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查出来肺癌之后,没吃一粒药,也没住过一天院
我叫周海,今年四十出头,在老家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今天想跟你聊聊我堂哥的事儿。
我堂哥叫周涛,大我三岁,从小就是我们家那一片最能折腾的人。他十五六岁就不念书了,跟着村里人跑货车,后来自己攒钱买了辆二手解放,跑长途货运。那会儿跑车是真苦,从我们山东拉到广州,三天三夜不合眼是常事。他车上永远备着最便宜的烟,红塔山,一天三盒打底。困了就抽,饿了就啃方便面,渴了就灌红牛。
我嫂子叫秀兰,挺老实一个女人,管不住他。每次说他少抽点烟,他就嘿嘿一笑:“不抽烟还叫跑车的?”秀兰也就闭嘴了。
跑车那些年,堂哥确实挣了些钱。在县城买了房,又买了一辆新车。但那车还没开热乎呢,他就在一次长途里出了事——疲劳驾驶,在高速上追尾了。人没事,车废了。从那以后他就不跑长途了,在县城开了个物流信息部,就是那种帮货主找车、帮车找货的中介。
这活儿看着轻松,其实压力大得很。整天手机不离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跟司机们打交道,都是体力活脑子也得跟上。我每次去他店里,隔着玻璃门就能看见里头烟雾缭绕的,跟进了仙境似的。
“哥,你这抽得也太凶了。”我说。
“没事,我这肺铁打的。”他笑着拍拍胸口。
命运这东西吧,最会打人脸。
去年秋天,堂哥开始咳嗽。一开始谁都没当回事,跑车的人哪个不咳嗽?后来他咳出来的痰里头有血丝,秀兰急了,硬拽着他去县医院拍了个片子。
片子出来,县医院的医生脸色不太好看,说:“你们赶紧去市里的大医院查查吧。”
堂哥在走廊上看了一眼片子,虽然他看不懂,但医生的表情他看懂了。他什么也没说,把片子卷了卷夹在胳肢窝里,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就回家了。
秀兰在后面追着跑,哭着说去市里看看,他不去。
我第二天去看他,他正在店里泡茶,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就是烟换成了二十块的,我在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这个人,平时给自己花钱从来舍不得,突然换好烟,肯定有事。
“哥,去市里查查呗,县医院那机器不行。”我说。
他倒了一杯茶推给我,自己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才慢慢说:“查什么查,县医院的片子拍出来,上面那片阴影,我自己都能看出来不对劲。去市里也是折腾,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那也得治啊!”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害怕,不是绝望,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就好像你明知道要下雨了,懒得带伞,淋就淋吧。
后来秀兰瞒着他,拿着片子去市里找了专家。专家看了说高度怀疑是肺癌,而且位置不太好,建议做气管镜确诊。秀兰哭着回来跟他商量,他听完就说了一句:“做检查可以,但如果确诊了,我不治。”
秀兰跪在地上求他,他媳妇、他儿子轮番上阵,连我爸妈都打电话劝他。他就是不松口。
他不是没钱治。这些年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物流信息部一年也挣个十几万,医保也有。他儿子在念大专,马上毕业了,也没啥大的负担。
我去劝他的时候,他说了一番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海子,你听哥说。我跑车那些年,见过多少事你知不知道?高速上一辆车撞得稀碎,人从驾驶室里拖出来,那个惨样,我看了不知道多少回。人有啥?啥也没有。我这一辈子,抽烟抽了二十多年,这肺啥样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你说治,咋治?化疗、放疗、开刀,躺在医院里插一身的管子,头发掉光,吃啥吐啥,最后人不人鬼不鬼的,多活个一年半载,花的钱够你嫂子下半辈子喝西北风的。”
“哥,现在医学发达了,肺癌不是绝症。”
“你别哄我。我那物流信息部里,给保险公司做车险的那个老李,他爸去年查出来肺癌,前前后后花了四十多万,人也没留住。四十多万啊,那是我儿子在县城买房的首付。你让我把这钱花在病房里,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我说不出话来。我承认,他说得不是没有道理。但谁家的亲人能眼睁睁看着你等死?
他还是去市里做了气管镜,确诊了。小细胞肺癌,恶性程度很高。
拿到确诊报告的那天,他反而笑了,那种笑是真笑,不是苦笑。他说:“看吧,我就说县医院的片子没拍错。”
然后他就真的没治。一粒药没吃,一天院没住。
他把物流信息部盘给了合伙人,把账上所有的钱都转给了秀兰,跟她说:“这钱你别动,给孩子留着。你该出去找个班上就找个班上,别在家里闲着瞎想。”
秀兰哭得像个泪人,他嫌烦,骑着电动车又跑了。
但他也不完全是那种撒手不管的态度。他开始按时吃饭了,以前一天两顿凑合,现在秀兰做啥他吃啥,不怎么挑。他戒烟了——对,你没听错,一个二十多年的老烟枪,确诊肺癌之后戒烟了。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说:“咳得难受,再抽就不是爷们儿了,是跟自己过不去。”
他不跑医院,但他开始爬山了。我们县城边上有个莲花山,不高,但他那个身体爬上去也挺费劲。他就慢慢地爬,走几步歇一会儿,爬到山顶上坐半天,看看下面整个县城,看看远处的田野。有时候我去找他,他就指着山下跟我说:“你看,那就是咱家,红瓦那个。你嫂子估计又在院子里晾被子。”
他就这么过了大半年。身体一天比一天瘦,脸色一天比一天黄,咳嗽也越来越厉害。但他精神头一直还行,没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咯血倒在床上起不来。他还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在县城里转悠,去菜市场买菜,去五金店找我喝茶,去他儿子学校门口站一会儿。
有一回我问他:“哥,你真不害怕?”
