，信封饼便在当地代代相传了下来。

进入作坊内，热气裹挟着浓郁的椰香扑面而来。海南的盛夏闷热潮湿，作坊内3个烧炭的火炉正燃着明火，热气蒸腾。一位阿姐戴着厚棉手套守在炉子前，左手扶着锅柄，右手拿着平铲，眼神盯着锅里的面饼，不时要翻面。旁边的簸箕里，整齐码着折好的信封饼。浅棕的色泽，方方正正的模样，就像一封封待寄的家书。

“必须趁热折，凉几秒钟就硬了，一折就碎。”做了十年信封饼的林日顺告诉记者，从舀浆上炉到烤制成型，一张饼要两三分钟，刚出锅的时候质地柔软，得趁着热气快速对折、压边，折成标准的信封形状。

记者拿起一块刚冷却的信封饼，咬一口，酥脆化渣，满口椰香。“这就是家乡的味道，”林日顺说。

林健乐说，下南洋的村民不识字，家里老人也不识字，写信不现实。于是，有人想到用家乡的椰香薄饼折成信封形状，托人带回家。

“家人收到饼，尝一尝味道，就知道这是自己儿子做的。”林健乐说，“每家配方都不一样，火候、甜度、椰浆浓淡，都不同。你吃一口，就知道是谁家的。”

“就像每家炒菜放盐多少不一样，我们村里各家做的信封饼，口味也都有差别。”林日顺在旁边笑着补充道，“以前下南洋的人寄饼回来，老人一尝味道，就知道孩子在那边好好的，不用说话，心就安了。”这正是信封饼名字里最温柔的心意。“见饼如见面，一口饼，便是一句平安。”

烟火传情，让乡愁走得更远更长

“以前侨批和信封饼是用来报平安的，现在通信这么方便，它们的意义变了，但分量没轻。” 在林健乐看来，这些承载着百年侨乡记忆的老物件、老手艺，不该只躺在箱子里、停在炉火边，得让更多年轻人了解它、读懂它、传承下去。

据林健乐介绍，凤会村现在和当地面向少年儿童的《小主人报》合作，定期办研学活动。来到村里的小朋友会听百年侨批故事，认苏州码子（古老计数符号）、学写传统家书，还能走进作坊动手制作信封饼，品尝这份“可吃的侨批”。

“很多孩子不知道什么是下南洋，更不知道那个年代的人想给家里说句平安有多难。”林健乐说，“亲手做过、吃过，感悟会更深刻，远超过书本上的文字讲解。”

更长远的规划也在逐步落地。林健乐告诉《环球时报》记者，村里正在筹备建村史馆，将来还要建侨批馆，把百余封侨批、老箱子以及各类老物件都陈列进去，让后辈真切触摸这段历史。“留住故事，传承华侨的家国情怀。”

百年前，先辈们把思念折进饼里，把牵挂写进信里，靠着一叶扁舟跨越山海；百年后，饼香依旧，纸墨犹存，乡愁有了更鲜活的模样。小小的信封饼，泛黄的侨批，终究会带着椰林的风、故土的香，走过一个又一个百年，把“平安”二字，永远写在侨乡的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