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渡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城最倒霉的男人。不是因为穷,恰恰相反,他刚把公司卖了,卡里躺着七位数。也不是因为丑,一米七八的个子,五官端正,健身六年,穿衣服显瘦脱衣服有肉。更不是因为年纪大,三十二岁,正是男人最好的时候。他妈给他安排的这场相亲。
事情要从一个星期前说起。沈南渡的母亲赵玉兰女士,在连续打了十一个电话都被挂断之后,终于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堵住了他。赵女士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羊绒大衣,烫了一头时髦的卷发,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儿子,妈给你找了个好姑娘。”
沈南渡正在喝美式,差点没呛死:“妈,我说了多少次了,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你三十二了,还不想谈恋爱?你想等到六十二?”赵玉兰把照片拍在桌上,“你看看,周漫妮,二十六岁,海归硕士,她爸是周建国,做建材生意的,身家少说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
沈南渡连看都没看那张照片:“所以你是让我去相亲,还是让我去谈生意?”
“怎么说话呢?”赵玉兰不高兴了,“妈是那种人吗?人家姑娘条件好,长得也漂亮,你见一面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不见。”
“沈南渡!”赵玉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咖啡厅里好几桌人都看了过来。她压低声音,但气势不减,“你是不是还惦记那个宋什么?”
宋清欢。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突然扎进沈南渡的胸口。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母亲一提起,那些记忆就像决堤的水,汹涌而来。
“我没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肯相亲?”
沈南渡沉默了。他端起咖啡杯,发现杯子里已经空了,又放了下去。赵玉兰看着他的表情,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南渡,妈知道你跟那个宋清欢的事让你难受了。但事情都过去两年了,你总不能一辈子不结婚吧?”
“妈,我只是不想随便找个人结婚。”
“这怎么是随便呢?人家条件摆在那儿的,我跟你周叔叔是老相识了,知根知底,不会坑你。”
沈南渡最终还是答应了。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答应,赵玉兰女士会把这件事变成一场持久战。她会每天打电话,每天发微信,甚至可能直接杀到他的住处。对付赵玉兰,最好的办法就是先答应,然后再想办法黄掉。
相亲定在周六下午,地点是城东一家叫“璞悦”的日料店。
沈南渡提前十分钟到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和黑色休闲裤,头发刚理过,胡茬刮得干干净净。不是因为他重视这场相亲,而是因为他妈说了“你要是不好好收拾,我就跟你断绝母子关系”。
他坐在包厢里,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公司虽然卖了,但交接期还没结束,有些手续要办。他给合伙人陈景行发了条消息:“下周的股东会改到周三。”
陈景行秒回:“你居然在跟我谈工作?你不是去相亲了吗?”
“应付一下。”
“得,祝你好运。对了,要是对方长得好看,别浪费机会啊。”
沈南渡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这时候,包厢的门被拉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沈南渡第一反应是:他妈没骗他,确实漂亮。一米六五左右的个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收腰连衣裙,长发披肩,化着精致的淡妆,五官偏明艳那一挂,笑起来嘴角微微上翘,像一只心情不错的猫。
“你是沈南渡吧?我是周漫妮。”她的声音比沈南渡想象的要甜一些,但不腻,像三分糖的奶茶。
“你好,请坐。”沈南渡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
周漫妮坐下,把包放在旁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单:“你点了吗?”
“还没,等你。”
“那我就不客气了。”她翻开菜单,几乎没有犹豫,“一份蓝鳍金枪鱼大腹,一份海胆刺身,一份鹅肝,一份和牛寿司,再来一瓶十四代。”
沈南渡对日本酒略知一二,十四代不是什么便宜的清酒,这一瓶少说也要三四千。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点菜这件事,有时候能看出一个人的很多信息。周漫妮点菜的方式干脆利落,没有问价格,没有犹豫,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而且她点的都是好的贵的,说明在她的消费认知里,这些东西是理所当然的。
这不是一个缺钱的女人。这是沈南渡的第一个判断。
菜上得很快,周漫妮边吃边聊,话题从她的留学经历聊到奢侈品,从奢侈品聊到旅行,从旅行聊到她爸的生意。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手指上涂着豆沙色的甲油,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你做什么工作的?”周漫妮问。
“之前开了一家公司,做软件的,上个月刚卖掉。”
“卖了多少?”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到有些失礼。但沈南渡没有表现出不悦,淡淡地说:“还行,够过日子。”
周漫妮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她没有追问,但沈南渡注意到她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在菜市场挑西瓜,敲了敲,觉得这个瓜应该不错。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周漫妮的态度明显更热络了。她开始问沈南渡的兴趣爱好,问他平时喜欢去哪里玩,问他有没有出国的计划。沈南渡一一回答,不冷不热,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吃完饭后,周漫妮主动提出加微信。沈南渡没有拒绝,扫码的时候注意到她的微信头像是一辆保时捷的方向盘,配文是“今天也是元气满满的一天”。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回到家,赵玉兰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怎么样怎么样?人家姑娘对你有意思吗?”