他想了想说:“怕。咋不怕。半夜睡不着的时候,一想到以后啥都不知道了,这个世界跟自己没关系了,心里也发慌。但怕有啥用?怕就能不死了?”
他又说:“海子,我跟你说个事。前阵子我爬到莲花山顶上,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突然就想明白了。人啊,就像山顶上那棵树,长在那儿就长在那儿了,该晒太阳晒太阳,该淋雨淋雨。你问问那棵树,它怕不怕死?它不怕。因为它知道,它不是这棵树,它是这片山、这块地、这阵风。树死了,山还在。人死了,儿女还在,这片土地还在。”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上个月,堂哥走了。
走之前那几天,他已经不怎么下床了。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但还认得人。他拉着我的手,声音很小,我得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听清。
他说:“海子,替我照看你嫂子。”
我说:“你放心。”
他又说:“我那电动车,给你了。别让它闲着。”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那辆破电动车,他骑了五六年,电瓶都换过两回了,后视镜还坏了一个,用透明胶带缠着。就这么一辆破车,他当成宝一样。
他看我哭了,笑了一下,说:“哭啥哭,哥这辈子值了。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该见识的见识了。儿子也大了,媳妇你也帮我照看着,我还有啥不放心的?”
我哭得说不出话。秀兰在厨房里,听见这边说话,端着碗进来,手抖得碗里的粥都洒了。他看了秀兰一眼,说了一句让我心碎的话。
“秀兰,这辈子委屈你了。以后别老想我,找个对你好的。”
秀兰“哇”地就哭出来了。
当天晚上,堂哥走了。走得挺安静,没遭什么罪。我们这边有个说法,人走的时候遭不遭罪,看他走之前的脸。他走之前脸是舒展的,没怎么皱眉头,应该是没那么疼。
村里人知道了,有说他是想开了,有说他是不想拖累家里,也有说他太犟了,要是治一治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说什么的都有。
我不知道哪种说法对。
我只是常常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他说,人就像山顶上那棵树,不是这棵树,是这片山、这块地、这阵风。
他走了以后,我确实骑上了他那辆破电动车。后视镜还是用透明胶带缠着,我没拆。每天早上我骑着它去开店,路过莲花山脚下,会停下来抽根烟。我没什么信仰,不知道人死了以后去了哪里,但我总觉得,他就在那山上,在那棵树下,在那阵风里。
前两天秀兰收拾他的遗物,翻出来一个小本子。我以为会是账本或者什么,结果打开一看,是他确诊以后写的几页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他一辈子没写过什么,能写这么多已经不容易了。
其中有一页写着:“不治了,不是因为放弃,是因为想明白了一件事。人活一辈子,不是为了多活几天。我跑车的时候,听电台里说一句话,叫‘向死而生’。以前不懂,后来懂了。知道死在哪,才能知道怎么活。”
还有一页写的是:“最对不起的是秀兰。这辈子没让她过过好日子。下辈子不抽烟了,多挣点钱,早点娶她。”
我看到这儿,蹲在院子里哭了半天。
秀兰比我平静。她说:“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但他没亏待自己,也没亏待我们。他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说的都说了,走的时候也没受罪。他这辈子,活得明白。”
我这几天老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堂哥当初住进医院,化疗放疗,各种手段上,能不能多活半年?也许能。但那半年是什么样子的?是在病床上翻来覆去,是吐得昏天黑地,是一家人围着他哭,是花光家里所有积蓄,然后该走还是走。
堂哥这个人,一辈子最怕麻烦别人。他选择了不治,说到底,是他不愿意让自己变成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包袱。他宁愿骑着电动车在县城里转悠,宁愿自己爬上莲花山看风景,宁愿在最后的那些日子里,依然是一个能自己倒水、自己上厕所、自己决定今天吃什么的正常人。
他赢了。
他用自己的方式,赢了这个病。
这事儿过去一个多月了,我有时候骑着那辆破电动车,经过他物流信息部的门口,还会习惯性地往里看一眼。里面早换了别人,玻璃门上贴着新的招牌。但我总觉得,下一秒钟,门会推开,他夹着烟走出来,笑着说:“海子,走,喝茶去。”
他走的那天,我把他的遗言告诉了秀兰,她说她会好好活下去的。我也把他说过的那番话记在了心里——人这一生,不是看你活了多久,而是看你怎么活。
有些人活了八九十岁,却一直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活在害怕和担心里。堂哥只活了四十三年,但他最后那段日子,每一口呼吸都清清楚楚,每一分钟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欠任何人,不害怕任何事。
这不是逃避,这是真正的勇敢。
山上那棵树还在,风也还在吹。每次我骑着那辆破电动车路过莲花山,风呼呼地往耳朵里灌。我总觉得,那是堂哥在跟我打招呼。
“海子,好好活着。”他说。
嗯,哥,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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