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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400元请阿姨打扫卫生,完事她红着脸问:我不要工钱,有个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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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是苏伟霆,三十二岁,独居。周末请了位家政阿姨打扫卫生,说好四百块。她干了四个小时,把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擦得锃亮。我拿钱给她的时候,她没接。她低着头,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搓着。我等了几秒,问她怎么了。她抬起头,眼眶里有水光,声音发颤:“小伙子,我不要工钱。我能不能……在你家住一晚?”

第一章 独居生活,周末请人

我叫苏伟霆,三十二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架构师。说是架构师,其实就是写代码写到了头发越来越少、眼镜越来越厚的地步。三年前和前女友分手之后,我就一直一个人住在这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里。房子是贷款买的,月供七千多,占工资的小一半。不算宽裕,但一个人够用了。

客厅很大,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觉得空。厨房很新,我一个人做饭的时候,觉得更空。卧室很安静,我一个人躺在那张一米八的大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觉得空旷得像一个仓库。但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甚至开始享受这种安静。

上个月,我妈打电话来,照例催婚。

“伟霆,你到底什么时候找个对象?你都三十二了。”

“妈,我在找。”

“你找了三年了,找着了没有?”

“快了快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你要是不会找,我让你张姨给你介绍一个。”

“妈,不用。我自己能行。”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自己住的地方,确实有些不像样。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快递箱、随手扔的杂志。沙发上搭着换下来的衣服,有干净的,有不干净的,混在一起。厨房水槽里泡着上周没洗的碗,水面浮着一层油光。地板上落了一层灰,光脚踩上去,脚底板是黑的。窗帘好久没洗了,灰扑扑的,阳光透过来都是暗的。

我一个人住,懒得收拾。平时上班早出晚归,周末只想躺着。请个保洁吧,我在手机上翻了翻。家政APP、58同城、小区群里推荐的。比了一圈价格,全屋深度清洁,四百块。四百块,够我吃半个月外卖的。但想想自己那间猪窝,咬咬牙,下了单。

预约的是周六下午两点。

周六一早,我还在被窝里,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您好,请问是苏伟霆先生吗?我是天鹅家政的客服,您预约了今天下午的保洁服务。”

“对。”

“保洁员苏伟欢,两点准时上门。请您提前准备好要清洗的物品。”

“行。”

“苏先生,我们的保洁员都是经过专业培训的,如果您对服务不满意,可以随时联系我们客服反馈。”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又躺了十分钟,才挣扎着爬起来。看了看手机,十一点。还有三个小时,我先把能收拾的收拾一下。至少把那些不该让人看到的东西收起来。内衣袜子塞进衣柜,外卖盒扔掉,快递箱拆了叠起来。然后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胡子刮了。

自己照了照镜子,看起来像个人了。

两点差五分,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印着“天鹅家政”四个字。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露出一张瘦削的脸。脸上有皱纹,但眼神很干净。手里提着一个大号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装着清洁工具。脚上穿着一双白色布鞋,鞋面洗得发白了,但没有污渍。

“你好,我是苏伟欢。天鹅家政的。”她微微鞠了一躬。

“你好,请进。”

她换了鞋套,走进来。站在玄关,环顾了一下客厅。她的目光扫过沙发上的抱枕、茶几上的水杯、电视柜上的灰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先生,您这次服务是全屋深度清洁。我先把各个房间看一遍,规划一下清洁顺序。您有什么特别要求吗?”

“没有。您看着弄就行。脏的地方重点擦一下。”我站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平时不觉得,有人要来打扫了,才忽然觉得自己住的地方真够乱的。

她点了点头,开始在各个房间转。厨房,卫生间,卧室,阳台。走了一圈,回到客厅,从帆布包里拿出围裙系上,又拿出橡胶手套、抹布、清洁剂、刷子、拖把,整整齐齐摆在阳台上。

“苏先生,我先从厨房开始。您可以去房间休息,不用陪着我。”

“没事,我坐沙发上就行。”

“那您随意。”

她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电视,随便换了一个台。声音调小了,听着像背景音。

厨房里传来水声、碗碟碰撞声、洗洁精的香味飘过来。我探过头去看了一眼,她站在水槽前,腰微微弯着,洗碗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每一个碗都冲两遍,擦干了才放进碗柜。

洗完碗,她开始擦灶台。灶台上的油渍积了很久,她用清洁剂喷了,等了一会儿,然后用钢丝球用力擦。油渍一点一点地被擦掉了,露出灶台本来的白色。

她又开始擦油烟机。油烟机滤网拆下来,用热水泡着,里里外外擦了两遍。

我看着她干活,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人家四五十岁的人了,弯着腰在那里擦灶台,我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像什么话?

“阿姨,您喝口水吧。”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谢谢。”她接过去,喝了两口,放回台面上。“苏先生,您不用招呼我。我干完活就自己喝。”

“没事。您辛苦了。”

“不辛苦。这是我的工作。”她笑了笑,继续擦。

第二章 初见印象,客气生疏

她干活很认真,不是那种应付差事的认真,是把自己家收拾的那种认真。

厨房弄完了,她开始擦客厅的窗户。一百二十平的房子,窗户有六扇。每一扇都拆下纱窗,拿到阳台上去冲洗。抹布蘸了洗洁精,从窗框到玻璃,每一个角落都擦到了。玻璃擦完,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哪块有水渍,再擦一遍。

“苏先生,您家有旧报纸吗?”