“妈,这才第一天。”
“我看周太太发的朋友圈,说漫妮回来很高兴,还说你人很好。你加把劲啊。”
“知道了。”
挂了电话,沈南渡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客厅很大,一百六十平的房子就他一个人住,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茶几上放着一只水晶烟灰缸,他没有抽烟的习惯,那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他一直没扔。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漫妮发来的消息:“今天很开心,你到家了吗?”
“到了。”
“你平时周末都做什么呀?”
“没什么特别的,健身,看书,偶尔跟朋友吃饭。”
“那下周末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最近有部新片口碑很好。”
沈南渡犹豫了一下,打了一个“好”字发了过去。他想的是,见一面算是给母亲交差,再见面就有点过了。但周漫妮主动约,直接拒绝又显得太不近人情。反正只是看场电影,看完就说没感觉,这事就算翻篇了。
他低估了周漫妮的速度。
第二天上午,沈南渡正在健身房做卧推,手机在旁边震个不停。他做完一组才拿起来看,是周漫妮发来的七八条消息。
“南渡,你起床了吗?我今天在家好无聊啊。”
“你吃早餐了吗?我给你点了一杯拿铁,外卖送到你公司那边,你是不是搬家了?”
“你住在哪个小区呀?改天我去找你玩。”
最后一条是一个定位,显示她在城西的一个高端商场。配文是:“今天来逛街,看到一只包包好好看,价格也好好看,哈哈。”
沈南渡看完这些消息,皱了皱眉。他们昨天才第一次见面,今天她就想知道他住在哪里,这速度快得让他有些不舒服。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回了最后一条:“包好看就买,对自己好一点。”
周漫妮秒回:“你这话说得好像你要给我买一样哈哈。”
沈南渡放下手机,继续做下一组卧推。他没有回这条消息,因为他觉得这只是一句玩笑话,不值得认真对待。
但周漫妮显然不这么认为。
到了下午,她又发来一条消息:“南渡,我今天看了一辆车,宝马X5,真的好喜欢。我爸说要给我买,但我觉得自己赚钱买才有成就感。可惜我那个破公司今年效益不好,分红还没下来,好难过啊。”
配了一张图,是一辆宝石青的宝马X5,停在展厅里,车漆锃亮,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沈南渡看了一眼,没有多想,随手回了一句:“喜欢就买,钱不够我补。”
他发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绝对没有任何认真的意思。在他看来,这就是一句社交场合的客套话,类似于“改天请你吃饭”或者“有空来我家玩”,说出来的时候双方都知道这是个空头支票。
但周漫妮显然不这么认为。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钟,她的语音电话就打了过来。沈南渡愣了一下,接了起来。
“南渡!你说的是真的吗?”周漫妮的声音兴奋得发颤,像是中了彩票。
“什么真的?”
“你说钱不够你补啊!我跟你说,这辆车落地要七十八万,我手上有四十万,还差三十八万。你真的愿意帮我补吗?”
