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检科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扶着闺蜜朱思雨往B超室走,她婆婆徐红霞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
拐过弯,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梁阳伯。
他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大肚子女人,女人肚子很高,看着快生了。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女人抬头看见我,冲我笑笑:“这位是?”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身后传来徐红霞尖亮的声音:“哎哟,这不是我家钟点工小丁嘛!小丁啊,你今天怎么也来医院了?”
梁阳伯猛地看过来。
那眼神,我读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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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一个星期三的上午。
天有点阴,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朱思雨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发呆。她说下午要去医院产检,婆婆非要陪着,她嫌闷得慌,让我也去。
“你来嘛,我一个人被两个老太太围着,难受死了。”朱思雨在电话里撒娇。
我说行。
朱思雨是我大学室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结婚快一年了,肚子里揣了三个月的娃。
她婆婆徐红霞是个热心肠,就是嘴碎,嗓门大,走到哪里都能引来一堆目光。
我收拾了一下,打了车去医院。
到了妇产科,朱思雨已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了。她婆婆徐红霞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个保温杯,嘴里念叨着:“来,多喝点热水。”
朱思雨冲我翻了个白眼。
我笑着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徐红霞看见我,笑眯眯地说:“小丁来了啊,好好好,陪思雨说说话,我去排号。”
说完,她就扭着胖身子往挂号窗口挤了过去。
朱思雨拉着我的手,小声说:“你都不知道,我婆婆天天念叨,什么‘多吃这个对孩子好’‘不能吃那个对身体不好’,我快被她烦死了。”
我拍拍她的手:“有人关心还不好?”
“好是好,就是太过了。”朱思雨叹了口气,摸了摸肚子。
我们正说着话,走廊那头走过来一群人。
我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我就动不了了。
是梁阳伯。
他穿着一件白大褂,扶着一个大肚子女人。
女人肚子很大,看着有七八个月的样子。
梁阳伯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检查单。
两个人走得很慢。
女人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有点发白。梁阳伯低着头,小声跟她说着什么。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
八年前。
大二那年冬天,我爸突发心梗,急需三万块手术费。我打了十几个电话,借遍了所有亲戚朋友,只凑了八千块。
我一个人蹲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哭。
梁阳伯那时候是学生会主席,正好来医院做志愿者。
他看见我,问怎么回事。
我哭着说了,他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里有四万块,你先拿着。”
我说我不能要。
他把卡塞进我手里:“救人要紧。”
第二天,他就去了国外做交换生。
我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那笔钱,我攒了三年才还上。可那个人的影子,却刻在了心里。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
可现在,他就在我面前。
穿着白大褂,扶着另一个女人。
我深吸一口气,想站起来。可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梁阳伯扶着那个女人走到我们面前。
女人抬头看见我,冲我笑了笑:“这位是?”
我张了张嘴。
话还没出口,身后传来徐红霞的声音:“哎哟,这不是我家钟点工小丁嘛!小丁啊,你今天怎么也来医院了?”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转过头,看见徐红霞笑眯眯地走过来,手里拿着排号单。
她冲梁阳伯和那个女人说:“我家钟点工,平时帮我打扫卫生的。今天陪我儿媳妇来产检。”
梁阳伯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里闪过我看不懂的光。
那个女人笑着说:“钟点工啊?那挺好的。我们家也正想找个打扫卫生的。”
徐红霞赶紧说:“小丁可勤快了,要不我让她去你家试试?”
那个女人看了看梁阳伯,又看了看我:“行啊,留个电话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
可看着梁阳伯那躲闪的眼神,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02
那天下午,我陪朱思雨做完产检,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在床上。
脑子里乱得很。
梁阳伯结婚了。
他老婆都快生了。
我算什么?
八年了。我整整找了那个人八年。
大学毕业后,我在市里找了份会计的工作。每个月工资不多,但够自己花。我一直在打听梁阳伯的消息,可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有人说他出国了,有人说他回老家了,还有人说他已经结婚了。
我不信。
可今天,我亲眼看见了。
他结婚了,他老婆都快生了。
我得承认,心里挺难受的。
但又有点庆幸。
至少,他还活着。还过得挺好。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
朱思雨打来的。
“到家了没?”
“到了。”
“今天那个梁阳伯……你是不是认识他?”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婆婆说的。”朱思雨压低声音,“她说梁阳伯是她老同学的儿子,以前在同学聚会上见过。她想把自己女儿介绍给梁阳伯,被人家婉拒了。”
我坐起来:“你婆婆还想给梁阳伯介绍对象?”