“有。书架上。”

她从书架上拿了几张旧报纸,团成团,把玻璃上的水渍擦干净。玻璃透亮了,阳光照进来,整个客厅亮了一大截。

她又开始擦沙发。布艺沙发,灰色的,上面有些污渍。她从包里拿出一瓶专门清洗布艺沙发的喷剂,先在不显眼的地方试了试,确定不褪色,才大面积地喷。然后用湿毛巾一点一点地擦,再用干毛巾吸干水分。

“阿姨,您这活做得真细。”我说。

“习惯了。以前在老家,收拾自己家也是这样。后来做这行,客户也说我打扫得干净。”她说着,手里的活没停。

“您做这行多久了?”

“三年了。”她把沙发靠垫拆下来,一个一个地擦。

“辛苦了。”

“不辛苦。比在老家种地轻松多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有接话。种地,老家。这两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我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是为了我,是为她。

她又开始擦茶几。茶几上堆着我的杂志、遥控器、充电线。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擦干净桌面,再摆回去。充电线被她用扎带绑好了,整整齐齐地放在角落里。杂志摞起来,边角对齐。遥控器用湿巾擦了,干纸巾擦干,放在杂志旁边。

整个茶几,像是换了一个。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看了看。床单被套她拆下来放进了洗衣机,正在洗。床头柜上的灰擦了,台灯灯罩也擦了。衣柜门上的手印擦掉了。窗户打开着,通风。阳光照进来,整间屋子亮堂堂的。

卫生间的变化更大。镜子擦得锃亮,水龙头亮得能照出人影。马桶里里外外刷干净了,马桶盖、坐垫、底座,每一条缝隙都擦过了。淋浴间的玻璃门本来蒙着一层水垢,现在透亮了。地砖缝里的黑渍,她用刷子一点一点地刷,刷不掉的,拿小刀刮。地面拖了两遍,干了之后亮得像一面镜子。

我从卫生间出来,看到她正在拖主卧的地板。她弯着腰,手握着拖把,一下一下地推。拖把过处,地板湿了一片,反着光。她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继续拖。

“阿姨,您歇会儿吧。”我说。

“不用。马上就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喘,但手上没停。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弯着腰拖地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背上,照出衣服上被汗浸湿的深色痕迹。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头发从夹子里滑出来,垂在脸旁边。她的胳膊很瘦,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而结实的小臂。皮肤是棕色的,不是晒的那种,是天生就黑。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她看起来像一个干了一辈子体力活的人。

三个多小时过去了,她从厨房开始,客厅、卧室、卫生间、阳台,每一个角落都收拾了一遍。地板拖了三遍,第一遍湿拖,第二遍干拖,第三遍用抹布跪在地上擦。窗明几净,地板锃亮,连空气都清新了。

“苏先生,您看看哪里还不干净,我再弄。”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不用看了。非常好。谢谢您。”我从钱包里拿出四百块钱,递给她。“这是工钱。”

她看着那四百块钱,没有接。

我以为她嫌少。

“阿姨,平台上的标价就是四百。您觉得少了?”

“不少。不是钱的事。”她低着头,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搓着。就是那种无意识的、紧张的时候会做的动作,搓过来,搓过去。

我等着她说话。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那您这是?”我问。

她的脸忽然红了。不是那种微微泛红,是整张脸都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脖子根。她咬着嘴唇,嘴唇有些发白。她的手还在搓围裙,搓得越来越快。

“阿姨,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我放柔了声音。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没听清。

“小伙子,我不要工钱。我能不能……在你家住一晚?”

我愣住了。

住在陌生人家,不要工钱。这个要求,我从没遇到过。

第三章 忐忑开口,意外请求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阳光从刚擦干净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电视里还在放那个综艺节目,有人在笑,声音不大,在安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阿姨,您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能不能……在你家住一晚?”她的声音还是很小,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她的头垂得很低,下巴几乎碰到了胸口。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领口处,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秋衣,领子已经松了,软塌塌地搭着。

“阿姨,您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又连忙补充了一句。

“我知道。您说。”我把钱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您坐下说。”

她没有坐。站在那里,两只手还搓着围裙,指节泛白。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小伙子,我不是坏人。我也不骗人。我就是……”她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您慢慢说。”

“我是从老家来的。来城里找人的。火车上钱包被偷了。身份证、钱、银行卡,全没了。”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还稳得住。“我本来想今天干完活拿了工钱,去找个旅馆住。可是我没身份证,旅馆不让住。我去派出所,派出所说可以开证明,但开证明也要钱。我没有钱,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两口水。”

“工作平台上不是有您的信息吗?家政公司应该登记过您的身份证。”我问。

“我是跟着老乡出来的。老乡介绍的这个单子。平台上是老乡帮我挂的,用的是他的名字和账号。我跟公司没有签正式合同,我没有工牌,也没有……”她说不下去了。

我没有说话。脑子里转了很多念头。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孤身来城里找人,钱包被偷,身份证没有,钱也没有。她今天干了一下午的活,四个小时,一口水都没喝。她说她没吃饭。她喝了两口水,从早上到现在。

