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被称为“文献学家”,我们往往只看到了那个显赫的名号,却很难真正体会到这个名号背后所承载的功力与气魄。他们的治学,绝非浮光掠影的泛览,而是如大禹治水般,对中华典籍的源头活水进行系统性的治理、疏通与保卫。
一、杨明照:溯源之力与“龙学”丰碑
在三位先生之中,杨明照先生以“一生只做一件事”的极致深耕,向我们展示了文献学家的第一个维度:定鼎力。
杨先生毕生致力于《文心雕龙》的研究,被誉为现代“龙学”的开创者与“龙学泰斗”。他在这部体大虑周的巨著中,所投入的不仅仅是时间,更是一种极其严苛的生命律动。早年间,受恩师郭绍虞等熏陶,杨先生走进了这部骈俪华章的世界。根据学界评价,杨明照先生的《文心雕龙校注》先全录清人黄叔琳和李详的旧注,随后再附上自己数十年的补注拾遗。这在文献学上,是一项极尽繁难的工作,它意味着研究者必须“沿波讨源”,对版本学、目录学和校勘学有极致精密的掌控力。
这种掌控力,具有极强的压迫感。有人说,杨明照先生做研究,不仅能将原典倒背如流,甚至连厚厚的校注都能在大脑中自如地检索穿梭。这是一种惊人的学术定力,这种定力构成了他严谨精深的气场。他在“龙学”上树起丰碑,不仅仅在于他考辨出了前人所忽略的千百处细节,更在于他让这部一千四百多年前的文学理论巨著,从此有了一个极其精确的现代读本。
杨先生晚年仍笔耕不辍,直至87岁高龄还在制作《抱朴子外篇校笺》那80多万字的手稿。这其中有极强的力量感召。我们在人生的低谷中迷茫时,看见杨明照先生那种将一生才华、一辈子光阴都倾注于一件学问上的隐忍与才华,往往会感到一阵巨大而深沉的慰藉。这种治学精神,无声地告诉我们:当我们坚守于一条正确的道路,那一生的“简单”,终将汇聚成不可撼动的宏大“深邃”。在这一座丰碑面前,我们这些后辈所面临的坎坷与躁动,实在显得有些渺小了。这就是一代大儒在精神上给予我们的最初始的力量——这是从源头去定性、去定音的力量。
二、汤炳正:汇通之智与楚辞新纪
如果说杨明照先生代表了文献学家极致的“专”,那么汤炳正先生的学术则向我们展现了文献学家必须有的宽广与变通,这便是第二个维度:汇通力。
汤炳正先生师承清末民初的国学大师章太炎,是太炎先生晚年最为器重的入室弟子。章太炎先生曾许他为“承继绝学惟一有望之人”。汤先生所继承的绝学,核心在于“朴学”之根底。因此,当汤炳正先生将视线投向《楚辞》这片充满浪漫想象的大地时,他手里的那把开山巨斧,是极具理性的以音韵学、训诂学为核心的“语言学”手术刀。
翻阅汤先生的代表作《屈赋新探》,我们可以看到他如何在这片高扬着想象力的天空中,精准地进行着严谨的考据与分析。正如训诂学家郭在贻先生所言,汤炳正先生的研究首先继承了清代乾嘉考据学派实事求是、无征不信的朴学传统;同时又能破开壁垒,将历史地理学、神话学、民俗学、语言学等多学科融会贯通,汇通结合。这种学术示范性是极为动人的——每一次对《楚辞》中某个难解词义的剖析,都是对华夏精神高地进行的一次坚实的勘察。他不仅是在做学问,更是在用全面的学问手段,为一代代学人演示了如何去精读先祖留给我们的最美好的文化基因。
当我们面对人生的踟蹰时,汤炳正先生的这种“汇通”的治学思路,常常能给予我们极大的心灵支撑。他的教导让我们领悟到,无论外部环境如何变化,我们内心的知识结构应当是开放且严密的。他的学问,如一座光芒四射的灯塔,指引我们在最烦乱无绪的困境中,学会综合各种知识、各种素养去攻克前行的困难。
三、屈守元:奠基之志与经学守正
随后再说屈守元先生。屈先生名爱良,字守元。他是四川师范大学终身教授,在古代文学及文献学领域的贡献如基石般厚实。
屈先生的学问,是极为敦厚、沉实的。我们常对学生说读经要入门径,而屈守元先生的《经学常谈》,正是这样一部为后来者铺就的道路。屈先生在经学的研究上非常坦诚厚重。他让深奥的十三经变得有脉络可循。在文献学教材上,屈先生的《中国古典文献学》也有着开拓之功。
更让后辈敬仰的,是屈守元先生的“守”字,即守护的“守”。他在《文选》研究领域的深耕,被称为“新文选学”的重要代表。这份“守”,绝非守旧,而是对中国文脉一种巨大的坚定。屈守元先生让我们看到了“根”的力量。他在工作中任中国古代文学研究所所长,埋头为后辈修建起恢弘的地基。他那种泰然自若、博大厚生的气魄,在不知不觉中化解我们骨子里的急躁。在物质层面上也许我们会感到匮乏,但只要拿起先生的经学著作,精神上便会有一种强烈的充实感。这就是学术大家的托举之力——仿佛他在高空中为我们构建出了坚实的地壳,让我们即便踩在低谷的尘埃里,也能仰望星空。
四、薪火相传:川大学术共同体与一代大儒的人格感召
杨明照、汤炳正、屈守元三位先生的教育家身份,是他们留给后辈最直接的传承。他们的学问,通过学生与再传弟子得以延续。杨明照先生在四川大学创建了第一个文学博士点,他的弟子们(如曹顺庆教授)如今都是学术界的领军人物。屈守元先生和汤炳正先生在四川师范大学共事,他们培养的研究生,早已奔赴全国各大高校,继承老师未竟的事业。学术界将这种薪火相传称之为“巴蜀学派”或“川大学派”,而在我们心里,这更像是一种生命力极其旺盛的长青藤,从老先生们的青灯古卷中,爬满了一代代学人的屋檐。
他们有着极其精致的考据能力,有着开阔博大的文化视野,同时又不失宽厚仁爱的儒者之风。这就是一代大儒的力量。在他们治学的态度上,我们看见了对真理的极致追求;在他们育人的细节中,我们体味到了对后辈最真诚的爱护;在他们推动学科建设的功劳簿里,我们感受到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在人生漫长的攀登中,只要想起他们那静默却永恒的身影,那些在斗室中伏案的剪影,那份执拗与通达,我们就有了极大的底气。仿佛杨明照先生用他“龙学”的校注,继续翻开书本;仿佛汤炳正先生用他楚辞的声韵,安抚我们不安的灵魂;仿佛屈守元先生用他经学的清音,为我们锁定航向。
我们今天缅怀这三位先生,绝不仅仅是为他们歌功颂德。更重要的,是去思考我们应该如何以他们为楷模,继续他们未竟的事业。这也恰恰回扣了“文心永寄”这个主题——虽然先生们已经远去,但他们生前播下的这颗“文心”,这颗跳动在中国古典文献严谨治学里的大儒之心,依然在猛烈地跳动着,它将源源不断地为一代代后来者输送生命中最珍贵的精神源泉。
![]()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