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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李:投资于神——SpaceX的估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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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李、葛晓媛(陈李系东吴证券全球首席经济学家、东吴香港行政总裁,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

昨天,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场 IPO落幕。钱流向了太空,也流向了一个人。

巨型公司上市

2026年6月12日,SpaceX正式登陆纳斯达克,股票代号SPCX。

发行价每股135美元,募资750亿美元,估值1.77万亿美元——史上最大IPO,没有之一。上市首日开盘报174美元,大涨29%,随后收涨约19%,市值一度突破2万亿美元,跃居全球上市公司第六位,超越了摩根大通和巴菲特的伯克希尔·哈撒韦。

时代广场打出了SpaceX的标志。人类把一家火箭公司送上了金融宇宙的正中央。


与此同时,马斯克的个人财富完成了一次历史性跃迁。《福布斯》测算,SpaceX上市后,马斯克持股市值约达8660亿美元,加上特斯拉及其他资产,总身家超过1.1万亿美元。

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个人财富跨过万亿美元的门槛。

感受这个量级,1.1万亿美元,折合人民币约8万亿元,相当于2024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大约8000年。

马斯克成了地球上第一位“兆万富翁”。这一切,在短短一个交易日内完成。

SpaceX的市值基础是分部估值?

1.77万亿美元,这个数字从哪里来?

华尔街的标准做法是“分部加总法”,把SpaceX拆成三块业务分别估值,再加在一起。


第一块:Starlink(星链)

SpaceX目前唯一盈利的业务,也是整个估值的现金锚。2025年,星链营收113.87亿美元,同比增长50%,营业利润44亿美元,用户数在今年一季度突破1030万户,较一年前翻倍,暂无同等体量竞争对手。机构普遍认为其潜在市场规模高达1.6万亿美元。

第二块:航天发射业务

Falcon系列火箭、Dragon飞船、星舰(Starship)。2025年,航天板块营收40.86亿美元,目前仍亏损,但可重复使用火箭技术构成了极深的竞争护城河。


第三块:AI业务(原xAI)

2026年2月,SpaceX完成对马斯克旗下xAI的合并,Grok大语言模型、AI算力中心一并纳入。AI板块目前亏损巨大——2025年全年亏损63亿美元,2026年一季度单季资本支出高达77亿美元。

三块相加,以2025年约187亿美元的营收计算,SpaceX的市销率(P/S)约为90-107倍,高于标普500中任何一家公司。

但真正让这个估值成立的,是投行把时间轴拉到了2040年。

SpaceX所处三大业务潜在市场预测达28.5万亿美元。在IPO推介阶段,高盛和摩根士丹利向顶级机构投资者分享了预测模型:SpaceX在2040年的营业收入或将达到3.4万亿美元,调整后EBITDA或将突破2.7万亿美元。两家机构一致预判,2028年营收将接近1600亿美元,2030年高盛预计超过4700亿美元。


为什么分析师要把预测拉长到14年之后?

因为用今天的财务数据根本支撑不了这个估值。以现在的营收,市销率已经是标普500最高。唯有穿越到2040年,才能让数字对上。

这套估值模型内嵌了一个隐形假设:在未来14年里,马斯克和他的团队能够持续做出正确判断,穿越AI、太空、监管、竞争等一切不确定性,兑现那张几乎难以想象的成绩单。

14年是什么概念?2012年,SpaceX刚完成第一次与国际空间站的对接,星链还不存在,xAI更是天方夜谭。没有人在那时能预测今天的SpaceX。但今天的投行,要求你相信他们对2040年的判断。

只有神,才能让时间变得不那么重要。也只有神,才值得你用今天的钱,押注14年后的未来。

投资于神

再看另一个数字:85.1%。

这是马斯克通过超级AB股结构掌控的投票权比例。无论外部股东持有多少份额,在任何关键决策上,马斯克一个人说了算。董事会无法制约他,股东无法否决他。


这次IPO的定价方式本身就是信号。马斯克直接宣布每股135美元固定发行价,拒绝行业惯例的“询价-路演-调整”流程,用一句"要么接受,要么放弃",告诉全市场:定价权在我。

结果?认购需求超过2500亿美元,超额认购近4倍。市场没有反抗,心甘情愿地抢筹。

机构分析师直接指出:"近85%的投票权意味着SpaceX将是马斯克的'一人帝国',公司以马斯克的个人意志为主导,而非股东利益。"

但投资者为什么还愿意买?因为他以前吹的牛,全都实现了。

2002年,马斯克创立SpaceX,宣称要建可重复使用的轨道火箭——当时所有人认为是痴人说梦,航天工程师研究了数十年没能攻克,一个硅谷创业者凭什么?2008年,SpaceX连续三次发射失败,濒临破产;同年第四次发射成功,公司保住了。

此后:猎鹰9号一级火箭垂直回收成功(2015年),被认为是人类航天史的分水岭;2024年,星舰助推器被发射台"筷子机械臂"精准夹住,马斯克8年前的设想成真,举世欢呼。他说要建全球卫星互联网——星链。今天超过1000万付费用户,如为乌克兰战场提供通信,被搭载进飞机、船只、军队。