“阿姨,您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她低着头,没说话。沉默就是默认。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几个鸡蛋,半把青菜,一盒牛奶,两根火腿肠。我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两根火腿肠,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挂面。

“阿姨,您先坐一会儿。我给您下碗面。”

“不用,不用。我不饿。”她连忙摆手。

“您饿不饿,我知道。”我打开燃气灶,烧水。

厨房里响起水烧开的声音。我打鸡蛋,切青菜,切火腿肠。油烟机嗡嗡地响着。她站在厨房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苏先生,真的不用。我……”

“阿姨,您要在我家住一晚,总得先吃饭吧。”我没回头,继续煮面。

“苏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住也行。您把工钱给我,我再想办法。”

“您去旅馆,没有身份证住不了。去派出所开证明,没钱开不了。您能想什么办法?”我把面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

她不说话了。

面煮好了,我盛了一大碗,端到餐桌上。又给她倒了杯温水,拿了双筷子,放在碗旁边。

“阿姨,您先吃。吃完再说。”

她站在餐桌旁边,看着那碗面,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一滴一滴的,落在桌面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净。

“阿姨,您别哭。吃面。”我把筷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坐下来,开始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手在抖。筷子夹着面条,送到嘴边,手一直在抖。

我没有再看她。走回客厅,拿起手机,打开了家政APP。找到了那条订单记录,保洁员信息那一栏,写的不是“苏伟欢”,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可能这就是她说的“老乡”的账号吧。想查她的真实信息,没有。

我坐在沙发上,等着她吃完。

她吃完面,把碗端进厨房,洗了,放回碗柜里。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然后她走出来,站在客厅里,看着我。

“苏先生,谢谢您。”

“不用谢。您坐。”

她坐下了,在刚才那把椅子上,身体坐得很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阿姨,您说您是来找人的。找谁?”

她沉默了一下。

“找我女儿。”

第四章 仓皇求助,端倪初现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说。她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攥着,没有开口。

“阿姨,您女儿在这座城市?”

“嗯。她叫苏晓晓。今年十九岁。去年来的。”

“做什么工作的?您知道吗?”

“她说在工厂上班。哪个厂子,我没问清。地址她发过我,我换手机找不到了。”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很旧的手机,屏幕碎了几个角,但还能用。她翻了几下,把屏幕给我看。“这是她的照片。”

屏幕上是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色的短袖,站在一个公园门口,笑得很开心。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弯的,牙齿很白。她看起来和这座城市里任何一个普通女孩没什么不同。年轻,干净,有希望。

“好看。”我说。

“她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她爸走得早。她小时候很懂事,读书也好。后来上了高中,成绩就不行了。她说不想读了,要出来打工挣钱。我拦不住她。”婆婆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抖。

“您来多久了?”

“三天了。”她说,“我坐火车,绿皮车,硬座,坐了二十多个小时。下车的时候钱包就在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偷的,下车才发现。”

“您这三天睡哪?”

“火车站候车室。白天就到处打听。我去过她以前提过的那个工业区,问了好多人,都不认识她。她手机打不通,换号了。”

“您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说他们也会找,但也要我自己想办法。”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注意到她的手,从坐下开始就一直在膝盖上攥着,从来松开过。

“苏先生,我知道我这样突然提要求,很唐突。我也不想麻烦您。可我实在没办法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我今天下午来您家,一路上就在想,干完活拿了工钱,先找个地方住,明天再找。可是钱包没了,身份证没了,连住的地方都找不到。”

“阿姨,您一个人来,不害怕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怕。就是想找到她。怕也没用。”

“您跟她联系上之后,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她愿意跟我回去就回去。不愿意,我也在这边找份工作,陪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无奈,是接受。接受女儿可能不想回去,接受自己可能要在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这种接受,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这么多年一个人扛过来之后,磨出来的。

“阿姨,您先住下。今晚睡客房。明天我陪您去派出所办证明,去移动公司查您女儿的号码。总能找到的。”

“苏先生,我……”她站起来,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阿姨,您别这样。”我连忙站起来。

“我不能白住您的。今天的工钱,您别给我了。住宿费就从里面抵。”

“工钱您拿着。住宿不要钱。”

“不行。我不能白住您的。”她的声音很坚决。

“阿姨,您听我说。您今天给我干了四个小时的活,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您该拿的工钱,一分不少。住宿的事,是我请您住的,不是您求我住的。您别推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带她到客房。客房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平时没人住,但床单被套是干净的,上个月刚换过。

“阿姨,您今晚住这。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毛巾在架子上,您自己拿。”

“谢谢您,苏先生。”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您不用客气。早点休息。”

“苏先生。”她叫住我。

“嗯?”

“今天是您的生日吗?”她指着客厅电视柜上那个日历。

我看了看。日历上标注着的日期,不是我生日。

“不是。怎么这么问?”

“您冰箱里有蛋糕。我开冰箱放东西的时候看到的。”她说。

我一愣。冰箱里那个蛋糕,是我昨天路过蛋糕店随手买的,打折的,四十块钱。没人过生日,就是想吃了。

“不是生日。就是随便买的。”

“哦。”她点了点头,“苏先生,您一个人住,不孤单吗?”

