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写作基础（一一二）：描写要具体真切

前面我们讲到，描写作为一种表现手法，是作家用以反映社会生活的一种手段。因此，它的运用，要考虑主客观两个方面的因素，即作家的创作意图和反映对象——社会生活中的人、物、景。从这两个方面的因素出发，描写必须注意下面几点具体的要求。

（一）要具体真切

文学作品必须使人感到是真实可信的。任何虚假的东西，都将失去它的艺术魅力。文学作品的这种真实性，很大程度上是由描写的真切与否所决定的。

试看下面这段描写：

施了一天淫威的骄阳还不想西沉下去，灼人的光芒晒得马路上的柏油都烊了，散发出逼人的热浪。汽车驶过，更是扬起满天尘土。

看了这段描写，人们不禁要问：烊了柏油的地面，何来满天尘土？这段描写是失实的。

再看下面这段描写：

唉，真拥挤。上车后，我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帮老爷爷挤呀挤，才挤到一边……“上车的同志请买票。”传来一个女售票员的声音。不久，售票员笑吟吟地走到“野猫”面前：“同志，请买票。”“野猫”把钱插在皮鞋缝里，随后把脚一伸，几乎碰到了售票员姑娘的鼻尖，“喏，买一张。”……

在那么连插足都很感困难的拥挤的车厢里，不知这位“野猫”的脚何以能自如地伸得那么高，直要碰到售票员的鼻子。这段描写也是不真切的。正因为它们的失实，读者就会由此怀疑到整个作品的真实性，从而也就大大减弱甚至最终失去它的艺术感染力。类似这样的描写，初学写作的同志的习作中固然不少，就是那些公开发表的作品中，也常有所见。

描写的失实，除了有些作者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故意歪曲生活、捏造事实外，一般都是由于作者不熟悉生活，不了解描写对象而导致的。但是，真实恰恰是文学作品的生命，因此，我们必须在深入生活，认真地细致地观察、了解描写对象的基础上，做到真切地进行描写，真实地反映生活。

在这方面，鲁迅先生对己对人的要求是非常严格的。一九三四年四月，鲁迅在给一位青年木刻家写的几封信中，曾三次提到工厂的烟囱和它的冒烟问题。在四月五日夜间写的那封信中，鲁迅说道：“三日的信并木刻一幅，今天收到了。这一幅构图很稳妥，浪费的刀也几乎没有。但我觉得烟囱太多了一点。平常的工厂，恐怕没有这么多；又，《汽笛响了》，那是开工的时候，为什么烟囱上没有烟呢？”（《鲁迅书信集》）

在四月十二日的信中，鲁迅先生在谈了有关木刻的其他事情后，又谈到烟的问题。他说：”工场情形，我也不明白，但我想，放汽时所用之汽，即由锅炉中出来，倘不烧煤，锅炉中水便不会沸。大约烧煤是昼夜不绝的，不过加煤有多少之别而已，所以即使尚未开工，烟囱中大概也还有烟的，但这须问一声确实知道的人，才好。（《鲁迅书信集》）

在四月二十三日的信中，鲁迅一开头就说：“廿一日函并木刻二幅均收到。这回似比较的合理，但我以为烟还太小，不如索性加大，直连顶颠，而连黑边也不留，则恐怕还要有力。……”（《鲁迅书信集》）

鲁迅先生在这里指出了：即使说故事和画面可以虚构，但作为故事和画面的组成部分的细节描写却必须真实。“烟囱太多了一点”，“那是开工的时候，为什么烟囱上没有烟呢？”就是指出它的细节描写的不真实之处。

细节一不真实，就像麒麟露出了马脚，读者就不相信你的创作了。所以巴尔扎克说：“在这种庄严的谎话里，小说在细节上不是真实的话，它就毫无足取了。”（《“人间喜剧“前言》）

托尔斯泰也说过：要让人物做实际生活中常有的事和应该做的事，而不是作者希望他们做的事。巴尔扎克的所谓“庄严的谎话”，就是指艺术的虚构。而艺术的虚构，是以细节的真实为必要条件的。描写所以要求真切，其道理由此可见。

描写还要求具体。这是因为，描写的对象是事物的状貌、形态、情景等。这些都是具体的，因此，描写时首先就必须把事物的具体形象写出来，让人仿佛亲眼看见了一样。请看老舍《在烈日和暴雨下》这篇文章中有关烈日的一段描写：

街上的柳树病了似的，叶子挂着层灰土在枝上打着卷；枝条一动也懒得动，无精打采地低垂着。马路上一个水点也没有，干巴巴地发着白光。便道上尘土飞起多高，跟天上的灰气联接起来，结成一片毒恶的灰沙阵，烫着行人的脸。处处干燥，处处烫手，处处憋闷，整个老城像烧透了的砖窑，使人喘不过气来。狗趴在地上吐着红舌头，骡马的鼻孔张得特别大，小贩们不敢吆喝，柏油路晒化了甚至于铺户门前的铜牌好像也要晒化。

这就是一段非常具体的描写。作者写出了在烈日下树叶、柏油的状态；狗、骡马的反应；人的感受。这比“今天天气真热呀！”“十分热”、”特别热”、“热得要命”这种写法要具体、生动得多。后者只是空洞的、抽象的概念，而前者则把那幅在烈日下的情景给再现出来了，作者是由这样的情景感受到烈日的热、闷、烦；读者也能由此感受到同样的热、闷、烦。这样的描写，就是具体的描写。

由此可见，我们这儿的所谓“具体”，并不是指细碎，而是对“抽象”“空洞”而言的。一切空洞的、或者无中生有的描写，都是与“具体”这--要求背道而驰的。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我们说，具体又与真切是相统一、相一致的。

越能具体地描写出客观对象的形象来，就越能使人感觉到这一形象的真切可信。把这两者统一起来的桥梁便是准确。试看下面这段描写：

我急走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大桥，大桥美极了，十一个大桥洞，全是用岩石叠起来的。坚固耐用，比北京颐和园的十七孔桥好多了。真是“美如长虹把天绕”啊！

这是一篇习作中对一座大桥的描写。作者想写出大桥的美来，但是，美在哪儿呢？“十一个大桥洞”说的是桥的结构，“全是岩石叠起来的。坚固耐用……”说的是桥的质地。由于没有准确地把握住大桥的形象的美的特征，因此，尽管作者大喊：“美如长虹把天绕”，然而在读者的心目中并无同感。如果像这样的不准确的描写愈具体，也就愈显得不真切。

与这样的描写相反，我们看赵树理在《传家宝》这篇作品中关于人物搬箱子的动作的一段描写：

……金桂……就动手把箱子一拖，拖出床沿，用胸口把一头压低了，然后双手抱住箱子抱下地去，站起一脚又蹬得那箱子溜到床底。

这段描写，作者写一个人把一只重箱子较快地从床上搬下塞入床底的动作，写得极其准确，每一步都用很恰当的动词进行描摹：拖、压、抱、蹬，使人感到既具体而又真切。这样的具体，才符合描写的要求。

如何才能使描写既真切又具体？除了选择确切恰当的词来准确地表达外，更必须经常地仔细地观察生活，把握住特定时间、地点、条件下事物的本质特征。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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