沈南渡握着手机,一时语塞。他想说“我开玩笑的”,但周漫妮的声音太兴奋了,那种兴奋里有真实的喜悦,甚至有几分天真的雀跃,好像一个小朋友听到了圣诞老人会来的消息。
他突然有点不忍心。
但也只是一瞬间。
“漫妮,我们才认识两天。”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但坚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漫妮的笑声传了过来,银铃一样:“我知道啊,所以我才问你嘛。你要是愿意帮我,说明你是真心对我的呀。我那些闺蜜的男朋友,哪个不是又买车又买包的?我前男友更过分,直接给我全款买了一辆奔驰C级。”
沈南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听出了这段话里的潜台词:你愿意给我花钱,才是真心对我。你不愿意,那你就是虚情假意。
这是一个测试。
而且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测试。
“漫妮,我觉得我们还需要多了解彼此。”沈南渡说。
“那当然啦,但了解不耽误你给我买车呀。”周漫妮的声音依然甜丝丝的,“你想想看,你要是帮我买了这辆车,我天天开着它出去,别人问我谁买的,我就说我男朋友买的。多有面子啊。”
沈南渡深吸了一口气,他说了一句让后来的自己后悔莫及的话。
“行,你去看吧,差多少跟我说。”
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说出这句话的。也许是因为好胜心,不想被周漫妮的那些前男友比下去。也许是因为对宋清欢的怨气,想证明自己不是那种舍不得为女人花钱的男人。也许只是因为愚蠢。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话已经说出去了。
周漫妮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要夸张得多。她先是尖叫了一声,然后开始语无伦次地道谢:“南渡你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个真心的人!我跟你说,我最讨厌那种扣扣搜搜的男人,买个口红都要AA,简直了。你不一样,你一看就是做大事情的人!”
沈南渡听着这些话,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被夸当然舒服,但这种舒服里裹着一层薄薄的恶心,像吃了一口看起来很美的蛋糕,嚼下去才发现是纸做的。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健身房的休息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镜子里那个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背心,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但脸上的表情茫然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手机又震了,是陈景行:“兄弟,相亲怎么样?那个女的靠谱吗?”
沈南渡想了想,打了四个字:“还在接触。”
他没有把买车的事告诉陈景行。因为他知道陈景行会说什么。陈景行是他大学同学,也是他的合伙人,两人一起打拼了八年,从地下室的工作室做到百人规模的公司,彼此太了解了。如果陈景行知道他在相亲第三天就答应给一个陌生女人买宝马,一定会说:“沈南渡,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但沈南渡现在不想听这句话,因为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真的进水了。
当天晚上,周漫妮发来一张报价单。
宝马X5 xDrive40Li,指导价七十一万九,加上购置税、保险、上牌费,落地七十八万三。她手上有四十万,还差三十八万三。
“亲爱的,我算了一下,还差三十八万三。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一起去4S店?”
沈南渡盯着那个称呼看了三秒钟。
亲爱的。
认识两天,见了一面,就成了“亲爱的”。
他没有回复这条消息,而是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雾气弥漫了整个浴室,他闭上眼睛,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这个女人到底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只喜欢他的钱?如果是前者,为什么认识两天就要让他花三十八万?如果是后者,她为什么表现得这么直接,连装都懒得装?
答案其实很明显,但他不愿意承认。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他在一个女人眼里只有钱包的厚度,而没有其他任何价值。这对于一个刚卖掉公司、正处于自信巅峰的男人来说,是一种难以接受的打击。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多了六条微信和两个未接来电,全是周漫妮的。
“南渡?你看到了吗?”
“怎么不回消息呀?”
“你是不是反悔了?你不会骗我吧?”
“我跟我闺蜜都说了,她们可羡慕了,你可不能让我丢人啊。”
“南渡?”
“看到请回复。”
最后一条语音,点开来,周漫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沈南渡,你不会真的是在耍我吧?”
沈南渡靠在沙发上,捏了捏鼻梁。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这种疲惫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心里。他突然很想念宋清欢。不是因为还爱她,而是因为跟宋清欢在一起的时候,一切都很简单。他们会因为一碗好吃的面而开心一整天,会因为一场好看的电影而讨论一个晚上。宋清欢从来不会问他要任何东西,甚至在他说要给她买礼物的时候,她都会笑着说:“不用啦,你留着钱给我们以后买房。”
以后。
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共同的以后。在那个以后里,他会娶她,他们会有一个小小的家,阳台上种满花,厨房里飘着饭菜的香。但那个以后在两年零八个月之前破碎了,碎得干干净净,一片都拼不回来。
沈南渡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周漫妮回了消息:“看到了,这两天忙,周末再说。”
周漫妮秒回:“好的好的,那你先忙,我不打扰你了。爱你哟。”
爱你哟。
沈南渡看着这三个字,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把手机扔到沙发的另一端,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也就是相亲后的第三天,周漫妮的行动进入了全面升级的阶段。
早上七点,沈南渡还在睡觉,手机就开始震了。第一条是早安问候,配了一张她刚起床的自拍,素颜,但依然很漂亮。第二条是一段语音,她说她昨晚梦见他们一起开车去海边,她开的就是那辆宝马X5,风吹着头发,感觉特别自由。
“南渡,我真的好期待啊,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去提车呀?”