我愣了一下。

“还行。习惯了。”

她没有再问。走进客房,轻轻关上了门。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

第五章 夜深人静,窗外黑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一直想着她说的那句话——“您一个人住,不孤单吗?”以前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妈不问,朋友不问,同事不问。大家都觉得一个人住很正常。没什么好孤单的。

可是今晚,整间屋子安静得有些过分。隔壁房间住着一个陌生人,一个今天下午才认识的陌生阿姨。我忽然觉得,这种安静没有那么可怕了。至少今晚,这间屋子不止我一个人。

我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半。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谁。然后卫生间灯亮了,水龙头开了一下,马上关了。脚步声又走回了客房。门关上了。又安静了。

我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就在半梦半醒之间,我听到了什么声音。不是客厅,是窗外。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又像是有人在外面走动。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

声音又响了一下。这次更近了。

我坐起来,下床,走到窗边。楼下是小区花园,路灯亮着,照着花坛和长椅。没有看到人。

正要转身回去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影子。贴着我家楼下那棵银杏树,站着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一动不动。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

我住十四楼。看不清那个人是谁。但那件衣服的颜色,我好像在哪见过。

深蓝色。

她的工作服,是深蓝色的。

我摇了摇头。不可能。她不可能在楼下。她应该在客房里睡觉。我一定是看错了,或者那只是别人的影子,巧合而已。

我回到床上,躺下。心里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等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没有再响。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被手机震动吵醒了。陌生号码,本地的。

“喂?”

“请问是苏伟霆吗?我是辖区派出所的民警。您认识一个叫苏伟欢的人吗?”

我一下子清醒了,从床上坐起来。

“认识。她怎么了?”

“她现在在派出所。您方便过来一下吗?有些事情需要您协助调查。”

“她出什么事了?”

“您先过来吧。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快速穿上衣服,拿起钥匙,走到客厅。客房的门开着,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没睡过。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纸条,用一块巧克力压着。

我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苏先生,对不起。我还是不打扰您了。今晚谢谢您。工钱我拿了两百,剩下两百压在茶几下面了。您帮我太多,我不能白住。我走了。祝您好人一生平安。”

我握着纸条,站在客房门口。

茶几下面,压着两百块钱,整整齐齐地叠着。旁边还有她女儿的照片,那张在公园门口拍的,笑得很开心的照片。她把照片留下了。

我拿起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第六章 凌晨派出所,震惊身份

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叔值夜班,看到我跑出来,探出头问:“苏先生,这么晚了去哪?”

“派出所。急事。”

“出什么事了?”

“没事。您歇着吧。”

我打了辆车,报了派出所地址。出租车开了十几分钟,路上很空,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我坐在后座,握着那张照片,看着她女儿的笑脸。

她为什么走了?不是说要住一晚吗?不是说要找女儿吗?怎么忽然就跑了?

楼下那个影子,真的是她吗?

她在楼下站了多久?站到凌晨,然后被警察发现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小伙子,出什么事了?”

“没事。麻烦您开快一点。”

到了派出所,我付了钱,推门进去。大厅里灯光明亮,一个年轻民警坐在前台,正在翻记录本。

“您好,我找苏伟欢。刚有人打电话让我来的。”

“您是她什么人?”民警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是她今天服务的客户。她在我家做保洁。我也不知道该算什么关系。”民警站起来,带我走进里面的一间办公室。

门开着,我走进去。苏阿姨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有些散了。她看到我进来,猛地站起来。

“苏先生,您怎么来了?我不应该打扰您的……”

“阿姨,您坐下。”我走过去,让她坐下。

她不肯坐,站在那里,两只手又搓起了围裙。她的手指有些红肿,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洗东西洗的。

一个四十多岁的民警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页纸。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阿姨。

“您是苏伟霆?”

“对。”

“您认识她?”

“今天刚认识。她来我家做保洁。”

民警点了点头。“她凌晨一点多在我们辖区的一栋写字楼门口徘徊。保安报了警。我们到了之后发现她没有身份证,身上只有两百块钱现金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有您的地址和电话。我们就联系了您。”

“她没有说为什么在那?”

“她只说在找女儿。但没有提供女儿的具体地址和工作单位。我们帮她查了户籍信息,她女儿苏晓晓,确实在这座城市有暂住记录,但地址已经变更,暂时联系不上。”民警顿了顿,“苏伟霆先生,您愿意帮这位阿姨做个担保吗?她现在没有身份证,没有固定住所,我们没办法让她离开。”

“可以。需要我做什么?”

“签字,确认她是您的临时住客。如果她在您这里居住期间发生任何违法行为,您需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我签。”

民警拿出几张表格,我填了。签字的时候,苏阿姨站在旁边,一直低着头。她的手还攥着围裙,指节发白。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急促。

“好了。”民警把表格收回去,“苏伟霆先生,人您先带回去。明天陪她去办临时身份证,补办银行卡。尽快联系上她女儿。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们。”

“谢谢您。”

我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路灯昏黄,街上空无一人。苏阿姨跟在我身后,低着头,不说话。

“阿姨,您不是说在我家住一晚吗?怎么又走了?”我转过身问她。

“苏先生,我不能连累您。您对我这么好,我……”

“您怎么就连累我了?您在我家住了,就住了一晚,怎么就成连累了?”

