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朝首个世袭王朝:禹①

舜在苍梧之野去世，天下共主的位子，落在了禹的肩上。

禹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人物。他的名字，早在尧的时代就已经出现，在舜的时代被推到了最前台。而让他登上历史舞台的那件事，足足用了三代人的时间——治水。

禹的父亲鲧，是尧时代被派去治水的那个人。鲧用堵的办法，筑堤坝挡洪水，结果堤坝越筑越高，洪水越积越猛，九年不成。尧按规矩处置了鲧，杀了他（一说流放）。鲧的事业没有做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舜继位之后，洪水依旧是天下头号难题。部落联盟会议上，大家推荐禹来接替他父亲的工作。禹没有因为父亲的下场而退缩。他接受了任务，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和他父亲截然不同——他先不急着动手，而是走遍天下，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一寸一寸地看。他勘测地形，标记高山大川，搞清楚水的来路和去路。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方案——不堵了，疏。

让水走。给它让路，给它挖路，把它引到它该去的地方。

这是一次思路上的根本突破，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科学治水。

禹带领百姓干了十三年。这十三年里，他三次经过自己的家门口，都没有进去。第一次，妻子刚刚分娩，他在门外听见婴儿的哭声，咬着牙走了。第二次，妻子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等他，他远远看了一眼，转身走进了风雨里。第三次，孩子已经会跑了，追着他的背影喊“爹爹”，他没有回头。

十三年之后，洪水归道，九州的土地从水里露了出来。百姓们从高山洞穴中回到平原，重建家园。禹在治水的过程中，走遍了九州的每一个角落。他对天下的山川、物产、民情了如指掌，比他之前的任何一位领袖都更清楚这个庞大的版图上到底有什么。

所以他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他把天下划分为九个州：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梁州、雍州。每一州的地理位置、山川走向、土壤颜色、物产种类、进贡路线，全部记录在案。这就是著名的《禹贡》——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地理志。

划分九州的意义，绝不仅仅是一张地图。

在禹之前，“天下”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大概知道东边有海、西边有山、南边有日头、北边有风雪，但具体有什么、多大、归谁管，没人说得清楚。禹用一整套标准把“天下”变成了“九州”——有边界、有划分、有治理单元。从此之后，华夏文明有了一个明确的地理空间概念。这个空间，就叫做“中国”。

舜去世之后，禹正式继位。他建都于阳城（今河南登封一带），定国号为“夏”。

禹在位期间做了几件影响深远的大事：

第一，铸造九鼎。他把九州进贡来的青铜铸造成九只巨大的鼎，每一只鼎上刻着对应州的山川、物产和神怪。九鼎被放置在夏都，象征着禹对九州的统治权。此后几千年里，“九鼎”成为国家最高权力的代名词——“问鼎中原”的意思是：我想做天下之主。

第二，建立贡赋制度。各州按照土地肥瘠和物产多寡，向中央缴纳固定的贡品。中央有了稳定的财政来源，不再完全依赖部落首领的“自愿进贡”。国家的雏形，从财政上开始成形。

第三，建立军队和法律。夏朝有了常备军，有了刑法（禹刑）。统治不再仅仅依靠道德感召，也开始依靠制度和武力来维持。

第四，大会诸侯于涂山。禹在涂山召集天下诸侯，来的人有“万国”之多。虽然是夸张的数字，但说明当时夏朝的号召力是空前的。也就是在这次大会上，防风氏的首领迟到了，禹下令杀了他。这件事震动天下，标志着共主的权威已经不再是“请你配合”，而是“你必须服从”。

禹的晚年，面临了和尧、舜同样的选择——把位子传给谁。

按照尧舜的传统，天下应该禅让给最贤能的人。禹也选了一个继承人，叫益——一位德高望重的大臣，曾经在治水过程中立下大功。但与此同时，禹开始越来越多地把权力交给自己儿子启。他让启参与朝政，接触诸侯，建立自己的人脉网络。

禹去世之后，按照禅让制度，益继承了王位。但诸侯们并不去朝拜益，而是纷纷前往启的封地，向他表示效忠。当益想要行使天子权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命令根本出不了王都。启在诸侯的支持下起兵，益战败被杀。

天下，落到了启的手中。

禅让制度就此终结。

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世袭王朝——夏——正式开启。从此之后，“天下为公”变成了“天下为家”。

很多人把禹到启的转折解读为“公天下”的堕落，但历史的列车从来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意愿而倒退。部落联盟的禅让制，适用于人口稀少、事务简单的时代。而当九州的人口增长、事务繁杂、边界扩大之后，一个稳定的、可预期的、有连续性的权力交接方式，反而成了刚需。世袭制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提供了一种解决权力真空的方案。

禹夹在两个时代之间——他是禅让制的最后一棒，也是世袭制的第一块基石。

禹的功绩不只是建立了夏朝，更是从物理和精神两个层面，把“中国”这个词变成了一块真实可感的大地。他治水安民，划定九州，铸造九鼎，制礼作乐——他是华夏文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国家奠基者。

他去世之后，被安葬在会稽（今浙江绍兴）。据说他的陵墓至今还在那里，面向着曾经被他驯服的大水。

他的临终遗言没有流传下来，但他用一生写下的那句话，已经刻在了华夏文明最醒目的位置：

“三过家门而不入。”

这七个字，后来成为所有中国人衡量责任感的最高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