沈南渡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二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回。
八点十分,他在刷牙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张截图,是周漫妮跟她闺蜜的聊天记录。闺蜜说:“卧槽你男朋友也太好了吧?三十八万的宝马说买就买?你是不是钓到金龟婿了?”周漫妮回:“那当然啦,我跟他在一起又不是为了钱,但他在乎我,愿意为我花钱,这种感觉真的好好。”
沈南渡把这张截图看了两遍,第一遍觉得不舒服,第二遍觉得很不舒服。这种“不经意”的截图,怎么看都像是故意发给他看的,目的是展示她的闺蜜有多羡慕她,从而让他产生一种“我已经被架起来了不好反悔”的压力。
但他还是什么也没说。他想的是,也许周漫妮只是太兴奋了,也许过两天这股劲儿就会过去,也许她只是试探一下,见他不接茬就会自己退回去。
他错了。
上午十点,沈南渡刚到公司,周漫妮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没有接,发消息说在开会。五分钟后,她发来一条长语音,语气已经从兴奋变成了焦虑:“南渡,你是不是不想给我买车了?你要是反悔了你就直接说,别让我一直等着。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骗我了,你要是骗我,我们现在就不要处了。”
沈南渡听完这条语音,终于意识到事情已经不是“开个玩笑”那么简单了。周漫妮把他的那句“钱不够我补”当真了,而且不仅当真了,还把它当成了衡量他是否真诚的唯一标准。
他拿着手机,想了很久,终于拨通了陈景行的电话。
“怎么了兄弟?”陈景行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是不是那个相亲对象让你头疼了?”
沈南渡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陈景行听完之后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太大了,大到沈南渡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一点。
“你笑够了没有?”沈南渡没好气地说。
“不是,兄弟,我实在忍不住。”陈景行笑得喘不上气,“相亲第三天,让你给她买宝马,你还答应了?你是不是被下降头了?”
“我没答应,我就是随口说了一句喜欢就买钱不够我补,谁知道她当真了。”
“你一个做软件的,你跟我说你不知道‘钱不够我补’这句话的意思?”陈景行的语气从调侃变成了认真,“南渡,我跟你说,这个女的不对劲。正常女人不会在认识三天的时候就跟男人要三十八万,这不是谈恋爱,这是诈骗。”
“不至于吧。”
“不至于?你想想,她说她手上有四十万,差三十八万。那我问你,她为什么不让周建国给她补?她爸做建材生意的,身家少说几千万,三十八万对她爸来说就是一顿饭钱。她为什么不找她爸,而找你一个认识三天的相亲对象?”
沈南渡愣住了。
对啊,为什么?
陈景行继续说:“要么是她在撒谎,她根本没有四十万,这四十万也是个幌子。要么是她跟她爸的关系有问题,要么是她在试探你的底线。不管是哪种情况,这个女人都不能要。”
挂了电话之后,沈南渡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陈景行说得有道理,但有些事情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周漫妮的条件确实好,她爸确实有钱,按理说三十八万对她来说不应该是一个大数目。那她为什么非要让他出?
只有一个可能:她在测试他。
测试他是否愿意为她花钱,测试他的经济实力是否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强,测试他是否好控制。
沈南渡想到这里,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拿起手机,给周漫妮发了一条消息:“漫妮,我觉得我们发展得太快了。买车的事情,我们再商量商量。”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周漫妮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激烈得多。
她先是打来电话,沈南渡没接。然后发来一连串文字消息:“你什么意思?”“你反悔了?”“你昨天说得好好的,今天就不认账了?”“沈南渡你是不是耍我?”“我最恨男人说话不算数!”