“我怕。我怕警察找到我,问您我是谁,您说不清楚。我怕给您添麻烦。”她的声音很小,像做错了事的小孩。

“阿姨,您没给我添麻烦。您给我添的麻烦,就是让我半夜从被窝里爬起来。但这个麻烦,我愿意添。”

她抬起头,看着我。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红了。

第七章 警方介入,迷雾重重

回到我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苏阿姨换了鞋套,走进来,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坐哪。我让她坐沙发,她没坐。我让她去客房休息,她站着不动。

“苏先生,我真的……我没想到您会来接我。”

“阿姨,您别说了。去睡吧。明天还要去派出所办证明。”

“苏先生,我不是故意骗您的。”她的声音很小,但很认真。

“您骗我什么了?”

“我说钱包被偷了是真的。身份证丢了是真的。找不到女儿也是真的。可是我还有一个事,我没跟您说实话。”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手指都变红了。

“阿姨,您说吧。”

“我今天在您家打扫卫生的时候,看到了电视柜上的照片。那张照片里,是您和一个年轻姑娘的合照。”

我的心跳了一下。那张照片,是我和前女友的。放在电视柜上,一直没收。她都看到了。

“那个姑娘,长得像一个人。”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我女儿。但不是她。就是像。我刚开始还以为是晓晓,仔细看了看,不是。”

“阿姨,您是想说……”

“我本来想走的。可是我又想,万一您认识晓晓呢?万一您能帮我找到她呢?我就留下来了。我不敢跟您直说,怕您觉得我别有用心。”

她蹲了下来,双手捂着脸。

“苏先生,我对不起您。您对我这么好,给我下面条,让我住您家,帮我签字。我还在背后打您的主意。”

“阿姨,您没有对不起我。”我蹲下来,和她平视。“您找女儿,想尽一切办法,不丢人。”

“您不怪我?”她从手指缝里看着我的眼睛。

“不怪。您先起来,地上凉。”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苏先生,那照片上那个姑娘,您能告诉我她在哪吗?我不是要找她,我就是想问问她,认不认识我女儿。”

“阿姨,那个姑娘不是我女朋友。现在不是了。三年前就分手了。她回老家了,不在这个城市。”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哦。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阿姨,明天我们先去办您的临时身份证。然后去移动公司查晓晓的号码。总能找到的。”

“苏先生,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们非亲非故。”

我想了想,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她让我想起了我妈,也许是因为她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孤身来找女儿,这种勇气我没有。也许是因为她蹲在地上说“我对不起您”的时候,我心里很难受。

“阿姨,您先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她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走进了客房。

这一次,她没有关门。虚掩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的床。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条缝。灯已经关了,她在里面躺下了。

凌晨三点。这漫长的一天,终于要过去了。

第八章 手机照片,颠覆认知

第二天一早,我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了。锅铲的声音,油烟机嗡嗡的声音,还有粥煮沸了扑出来的声音。我看了看床头的时钟,七点二十。我翻身下床,趿着拖鞋走到厨房。

苏阿姨站在灶台前,围着围裙——不是她自己的工作服,是我厨房里挂着的那条蓝色格子围裙。灶台上放着锅,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的盘子里盛着炒鸡蛋、火腿肠,还有一盘拍黄瓜。

“阿姨,您怎么起这么早?”我靠在厨房门口。

“睡不着。就想着给您做顿早饭。您冰箱里没什么东西,我就凑合着做了点。您别嫌弃。”她头也没回,手里翻着锅铲。

“您这是凑合?我平时就啃个面包喝杯牛奶。”

“那哪行?早饭得吃好。你一个大小伙子,得有个热乎饭。”

她盛了粥,端到餐桌上。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稠稠的,米都煮开花了。炒鸡蛋嫩嫩的,放了葱花,香得不行。我吃了两碗粥,三个鸡蛋,把拍黄瓜也吃得干干净净。

“阿姨,您这手艺可以去开早餐店了。”我放下碗,擦了擦嘴。

她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哪有什么手艺,就是家常菜。您喜欢吃就好。”

吃完饭,我们出了门。先去了派出所,办临时身份证。排了半个小时的队,填了表格,拍了照片,交了二十块钱。工作人员说三个工作日后来取。然后又去了移动营业厅,查苏晓晓的手机号。营业员说需要本人身份证或者授权书才能查,不能代办。

“阿姨,您还有别的联系方式吗?QQ?地址?”

“她以前给我发过一个地址,我记在纸上的,后来那张纸弄丢了。”

我在脑子里把各种可能性过了一遍。她提到的那个工业区,是城北的那片。她女儿做过的工厂,也许有人还认识她。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一家一家的找。

“阿姨,我们直接去工业区。一家一家问。”

“苏先生,那得耽误您多少时间?您不用上班吗?”

