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评论家徐大椿》第六回：洄溪医案，忘年之交

且说徐大椿隐居洄溪，年逾七旬，却依然精神矍铄，每日不是诊病，便是著书。他的弟子们渐渐多了起来，除了张希载，还有从苏州来的王世雄、从湖州来的吴镕等。徐大椿教弟子，有个特点——从不让他们死记硬背。

他对弟子们说：“学医不是背方子，是学道理。方子是死的，病是活的。你把一千个方子背得滚瓜烂熟，遇到第一千零一个病人，照样不会治。要学会‘辨证’，要学会‘立法’，要学会‘遣药’。这三样学会了，没有方子也能治病。”

弟子们问：“师父，那怎么学辨证？”

徐大椿道：“跟我看病。看一个记一个，记一个想一个。想明白了，就是你的了。”

从此，徐大椿每次诊病，都带着弟子。病人来了，他先让弟子诊脉、看舌、问病，然后让弟子说出自己的判断。弟子说完，他再补充、纠正、讲解。一个病人看完，就是一堂课。

日积月累，弟子们记下了数百个医案。有人提议将这些医案整理成书，徐大椿起初不同意：“我这些医案，不过是些家常便饭，没什么稀奇。”

弟子们说：“师父，您觉得是家常便饭，可对我们来说，每一案都是宝贝。您不留下，我们怎么传下去？”

徐大椿想了想，终于点了头。

于是，弟子们将这些年跟随徐大椿诊病的记录，一一整理，分类编排，编成了一部医案集。徐大椿亲自审阅，逐案批注，并写了一篇序言。

这便是《洄溪医案》。

书中有这样一个案子——

有位姓周的妇人，患了“癫狂”之症，时而哭，时而笑，时而骂人，时而沉默。家人请了巫师来驱邪，折腾了几个月，不但没好，反而更重了。徐大椿诊视之后，发现她脉象弦滑，舌苔黄腻，大便秘结。他断定不是“邪祟”，而是“痰火扰心”。

徐大椿对弟子们说：“世人一见癫狂，便以为是鬼怪附体，请巫师画符驱邪。殊不知，痰火蒙蔽心窍，同样可以让人神志错乱。这妇人虽有癫狂之状，却无邪祟之实。若再用符咒惊吓，痰火愈炽，病人必死。”

他开了礞石滚痰丸，清热化痰，通腑泻浊。三剂之后，妇人排出大量黏浊粪便，神志渐渐清醒；七剂之后，癫狂全愈。

家人跪地叩谢，说：“徐先生，您比神仙还灵！”

徐大椿笑道：“我不是神仙，我只是知道痰在那里，把它清出去罢了。”

《洄溪医案》刊行后，与《伤寒类方》《医学源流论》《兰台轨范》等书一起，成为徐氏医学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后人评价说：“徐氏之案，如老吏断狱，情理兼到，令人心服。”

这一年，徐大椿七十五岁。

一日，洄溪来了一位访客。此人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举止儒雅，正是大名鼎鼎的文学家袁枚。袁枚字子才，号简斋，是清代诗坛的领袖人物。他久闻徐大椿之名，又读了他的《医学源流论》和《洄溪医案》，大为折服，特地从南京赶来拜访。

袁枚进了徐大椿的茅屋，只见四壁萧然，除了一架子医书，便是一张诊桌、几把竹椅。他感叹道：“先生清苦如此，而学问如此，令人敬佩。”

徐大椿笑道：“子才兄见笑了。我这里有山有水，有书有病，清苦是真，自在也是真。比起那些在朝堂上勾心斗角的人，我算是神仙了。”

两人谈医论道，从《周易》谈到《内经》，从《伤寒》谈到《本草》，从医学谈到文学，从文学谈到人生。袁枚发现，这位老医家的学问，远不止医学一端——他对经学、史学、诸子百家，无一不精；对诗词、文章、书法、绘画，无一不通。

袁枚感叹道：“灵胎兄真乃奇人也！博学如此，却甘于隐于山林；医术通神，却不慕荣利。我见过多少名士，像你这样的人物，凤毛麟角。”

徐大椿笑道：“子才兄过誉了。我不过是个‘杂家’，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不精。比起你这位诗坛盟主，差远了。”

两人相视大笑，竟成忘年之交。

袁枚在洄溪住了三日，临别时，对徐大椿说：“灵胎兄，我要写一篇记，把你的故事告诉天下人。”

徐大椿摆手道：“不必不必。我是个郎中，不值得写。”

袁枚没有听他的。他回到南京后，写了一篇《徐灵胎先生传》，洋洋数千言，将徐大椿的生平事迹、医术医德、学问文章，一一述之。文章最后写道：

“先生名大椿，字灵胎，晚号洄溪老人。其为人也，朴直而好义，刚介而多才。其于医也，探本穷源，辨伪存真，起死回生，不可胜计。余尝读其书，想见其人，及与之游，益信其为当世之奇士也。”

这篇文章收入袁枚的《小仓山房文集》，流传甚广。从此，徐大椿的名声，走出了医林，进入了文坛。

徐大椿读了袁枚的文章，笑道：“子才兄把我写得这么好，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将袁枚的文章贴在书房墙上，每日看一遍，对自己说：“人家这么夸你，你得对得起这夸。”

这一年冬天，徐大椿又完成了一部书——《神农本草经百种录》。

《神农本草经》是中医本草学的奠基之作，载药三百六十五种。徐大椿从中精选了一百种最常用、最重要的药物，逐一注释，阐发其精义。

他在自序中写道：“《本草经》一书，医家之根本也。然其文简古，其义深奥，初学者往往不得其门而入。余不揣浅陋，择其要者百种，详加注释，务使人人能读，人人能懂。若因此而悟入《本草》之门，则余之愿足矣。”

此书一出，又与《本草备要》互为补充，成为学习本草的重要读物。

【医理小识】

1. 礞石滚痰丸：出自《丹溪心法》，由礞石、大黄、黄芩、沉香四味组成。功能泻火逐痰，主治实热老痰所致的癫狂、惊悸、咳喘等症。徐大椿用此方治疗痰火扰心之癫狂，体现了“治病求本”的思想。

2. 《洄溪医案》：徐大椿的医案集，由其弟子整理编纂。全书载案九十余则，涉及内、外、妇、儿各科。徐氏医案的特点是：辨证精准，说理透彻，用药简练，是中医医案中的精品。

3. 袁枚与徐大椿的交往：袁枚（1716-1797），字子才，号简斋，清代著名文学家。他比徐大椿小二十三岁，但对徐大椿极为推崇。他在《徐灵胎先生传》中详细记述了徐大椿的生平事迹，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史料。

4. 《神农本草经百种录》：徐大椿晚年的本草学著作，精选《本经》药物一百种，逐条注释，阐发精义。此书与《本草备要》互为补充，是学习本草的重要读物。

（欲知徐大椿如何以八十高龄写下《慎疾刍言》，又如何安然辞世、留下千字遗训，请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