最后一条是一段语音,点开来,周漫妮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完全没有了前两天的甜腻:“沈南渡,我告诉你,你昨天答应给我买车的时候,我把聊天记录截图发给我闺蜜了。她们都知道你要给我买宝马。你要是现在反悔,我的脸往哪儿搁?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沈南渡看着这些消息,突然觉得很好笑。
三十二年来,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是不是男人,竟然要用一辆宝马X5来证明。
他没有再回复周漫妮的消息,而是把手机调成静音,开始处理工作。一直到下午三点,周漫妮的消息终于消停了。沈南渡以为她想通了,或者放弃了,但他错了。
下午三点半,前台打电话来说有一位姓周的女士找他。沈南渡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公司楼下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车门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是周漫妮。
她找到他公司来了。
沈南渡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红色的身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这个女人只用了三天,就找到了他的公司地址——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公司在哪儿。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做了功课,而且功课做得很深。
他深吸了一口气,下楼去了。
周漫妮看到他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笑容,那个笑容甜得发腻,但眼睛里的温度是冷的,像两颗玻璃珠子。
“南渡,你终于下来了。”她迎上来,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我想了想,觉得电话里说不清楚,就亲自来找你了。你不会生气吧?”
沈南渡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抽出来:“漫妮,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谈什么?”周漫妮歪着头看他,那个姿态很可爱,但沈南渡已经无法被这种可爱打动了。
“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们的关系怎么了?”周漫妮的眼神闪了闪,但脸上的笑容没有变,“我觉得我们挺好的呀,你人好,我人好,我们在一起很合适。”
“你了解我吗?”沈南渡问。
“当然了解啊,你是做软件的,你刚卖了公司,你家在城南,你妈叫赵玉兰,这些我都知道。”
沈南渡心里一沉。她连他母亲的名字都知道了,这绝对不是一天两天能查到的信息。这个女人的准备工作,做得比他想象的要充分得多。
“那你觉得,了解一个人需要多长时间?”沈南渡又问。
周漫妮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南渡,你是不是因为我让你买车的事不高兴了?我跟你说,我不是贪图你的钱,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心对我的。你看,你刚答应给我买车,我特别开心,觉得自己终于遇到一个靠谱的男人了。结果你今天又说要商量,我就觉得你是不是在骗我。我这个人最怕被骗了,我前男友就是骗了我三年,你知道我这三年有多痛苦吗?”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开始发颤。
沈南渡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在想,这个女人的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真的,那她确实受过伤害,现在的行为也许是一种应激反应。如果是假的,那她的演技足以去拿奖了。
但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他都不能在这件事上让步。
“漫妮,我跟你说实话。”沈南渡的声音很平静,“我答应给你买车,是因为我当时觉得你在开玩笑。我没想到你是认真的。我们认识才三天,我不可能给你花三十八万。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
周漫妮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真正的眼泪,一颗一颗滚落下来,把妆都弄花了。
“你果然是在耍我。”她的声音很小,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知道我今天有多开心吗?我跟我妈说了,跟我爸说了,跟我所有闺蜜都说了。我爸妈都说你是个好男人,让我好好跟你处。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你是开玩笑的?”
沈南渡沉默了。他知道自己确实有错,他不该随口说出那句“钱不够我补”,不管是不是开玩笑。在那个语境下,那句话就是承诺,任何一个正常女人都会把它当成承诺。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只是低估了周漫妮会把这个承诺当真的程度。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开那个玩笑。”
“对不起就完了?”周漫妮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沈南渡,你知道什么叫信任吗?你昨天给了我信任,今天又把信任收回去,你让我以后怎么相信你?”