“今天周日。我休息。”

我们坐公交车去了城北工业区。那片区域很大,工厂一家挨着一家。电子厂、服装厂、印刷厂、食品厂。苏阿姨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照片,是她在老家照相馆加印的,女儿的。逢人就问:“你认识这个姑娘吗?她叫苏晓晓,去年在这里上过班。”

有人看一眼,摇摇头。有人看都不看,摆摆手。有一个人停下来看了一眼,说“好像在电子厂见过”,但不确定是哪一家。我们顺着那条路一家一家找过去,在第三家电子厂门口,保安大爷拿着照片端详了半天。

“这个姑娘,我有点印象。去年在厂里干过,后来不干了。去哪了我不知道。”

“大爷,您能帮忙问问吗?看有没有人认识她?”苏阿姨的声音急切起来。

“你们等一下,我帮你问问。”保安大爷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穿着工装的女人从厂里出来。她看了照片,说:“这不是晓晓吗?她以前跟我在一个车间。”

“你认识她?你知道她去哪了吗?”苏阿姨激动地抓住了她的手。

“她去年年底就走了。好像去了一家美容店上班,在市区那边。具体哪家我不清楚。我们加了微信,后来她换号了,就联系不上了。”

“美容店。市区的。”苏阿姨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

“大姐,您别急。我帮您问问之前跟她关系好的同事,有消息了给您打电话。”那女人记下了苏阿姨的新号码。

从工业区出来,苏阿姨走得很慢。她低着头,不说话。我走在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找了这么多天,终于有了一点点线索。美容店。市区。范围还是太大。

“苏先生。”她忽然停下来。

“嗯?”

“您说,她为什么不联系我?”

“阿姨,我不知道。”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每天都给我打电话。后来变成一周一次,再后来一个月一次。再后来,就换号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也许她忙。”

“忙?忙到连妈都不认了?”她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然后又小了。“我不怪她。我就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我看着她,没说话。

第九章 隐秘心事,深夜坦白

回到市区,已经快五点了。苏阿姨说她不饿,不用做晚饭。我说我饿,然后去厨房煮了两碗面。她坐在餐桌前,端着碗,吃了大半碗。

晚上,她洗了碗,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电视开着,放什么她没看进去。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两个人都没说话。

“苏先生。”她忽然开口了。

“嗯?”

“我能跟您说说话吗?不说晓晓的事。别的。”

“您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从哪说起。

“我老家在四川,一个山沟沟里。我十九岁嫁人,二十岁生晓晓。她爸跑长途货车,一年到头在家没几天。我带着孩子,种地,喂猪,什么都干。她爸出事那年,晓晓才六岁。车翻到山沟里,人没救过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讲过很多遍。

“那时候我想过改嫁。有媒人来提过,我都回绝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人家对晓晓不好。我就一个人扛着。种地,打零工,捡废品。供她读书。”

“她初中毕业考上了县一中,成绩在班里排前十。我心里高兴,想着她一定能考上大学。到了高中,她就变了。住校,不常回来。回来也不跟我说话。成绩往下掉。问她,她说听不懂。再问,就不耐烦。”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说不想读了,要出来打工。我说你再想想,你成绩还行,努努力能考上大学。她不听。跟我吵了一架,收拾东西走了。”

“她走那天,我在村口送她。她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等我挣了钱,回来接你’。然后就走了。”苏阿姨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我等了一年,她没回来。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忙。再后来,电话就打不通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阿姨,她会找您的。”我说。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不想见我。”

“没有哪个女儿不想见妈。”

“有的。晓晓就不想。她嫌弃我。嫌我没本事,嫌我丢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承认一件不想承认的事。

“阿姨,您别这么想。”

“我不怪她。真的不怪她。我只是想看她一眼。看一眼她过得好不好。不好,我就留下来陪她。好,我就走。”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进客房,关上了门。这一次,门关得很紧。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坐了很久。她说的那些话,在我脑子里转。一个母亲,独自拉扯大女儿。女儿走了,嫌弃她,不联系她。她一个人坐二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来陌生的城市找她。钱包被偷了,身份证丢了,没有钱,没有住的地方。她给别人做保洁,四百块钱。她说“我不要工钱,能不能在你家住一晚”。

她不是没有尊严。她是把尊严放下了。为了女儿,她把什么都放下了。

我站起来,走到客房门口。

“阿姨,您睡了?”

里面没有声音。

“阿姨,明天我再陪您去找。去市区那些美容店,一家一家问。总能找到的。”

还是没有声音。

我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妈站在村口,朝我挥手。我坐在车上,隔着车窗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腰弯了,手举起来的时候在抖。我想下车,车门打不开。我想喊她,嗓子发不出声音。车子往前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了。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第十章 母女重逢,全场泪崩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打电话。一个一个美容院问,有没有一个叫苏晓晓的女孩在那里上班。打了二十几个,没有一个说认识。苏阿姨坐在旁边,不说话,看着我打电话。

打到第三十一个的时候,是一个小姑娘接的。

“您好,请问您这里有一位叫苏晓晓的员工吗?”