“可不是嘛。”朱思雨叹了口气,“我妈(她婆婆)那人你也知道,就喜欢乱点鸳鸯谱。梁阳伯妈是她老同学,她一直憋着劲儿想撮合自己女儿跟梁阳伯。可梁阳伯去年结了婚,她气得要死。”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她今天为什么说我是钟点工?”
朱思雨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想恶心恶心梁阳伯吧。毕竟人家娶了别人,她心里有气,就拿你撒气。”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可别生气啊。”朱思雨说,“我妈那人就那样,嘴上不把门。你要是不乐意,下次别去了。”
“没事。”我说,“不生气。”
挂了电话,我又躺回床上。
徐红霞说我是钟点工,是因为嫉妒梁阳伯娶了别人。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她偏偏把我卷进来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梁阳伯那躲闪的眼神。
他认出我了吗?
他为什么不说话?
算了。
不想了。
我开始做晚饭。冰箱里还有一把青菜,两个鸡蛋,一根火腿肠。我炒了个青菜鸡蛋面,一个人坐在桌前吃。
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你好,是丁小姐吗?”
女声,温柔,带着点虚弱。
“我是。您是?”
“我是今天在医院见到的那位……梁医生的妻子。你不是说可以来我家做钟点工吗?我想约你明天来一趟。”
我愣住了。
“丁小姐?”
“哦,好的。”我说,“明天几点?”
“上午十点吧。我把地址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发呆。
梁阳伯的妻子给我打电话了。
约我去她家做钟点工。
我该去吗?
我不知道。
但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点开了短信。
地址发过来了。
我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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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我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半小时到了梁阳伯家。
他家住在城南一个挺新的小区,三室两厅,装修得简洁温馨。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梁阳伯。
他穿着一件灰色T恤,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黑眼圈。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你……”
“丁小姐来了?”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
是何淑珍。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孕妇裙,肚子挺得老高。她冲我笑了笑:“快进来,快进来。”
我换鞋进屋,梁阳伯站在一旁,脸色有点不自然。
何淑珍领着我转了一圈:“三个房间,两个卫生间,厨房客厅都得打扫。我在家待产,基本不出门,你随时可以来。”
我说好。
何淑珍指了指梁阳伯:“他上班忙,有时候半夜才回来。家里就我一个人,脏得不行。”
我看了一圈,其实挺干净的。
“那我先干活?”我问。
“行,你忙。”何淑珍往沙发上一靠,拿起手机,“需要什么东西你跟我说,楼下超市都有。”
我点点头,开始收拾客厅。
梁阳伯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何淑珍说:“你不是要去上班吗?”
“今天休息。”梁阳伯的声音有点闷。
“那你别杵在那儿,去书房吧。”
梁阳伯没再说话。
我低着头擦茶几,余光瞄见何淑珍往书房方向瞥了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收拾完客厅,我去收拾主卧。
何淑珍跟了进来:“床底下不用管,就是地上扫扫就行。”
我点点头,弯腰扫地。
何淑珍靠在门框上跟我聊天:“你跟我老公认识?”
我手一顿:“不……不认识啊。”
“是吗?”何淑珍笑笑,“我总觉得你眼熟。”
我没接话。
“可能是我想多了。”何淑珍说,“你长得挺像我老公大学时候的一个学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吗?”我故作镇定地说,“那可能长得有点像吧。”
“嗯,应该是我记错了。”何淑珍转身走了。
我蹲在地上,攥着扫把的手有点抖。
她知道。
她可能知道我是谁。
梁阳伯跟她说过?