沈南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说得有道理,他确实做错了。但这个错,不是他一个人造成的。一个正常的、理智的女人,不会在认识三天的时候,因为一句半真半假的承诺,就真的去催一个陌生男人给她买宝马。
他们都有错。他的错是轻率,她的错是贪婪。
“漫妮,我们不适合。”沈南渡最终说出了这句话,“你很好,但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你对我的期待太高,我做不到。与其以后痛苦,不如现在就结束。”
周漫妮没有闹,没有骂,没有像之前那样发一连串的消息。她只是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着,然后慢慢转身,走向那辆白色的保时捷卡宴。
拉开车门之前,她回过头来,看了沈南渡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太复杂了,有失望,有愤怒,有伤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那个眼神让沈南渡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不是宋清欢,而是他自己。两年前,宋清欢离开他的时候,他大概也是这个眼神。
失望。愤怒。伤心。疲惫。
一模一样。
周漫妮走后,沈南渡站在公司楼下抽了两根烟。他没有抽烟的习惯,但此刻他觉得需要做点什么来缓解胸口的那股闷气。烟雾在秋风中散开,他看着那些烟,想到了很多事情。
他想到了宋清欢。他们在一起四年,她从来没有问他要过任何值钱的东西。唯一的一次,是她看中了一条围巾,标价三百多块钱,她拿起来又放下,说“算了,太贵了”。他买下来送给她的时候,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围上那条围巾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那条围巾她现在还会戴吗?戴给谁看呢?
他想到了赵玉兰女士。如果她知道这场相亲最终以这样的方式收场,一定会骂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而是因为她会觉得他丢了她的人。“周太太那边我怎么交代?”她一定会这么说。
他想到了陈景行。如果陈景行知道他在楼下站了这么久,为这件事烦恼了这么久,一定会笑他。“一个认识三天的女人,你至于吗?”他一定会这么说。
至于吗?
沈南渡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回了公司。
接下来的三天,周漫妮没有再发任何消息。她的朋友圈也没有更新,头像从保时捷方向盘换成了一张在海边的背影照。沈南渡偶尔会点进去看一眼,但什么也没有说。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把她删掉,但每次手指移到删除键上的时候,都会犹豫。不是因为不舍,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欠她一个更正式的解释。那天在楼下,他说的话太仓促了,像是在敷衍,像是在逃避。他想找个机会,认认真真地把这件事说清楚,不是为了挽回什么,而是为了给彼此一个交代。
但这个机会一直没有来。
直到第四天晚上。
沈南渡正在家里看电影,是一部老片子,《诺丁山》。他看过很多遍了,但每次看到结尾都会觉得感动。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周漫妮发来的一条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辆崭新的宝马X5,宝石青,停在某个展厅里。车头绑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大约三十出头,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笑得露出八颗牙齿。
男人的手搭在周漫妮的肩膀上,周漫妮靠着他的肩膀,也在笑。她的笑容跟之前沈南渡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甜的,不是假的,不是表演出来的,而是一种真实的、踏实的、发自内心的笑。
沈南渡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周漫妮从来没有指望他给她买那辆宝马。从始至终,她都知道他不可能在认识三天的时候为一个陌生女人花三十八万。她要的不是车,而是一个答案。她想看看这个男人在面对巨大压力的时候,是选择敷衍还是选择坦诚,是选择逃避还是选择面对。
他选择了敷衍。
他选择了逃避。
他以为自己在跟一个拜金女周旋,实际上他是在跟一面镜子对峙。那面镜子照出的不是周漫妮的贪婪,而是他自己的怯懦。他怯懦到不敢直接拒绝,只能用一句似是而非的玩笑话来搪塞。他怯懦到不敢承认自己错了,只能把责任推到对方身上。他怯懦到不敢面对一段新的感情,只能躲在“她太物质了”这个借口后面。
宋清欢走后,他以为自己走出来了,但其实没有。他把自己裹在一层厚厚的壳里,用工作填满所有的时间,用“我不想谈恋爱”来搪塞所有人。他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不被伤害。但他忘了,不被伤害的另一个名字,叫做孤独。
沈南渡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电影还在放,休格兰特站在书店里,对茱莉亚罗伯茨说:“I‘m just a girl, standing in front of a boy, asking him to love her.”