“晓晓姐?你等一下,我去叫她。”

我的手抖了一下。苏阿姨猛地站起来。

“找到了?找到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阿姨,还不确定。您别激动。”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然后一个女人接起了电话。

“你好,我是苏晓晓。请问你是?”她的声音年轻,清脆。

“你好,我叫苏伟霆。你妈妈苏伟欢,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大概有五六秒。

“我认识。她怎么了?”声音变了,变得紧张。

“她来找你了。从四川坐火车来的。她钱包被偷了,身份证丢了,找不到你。她现在在我家。你能来接她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更久。

“你把地址发给我。我马上到。”

我把地址发过去。不到一个小时,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孩。十九岁,比照片上成熟了一些,但眉眼还是那个人。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着马尾。手里攥着手机,攥得很紧,手在抖。

“苏晓晓?”我问。

“嗯。我妈呢?”她的声音有些哑。

“在客房。你进来吧。”

她走进来,站在客厅里,没有坐。苏阿姨从客房出来,站在门口。

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秒,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苏阿姨看着女儿,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苏晓晓看着母亲,眼眶红了,嘴唇抿着,抿得发白。

“妈。”苏晓晓先开了口。

苏阿姨没说话。她走过去,走到女儿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从下巴摸到额头。像是要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你瘦了。”苏阿姨说。

“妈,您怎么来了?您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打你电话打不通。换了号也不告诉我。”

苏晓晓低下头。“妈,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我就问你,你过得好不好?”

“好。我过得好。”

“真的?”

“真的。”

苏阿姨抱住女儿,哭了。没有声音,就是眼泪往下掉。苏晓晓也哭了,把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阿姨,晓晓,你们坐下说吧。我去倒水。”

我去厨房倒了三杯水,端出来。她们坐在沙发上,手还握着。苏阿姨的手粗糙黝黑,苏晓晓的手白净纤细。两只手放在一起,像是两块拼图终于拼上了。

“妈,您一个人来的?”

“嗯。”

“爸知道吗?”苏晓晓顿了一下,大概是问出口才想起父亲已经不在了。

“你爸走了十二年了。”苏阿姨的声音很平静。

苏晓晓低下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家里的亲戚……”

“我没告诉他们。一个人来的。”

“您怎么不跟我说?我去车站接您。”

“打你电话打不通。你的号换了。”

苏晓晓不说话了。她的手在被母亲握着,没有抽回来。

“晓晓,你为什么要换号?不想联系妈了?”

“不是。我……我就是想,等我混好了再联系您。我不想让您知道我过得不好。”

“过得不好,就不认妈了?”苏阿姨的声音忽然大了,然后又小了,“你过得不好,妈心疼你。你过得好,妈高兴你。你不管过得好不好,你都是妈闺女。”

苏晓晓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妈,我不是不想联系您。我就是觉得……没脸。”

“什么没脸?你是我生的,你有什么没脸?”

“我书没读完就跑了。我以为我能挣大钱,回去让您过好日子。可是我什么都干不好。工厂去了三个,都干不长。钱没挣到,还把自己搞得一塌糊涂。”苏晓晓把脸埋在手里,“我怕您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不出口。”

苏阿姨松开她的手,把她搂进怀里。

“傻闺女。妈不问你过得好不好。妈只问你,吃没吃饱,穿没穿暖。”

苏晓晓在母亲怀里哭出了声。

我在旁边,把纸巾盒推过去。

她们哭了很久。后来不哭了,开始说话。说这一年多的事,说苏晓晓在美容店学技术,说苏阿姨在老家种地喂鸡。说着说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我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去厨房做饭。冰箱里没什么东西,我下楼去超市买了菜。排骨、鱼、青菜、豆腐。回到厨房,开始忙活。苏阿姨进来帮忙。

“苏先生,您别忙了。我来做。”

“阿姨,今天您和晓晓团聚,我来做。”

“您会做饭吗?”

“会一点。不好吃别嫌弃。”

苏阿姨笑了,站在旁边帮我打下手。洗菜,切葱,剥蒜。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番茄蛋花汤。四菜一汤,摆上桌。

苏晓晓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菜,吸了吸鼻子。

“哥,谢谢你。”她看着我。

“不用谢。吃吧。”

三个人坐下来,吃了第一顿饭。苏阿姨给女儿夹菜,给苏晓晓碗里堆得冒尖。苏晓晓低头吃,吃得很慢。苏阿姨看着她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妈,您也吃。”

“妈不饿。你多吃。”

“您不饿什么呀?您从昨天到现在就吃了一碗面。吃。”苏晓晓给母亲夹了一块排骨。

苏阿姨看着碗里的排骨,眼眶又红了。

我低下头,喝汤。汤有点咸。但我没说。

第十一章 深夜长谈,内心独白

吃完饭,苏晓晓帮她妈洗了碗。两个人站在水槽前,并排着,一个洗,一个擦。谁都没说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的背影。

苏阿姨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围着我家的格子围裙。苏晓晓穿着黑色的卫衣,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她洗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个时刻。不用说话,只是在母亲身边。

洗完碗,苏晓晓说想带她妈去自己住的地方看看。苏阿姨说好。我送她们到门口。

“苏先生,这几天给您添麻烦了。”苏阿姨转过身。

“阿姨,不麻烦。您以后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您。真的谢谢您。”她朝我鞠了一躬。

“阿姨,您别这样。”