还是她自己猜出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扫地。
到了阳台,我正擦着窗户,看见梁阳伯站在书房窗前抽烟。
他很少抽烟的。
大学那会儿,他从来不抽烟。
现在他靠在窗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眉头皱得很紧。
我转过头,假装没看见。
干完活已经快中午了。
何淑珍留我吃饭,我婉拒了。
“那下周再来?”何淑珍说,“还是这个时间。”
出门的时候,梁阳伯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他递给我:“这是工钱。”
我没接:“何姐给过了。”
“拿着。”他把信封塞进我手里,“多的……算上次医院的事,对不起。”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信封。
用力塞了回去。
“梁医生,我不缺钱。”我说,“我缺的是个答案。”
说完,我转身走了。
04
从那天起,我开始隔三差五去梁阳伯家“做钟点工”。
何淑珍很热情,每次我去,她都要留我吃饭。有时候简单做点,有时候点外卖。她总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让我陪她。
我发现何淑珍有很严重的焦虑倾向。
她总是不自觉地掐自己的胳膊,很多时候指甲掐得深深的,留下几道红印子。她还喜欢在阳台上站很久,盯着楼下的花园发呆。
有一次,我在厨房切菜,听见何淑珍在客厅打电话。
“妈,我不想生了……”她带着哭腔说,“我害怕……”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哭得更凶了。
“可是万一是个女儿……”
她没说完,电话就挂了。
我端着切好的水果走出来,何淑珍赶紧擦了擦眼泪。
“怎么了?”我问。
“没事。”何淑珍扯出一个笑,“孕妇就是容易矫情。”
我没多问。
但心里记下了。
又一个周末,我去何淑珍家,正好碰见梁阳伯的爸妈来了。
老太太一进门就问梁阳伯:“查了没?”
梁阳伯假装没听见。
老太太转头问何淑珍:“你最近去产检,医生怎么说的?”
何淑珍低着头:“一切都好。”
“有没有问是男孩还是女孩?”老太太追问。
何淑珍身子一僵。
我端着水杯走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老太太看见我,愣了一下:“这是?”
“我家钟点工。”何淑珍赶紧说,“姓丁,很勤快的。”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梁阳伯从书房出来,脸色很不好看:“妈,你别问东问西的,男女都一样。”
老太太撇撇嘴:“我可是一脉单传。”
梁阳伯沉下脸:“这是科学,不是迷信。”
老太太没再说话,但脸色明显不好看。
何淑珍低着头,手不自觉地掐着胳膊。
我找了个借口去厨房,听到老太太压低声音跟何淑珍说话:“你要是生个女儿,就别怪我不给你好脸色。”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何淑珍没吭声。
那天走的时候,何淑珍送我到门口,塞给我一个红包:“小丁,你下次别来了。”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何淑珍低着头:“我怕……我怕你跟我老公走得太近。”
我心里一紧。
“何姐,你误会了。”我说,“我跟梁医生真的不熟。”
“我知道。”何淑珍抬起头,眼眶通红,“可我就是害怕。他对我太好了,我怕自己配不上他。”
那晚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地想着何淑珍那句话。
梁阳伯对他媳妇很好。
可为什么何淑珍还那么不放心?
她是发现了什么吗?
还是我做了什么让她误会的事?
但我决定,下周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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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计划赶不上变化。
周一晚上,何淑珍给我打电话,声音很急:“小丁,你能不能来一趟?我肚子疼。”
我赶紧打车过去。
到了她家,梁阳伯还没下班。何淑珍躺在沙发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何姐,你怎么了?”
“肚子疼……可能是吃坏东西了。”何淑珍咬着嘴唇,“我不敢去医院,怕……”
“怕什么?”
何淑珍没说话。
我拿出手机给梁阳伯打电话,对方关机。
“你老公手机没电了。”我说,“你别怕,我先叫救护车。”
“不行!”何淑珍抓住我的手腕,“我不能去医院……我怕……”
“怕医生告诉我,是女孩。”
何淑珍哭了:“我已经偷偷查过了……是女孩……我妈说不能告诉老公,不然他们会逼我打掉……”
我握紧她的手:“何姐,你听我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你肚子疼,得去医院。”
何淑珍拼命摇头。
我没办法,只好扶她起来,打了车往医院赶。
到了急诊,医生检查后说问题不大,就是有点动了胎气。
何淑珍躺在观察室的床上,还在哭。
我去给她倒水,回来的时候听见她嘴里念叨着:“不能是女孩……不能是女孩……”
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淑珍忽然睁开眼,看着我:“小丁,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我摇头。
“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有毛病。”何淑珍说,“可我真的好怕……我公公婆婆,我爸妈,他们都想要孙子……如果是个女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就生下来。”我说,“不管男孩女孩,都是你的孩子。”
“可我老公……”何淑珍咬着嘴唇,“他那么优秀,我怕他嫌弃我。”
“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何淑珍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何淑珍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老公很好?”
我没吭声。
“他确实很好。”何淑珍自言自语,“对谁都好。”
那天晚上,梁阳伯赶到医院的时候,何淑珍已经睡着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梁阳伯转过头,看着我:“今天谢谢你。”
“不用。”
他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梁阳伯沉默了一会儿:“她最近情绪不太好……我怕她想不开。”
我抬头看着他:“梁医生,你真的关心她吗?”