他只是个男人,站在一个女人的面前,希望她能爱他。
但他连让自己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沈南渡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删掉了。反复几次之后,他最终只发了一句话:“恭喜你,车很漂亮。”
周漫妮没有回这条消息。
沈南渡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看电影。但电影已经看不进去了,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里周漫妮的笑脸。
那种笑,不是因为他。
永远也不会因为他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放下手机的同一时刻,周漫妮也在看着自己的手机。
她看着他那句“恭喜你,车很漂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照片里搂着她肩膀的那个男人,确实是她的男朋友。但不是新认识的,而是交往了五年、去年刚分手的初恋。那辆宝马X5,也确实是他买的。但不是在相亲第三天,而是在他们复合的第一天。
周漫妮那天没有跟沈南渡说实话。她说她前男友给她买了一辆奔驰C级,那是真的。但她没说的是,那个前男友后来劈腿了,跟她的一个闺蜜搞在了一起。她从那以后就对男人失去了信任,觉得所有男人都一样,嘴上说爱你,心里全是算计。
她答应跟沈南渡相亲,不是因为她想找对象,而是因为她爸跟赵玉兰是旧识,抹不开面子。她点最贵的菜,问最直接的问题,说最物质的话,全都是故意的。她想看看这个男人会不会像其他男人一样,表面上笑嘻嘻,背地里骂她拜金。
结果沈南渡没有骂她。他答应了给她买车,但又反悔了。他反悔了,但又道歉了。他道歉了,但又消失了。
他是一个奇怪的男人,一个让她看不懂的男人。
但也许,看不懂才是对的。那些她一眼就能看穿的男人,最后都让她失望了。
周漫妮把手机屏幕熄灭,把它扣在桌上。旁边的男人——她的初恋,也是她的现任——凑过来问:“谁呀?”
“没谁。”她说,把手机推到一边,“一个不重要的人。”
不重要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这个世界上有些相遇,不是为了在一起,而是为了让彼此看清自己。
沈南渡看清了自己。
她也是。
一个星期后,沈南渡接到了赵玉兰的电话。
“那个周漫妮是怎么回事?人家周太太说她不处了,你是不是做什么了?”
沈南渡正在公司开会,他把电话夹在肩膀上,一边翻文件一边说:“没什么,就是不适合。”
“不适合?不适合你就好好说嘛,你把人家姑娘气哭了你知道吗?”
沈南渡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气哭了。
他想起那天在公司楼下,周漫妮转身离开之前,那双红红的眼睛。他一直以为那眼泪是假的,是表演,是一个贪婪女人在失去猎物时的愤怒。但现在他突然不确定了。
也许那眼泪是真的。
也许周漫妮是真的对他有过期待,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许她点最贵的菜,要最贵的酒,用最物质的方式试探他,是因为她曾经被伤害得太深,深到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也许她在他的犹豫和退缩里,看到了所有男人共同的弱点——害怕付出,害怕受伤,害怕成为一个傻瓜。
也许她不是在测试他的钱包,而是在测试他的勇气。
而他,没有通过。
“妈,这件事就这样吧。”沈南渡说,“我跟她不合适。”
赵玉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失望:“行吧行吧,妈再给你找。对了,你陈阿姨家的女儿,今年二十八,在银行工作,要不要见一面?”
“妈,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休息什么休息?你都休息两年了!”
沈南渡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反驳没有用。赵玉兰女士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给他介绍对象,这个爱好不会因为他卖掉了公司而改变,也不会因为他拒绝了周漫妮而改变。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天空很蓝,蓝得不像秋天。
他突然想起了宋清欢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们分手的那天,她站在门口,拖着行李箱,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说:“沈南渡,你最大的问题不是不爱你,而是你连爱都不敢爱。”
当时他不理解这句话。他觉得她是在无理取闹,是在为自己的离开找借口。但现在他理解了。她说得对,他确实不敢爱。他不敢付出,不敢承诺,不敢把心交给另一个人,因为他怕失去。
但人生就是这样,你不付出就不会失去,但你也不会得到。
沈南渡拿起手机,打开了周漫妮的聊天框。他想发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发什么。最后他把手指放在删除键上,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有按下去。
不是因为他还有期待,而是因为他想留着这个聊天记录,提醒自己曾经有多愚蠢。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开会。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空调的嗡鸣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沈南渡的肩膀上,暖洋洋的。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还会不会再遇到一个人,一个让他有勇气说“我愿意”的人。
但他知道,下一次,如果有人问他愿不愿意给她买一辆宝马,他不会再说“钱不够我补”这种似是而非的话。
他会说:“不。”
或者:“好。”
而不是躲在模棱两可的回答后面,假装自己既慷慨又谨慎,既深情又理智。
因为爱情这件事,从来就不需要那么多套路和算计。
它需要的,只是勇气。
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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