苏晓晓也看着我。“哥,谢谢你照顾我妈。改天我请你吃饭。”

“好。你们快去吧。”

她们走了。电梯门关上之前,苏阿姨还朝我挥了挥手。我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合上。走廊里的灯亮了又灭了。

我关上门,走回屋里。屋子里很安静。茶几上还有她们用过的水杯,沙发上还有苏阿姨坐过的痕迹,地毯上还有她们的鞋印。厨房里还飘着排骨的香味。

这间屋子,今天不像一个人的家。像真的家。

晚上,苏晓晓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哥,我妈睡了。今天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我妈会怎么样。”

“不用谢。你以后多跟你妈联系就行。”

“我会的。我妈说,你给她做了早饭,给她下了面,让她住你家,帮她找我。我妈说你是好人。”

“你妈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是真的。我妈说,她这辈子除了我爸,没谁对她这么好。”

我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哥,我跟我妈说好了,她留下来。我在美容店附近给她租个房子,她可以找份工作。她不想回老家了,我也不想让她一个人了。”

“那就好。”

“哥,你以后有空来吃饭。我妈做饭好吃。”

“好。”

“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走进客房。床单被套还是苏阿姨昨晚睡的。叠得整整齐齐,和来的时候一样。床头柜上,压着那两百块钱,还有那张照片。苏晓晓在公园门口拍的,笑得很好看的照片。

她没有带走。她把它留给了我。

我拿起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苏先生,好人一生平安。苏伟欢。”

我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台灯下面。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失眠,是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为了找女儿,独自坐上火车,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钱包被偷,身份证丢失,无处可去,无钱可花。她去做保洁,四百块钱。她不要工钱,问能不能在别人家住一晚。她不敢说自己是来找女儿的,怕别人觉得她可怜。她甚至不敢多吃一顿饭,怕欠太多人情。

可她没做错任何事。她只是来找女儿的。一个母亲找女儿,天经地义。

我想起我妈。她每次打电话都催我找对象,催了好几年了。我总说“快了快了”,从没认真想过她的心情。她在老家,和这个阿姨一样,一个人。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考上了大学,留在了城里,工作了,买房了。她觉得她完成了任务。可是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没有人陪她说话,没有人跟她一起吃饭。她是什么感受?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不算太晚。我拨了我妈的号码。

“妈。”

“伟霆?这么晚了,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慌,大概是怕我出什么事。

“没事。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妈,您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妈,您一个人在家,孤单吗?”

她笑了一下。“有什么孤单的?习惯了。你好好工作,别操心我。”

“妈,过年我回去,多住几天。”

“行。你回来,妈给你做红烧肉。”

“好。”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躺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窗帘上,白花花的。我翻了个身,关了灯。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苏阿姨会找到工作,住到女儿附近。苏晓晓会好好上班,照顾妈妈。我妈会在老家,等我回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但只要有人在等,有人在找,有人愿意在下雨天给你下一碗面,日子就还过得下去。

台灯下面,那张照片里的苏晓晓,还在笑着。

尾声

苏阿姨后来在那家美容店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一个月八百块。她在一家饭店找到了工作,洗碗,一个月三千。她说够花了,不用我担心。她偶尔会给我打电话,问“苏先生,你吃饭了吗”。我说“吃了”,她说“你别老吃外卖,对身体不好”。我说“知道了”。

有一次,她来给我送自己做的泡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罐子,塑料袋兜着,绑得结结实实。她说“苏先生,这是我自己做的,您尝尝”。我接过来,让她进来坐。她说不坐了,还要回去上班。

“苏先生,您有对象了吗?”她站在门口,忽然问了一句。

“还没有。”

“您别眼光太高了。差不多就行了。”

“阿姨,不是我眼光高。是没遇到合适的。”

“会遇到的。您这么好的人,肯定能遇到。”她说完,转身走了。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抱着那两罐泡菜,站在门口。

那两罐泡菜,一瓶萝卜条,一瓶酸豆角。我吃了一个月。

周末,苏晓晓发来消息。“哥,我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吃饭?她想给你做水煮鱼。”我回“下周吧”。她说“行,等你”。

那张照片,还压在我书桌的台灯下面。苏伟欢,苏晓晓。两个苏。

后来我才想起来,保洁平台上的账号是别人的,苏伟欢的名字,我是在派出所第一次听到的。一个从四川来的女人,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家里,找到了女儿。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她走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是因为她从未放弃。

我后来常常想起她蹲在派出所地上说“我对不起您”的样子。

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她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一个人,一座陌生的城市,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女儿。她没有怕。

我只是给了她一碗面,一个住的地方,她就记了这么久。

可她自己呢?她给女儿的,是一辈子。女儿记了多久?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苏晓晓以后会记得了。因为她妈来了。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硬座,钱包被偷了,没有身份证,没有钱,没有住的地方。还是来了。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做就够了。

那个周末,苏阿姨的水煮鱼,真的很辣。我吃了两碗米饭,喝了一瓶水。

苏晓晓说:“哥,你吃不了辣还吃这么多。”

我说:“好吃。”

苏阿姨笑了。这次笑得很开心。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睛里有光。

(全文完)

本文声明:本故事为原创虚构作品,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创作,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任何现存机构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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