“当然。”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我说,“就算是个女儿,你也会爱她?”
“她查了。”我说,“她知道是女孩。”
梁阳伯的脸色变了。
“你们都不说,她一个人扛着。”我看着他,“你不觉得,对她太残忍了吗?”
梁阳伯咬着牙,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我知道了。”
我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尽头,我回头看了一眼。
梁阳伯蹲在床边,握着何淑珍的手,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酸酸的。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但我知道,我该放手了。
06
何淑珍出院那天,我去医院接她。
梁阳伯请了假,在病房里收拾东西。看见我,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何姐让我来的。”
何淑珍从卫生间出来,脸色好了很多。她笑着拉住我的手:“小丁,你真的来了。”
我点头:“何姐,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何淑珍摸了摸肚子,“孩子也很乖。”
梁阳伯走过来想扶她,何淑珍躲开了:“我自己走。”
她拉着我走出病房。
到了医院门口,我正要去拦车,何淑珍忽然站住了。
“小丁,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何淑珍转过身,看着我:“我知道你是谁。”
我心里一颤。
“你是我老公大学时候的学妹,对不对?”何淑珍说,“我见过你的照片。”
“他没跟我说过。”何淑珍笑了笑,“是我自己发现的。我在他的毕业照上看到你了……还有他钱包里,藏着一张照片。”
“何姐……”
“你放心,我不怪你。”何淑珍打断我,“我知道你们没什么。他对你,就是帮忙。你对他,也就是还人情。”
我低下头。
“可我还是很害怕。”何淑珍的声音有点抖,“我怕你跟他说什么。我怕他觉得,我没你好。”
“不会的。”我说,“你是他老婆,他爱你。”
“你确定吗?”何淑珍看着我。
我点头:“我确定。”
何淑珍笑了,笑得很勉强:“行了,你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好。”
我转身要走,何淑珍喊住我:“小丁。”
“嗯?”
“谢谢你。”
我笑了笑,没回头。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没再去梁阳伯家。
朱思雨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也没多问。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做饭,周末找朱思雨逛街。
一切都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我开始失眠。
半夜醒过来,脑子里全是何淑珍那句话:“我知道你是谁。”
她一直都知道。
那她为什么还要让我去她家?
她在试探我?
还是……在考验梁阳伯?
但这个念头像根针一样扎在我心里,拔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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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个多月后,我接到一个电话。
“小丁,你能不能来一趟医院?何淑珍早产了,大出血。”
我挂断电话,打车往医院赶。
到了产房门口,梁阳伯蹲在走廊上,双手抱着头。
“怎么回事?”
梁阳伯抬起头,眼眶通红:“早上起来她肚子疼……我送她来医院,医生说脐带绕颈,得马上剖腹产……”
“那现在呢?”
“还在里面。”梁阳伯的声音有点抖,“医生说,出血量有点大。”
“不会有事的。”我说,“她那么要强,不会有事的。”
梁阳伯没说话。
我们在走廊上等了一个多小时。
医生终于出来了:“谁是家属?”
梁阳伯赶紧站起来:“我。”
“生了,是个女儿。”医生说,“大人孩子都平安,就是大人失血有点多,得好好养着。”
梁阳伯松了口气,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我也松了口气。
可看着他那个样子,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那么紧张。
他那么爱她。
我扶着墙,慢慢地走出医院。
天已经黑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响了,朱思雨打来的。
“怎么样?”
“生了,母女平安。”
“那就好。”朱思雨沉默了一会儿,“小丁,你是不是……还放不下他?”
“没有。”
“你别骗我。”朱思雨说,“你要是放不下,就别硬撑。但你要想清楚,人家有老婆孩子,你不能掺和进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朱思雨叹了口气,“行了,早点回去休息。”
挂了电话,我看着马路对面的路灯发呆。
路灯有点刺眼。
眼眶酸酸的。
我深吸一口气,往家的方向走。
可走着走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我自己。
八年了,我一直在找他,想还他人情。
可到头来,我连一句“谢谢”都没说出口。
不是不想说。
是没必要了。
他已经有别人了。
那个位置,永远都轮不到我。
08
何淑珍出院后,我给她送过一次鸡汤。
是她让梁阳伯转达的。
我到了她家,保姆开的门。何淑珍靠在床上,怀里抱着孩子,脸色还是有点白。
“小丁来了。”她冲我笑,“快坐。”
我把鸡汤放在床头柜上:“给你炖的,补补身子。”
“还是你贴心。”何淑珍看着孩子,“你看,这是我们家闺女。”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家伙睡得正香。
“长得像你。”我说。
“我觉得像我老公。”何淑珍笑了笑,“都说女儿像爸爸。”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淑珍忽然说:“小丁,你最近……有喜欢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有没有想过,找个好人嫁了?”