马斯克的估值溢价,是市场对一份历史记录的定价:这个人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而且不止一次。

做一个思想实验:如果明天马斯克离开SpaceX,一切业务数据不变,Starlink还在运转,火箭还在发射,AI还在烧钱——SpaceX还值1.77万亿美元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普通投资者购买SPCX,表面上是投资一家太空与AI公司,实际上是对一个特定人类个体,投下一张信任票。你不只在投资一家公司,你在投资一个人,或者说——投资于神。

超人时代来临

《人类简史》作者尤瓦尔·赫拉利在续作《未来简史》里提出了一个概念:智人的升级。

他认为,人类将分裂为两个阶层——少数掌握算法、数据与资本的"超人"(Homo Deus),以及被系统不断替代、逐渐失去经济价值的大多数普通人。

回头看SpaceX的IPO,这个框架令人不安地准确。

第一层:马斯克本身,就是超人时代的一个样本。

他的人生已具备神话的基本结构:降临于凡间(南非移民),克服重重磨难(三次发射失败,濒临破产),创造神迹(猎鹰9号回收,打破数十年定论),宣告应许之地(火星)。这不是比喻,这是真实发生的叙事。神话一旦成型,便有传播力。当一个人的行动本身就是故事,这个故事会被转述、放大、信仰。

第二层:神说出的故事,可以被当作信仰传播。

卷进SpaceX的投资者,很多买的不是财务模型,买的是故事本身——火星移民、人类文明备份、太空基础设施、AI统治宇宙。这些叙事在马斯克讲出之前不存在,讲出之后变成了可以定价的资产。

高盛和摩根士丹利,不过是用"2040年3.4万亿美元"把这个故事翻译成了投行语言。预测模型是理性的外壳,神话是里面包裹的内核。


第三层,也是最黑暗的一层:普通人正在用自己的财富,资助加速取代自己的系统。

赫拉利在《未来简史》中提出"数据主义":一旦系统积累了足够多的生理和心理数据,它对人类个体的了解将超过人类对自身的了解。届时,人类的经济价值被系统替代——不是被剥削,而是被"用不上了"。

逻辑闭环在此:SpaceX估值里包含了xAI——一个正在以每季度77亿美元速度烧钱研发AI的实体。普通投资者购买SPCX,是在用自己的财富,支持一个终极目标是替代自己的系统。

普通人正在用储蓄,资助加速取代自己的机器。

这是一个荒谬的逻辑,但它是严密的。买SPCX的散户,在某种意义上,是在自费建造让自己失业的工厂。赫拉利在书里已经描述了这个轮廓,SpaceX的IPO让它变成了可以在交易软件里操作的现实。

神,并不完美

当然,有一个很现实的反驳:马斯克确实厉害,买他,赚到了。

早期投资SpaceX的Alphabet,约10年账面回报近100倍。SpaceX上市首日收涨19%,同一天,Virgin Galactic跌25%,Rocket Lab跌8.8%,Intuitive Machines跌10.3%。资本流向最强的那一个,其他人分到的是阴影。

这正是超人经济的典型特征:胜者通吃,马太效应以历史罕见的速度加速。

但神也有缺陷。

马斯克的个人决策多次对市场造成剧烈冲击:收购Twitter前后,特斯拉股价波动超过60%。他与美国政府的关系产生了难以预测的政策变量。他同时管理SpaceX、特斯拉、X、xAI、Neuralink、The Boring Company——注意力是有限的。

投资于神,本质上是把财富的命运,交给一个人的判断。这个人非常聪明,但也是人,会疲惫,会犯错,会在某个时刻做出糟糕的决定。

有人说:"既有相信马斯克拥有点石成金能力的人,也有技术交易者——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互相制衡。"信仰者和套利者坐在同一艘船上,都在等待下一个神迹,也都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下船。

财富最终增值还是损失,是个开放性的观察题,没有标准答案。

结语:房间里的大象

SpaceX的IPO,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它预示着一种新的投资范式:在AI时代,越来越多的公司高度依赖单一创始人的认知与判断,而这种依赖将被资本市场明码标价。OpenAI将上市,Anthropic将上市,更多"超人公司"将进入公众视野。

传统估值体系——DCF、可比公司法、分部加总——没有为"创始人溢价"留出独立的一行:

星链价值N亿,航天业务价值N亿,AI业务价值N亿,马斯克个人……(空白)。

但这一行事实上存在,而且可能是金额最大的一行。

当分析师把预测锚定到2040年,当普通投资者跟着买单,这个行为本身,已经是对"超人存在"的集体确认——我们相信这个人能穿越14年的不确定性,带着我们的财富抵达彼岸。

这不在任何传统估值模型里。但它是房间里的大象,所有人都看见了,没有人知道怎么把它写进Excel。

在AI时代,投资于神,可能正在成为越来越客观普遍的事实。

如何看待超人,如何投资超人,如何给超人定价——这是未来十年资本市场必须认真回答的问题。就在昨天,时代广场亮起了那个标志。

倒计时,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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