“想过。”我笑了笑,“但没遇上合适的。”
何淑珍沉默了一会儿:“我给你介绍一个吧?我有个表哥,做生意的,人品不错。”
“你别误会。”何淑珍打断我,“我不是想赶你走。我只是觉得……你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何淑珍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那天回家,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凉。
我拿着手机,翻到梁阳伯的微信。
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个月前,他给我发了个地址,说何淑珍找我。
我点开他的头像,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删了。
删完,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躺在枕头上。
眼眶有点涩,但没哭。
我知道,该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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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何淑珍给我介绍的那个表哥,她叫陈明辉,35岁,在市里开了一家建材店。
我们见了两次。
第一次,他请我吃饭。聊得还行,他是那种挺踏实的人,说话直来直去,没什么虚的。
第二次,他请我看电影。他买了两张票,爆米花,可乐,都是标配。电影不好看,出电影院的时候,他问我:“你觉得咱俩合适吗?”
我说:“还行。”
他笑了:“那就处处?”
第三次见面的时候,何淑珍来了。
是陈明辉叫她来的。
三个人坐在火锅店里,陈明辉和她说话,我低头涮菜。
何淑珍看着我,忽然说:“小丁,你要是觉得我表哥不好,别勉强。”
陈明辉笑了:“你这话说的,好像在拆我台。”
何淑珍没理他:“我是认真的,你要是不喜欢,就不用应付我。”
我放下筷子,看着何淑珍:“何姐,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表哥?”
何淑珍愣了一下:“不是……”
“那是为什么?”我看着她,“为什么你总想把我推开?”
何淑珍沉默了很久,忽然说:“因为我怕你把我老公抢走。”
火锅咕嘟咕嘟地开着。
何淑珍低着头:“我不是针对你。我是针对我自己。可能是我太差劲了,所以总是担心别人比我好。”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明辉在旁边坐着,没说话。
火锅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过了一会儿,何淑珍擦擦眼泪:“行了,我不扫兴了。你们吃,我走了。”
她站起身,走了出去。
我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坐上了出租车。
陈明辉站在身后:“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我说,“就是一些女人的心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晚上回来,我给何淑珍发了个微信:“何姐,你放心。”
“我跟你表哥,就是朋友。”
“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何淑珍回了一个字:“好。”
10
半年后,陈明辉给我发来请柬。
他要结婚了。
新娘是个挺漂亮的姑娘,在银行上班。
我去了婚礼现场,看了他新娘一眼,确实比我好看。
何淑珍也来了,抱着孩子,梁阳伯跟在后面。
何淑珍远远地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抱了抱孩子。
孩子已经六个月了,胖嘟嘟的,很可爱。
何淑珍说:“你看,像我老公。”
我笑着点头。
何淑珍拉着我的手:“小丁,你什么时候也找一个?”
我说:“急什么,慢慢来。”
何淑珍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到梁阳伯身边。
梁阳伯接过孩子,低头跟孩子说着什么。
何淑珍站在他旁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梁阳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心里忽然很平静。
不是那种死心的平静,是真正的平静。
好像那些年所有的执念,都在这一刻散尽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翻出一本旧相册。
里面有一张大学时候的照片,是我在图书馆偷拍的梁阳伯。
他坐在窗边看书,阳光洒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真好。
现在我还是这么觉得。
只是,那个站在他对面的人,不会是我了。
我把照片抽出来,放进抽屉最底层。
关上抽屉的一刹那,我听见楼下传来一阵笑声。
是年轻人在打闹。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小公园里,几个小孩在追着玩,年轻父母坐在长椅上。
路灯有点暗,但光影摇晃着,很温暖。
我拿出手机,翻到朱思雨的微信:“明天有空吗?请你吃饭。”
朱思雨回得很快:“有!去哪?”
“老地方。”
“好,我明天带个人去。”
“谁?”
“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笑了笑,放下手机。
窗外,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
我伸手关了灯,躺回床上。
闭上眼的时候,我有点好笑地想到一件事——
那个钟点工的活儿,我好像还没干够半年,就连被辞退两次。
头一回是被何淑珍辞的。
这一回,是我自己辞的。
而且辞得心甘情愿。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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