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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养育儿女后,我心底最深的惶恐,从来都是孩子夜半突发高烧生病。九十年代初,我定居伊犁愉群翁乡,彼时西北乡村医疗条件简陋至极,白日里孩童头疼发热,尚能去乡卫生室抓药打针,可一旦熬到深更半夜,孩子高热啼哭、浑身滚烫,便是全家火烧眉毛的急事,村里无夜诊、无急救药,万般焦急也只能熬到天光破晓,静待诊所开门。
如今迁居城里,膝下有了孙辈,小区周边医院齐备,就医便捷无忧,可我依旧改不掉夜半牵挂的性子。稚子年幼,无法言说周身痛楚,但凡发烧不适,就医总要抽血化验、扎针输液,看着小小身子承受病痛针痛,满心只剩心疼与无力。每每守着生病的孩童,我的思绪总会飘回旧日愉群翁的小巷里,想起那位专治孩童病痛、温柔慈悲的尕奶奶。
儿时安居愉群翁老巷,斜对门住着一位老奶奶,乡里老少不分长幼,都亲昵唤她尕奶奶。她孤身带着两个刚成家的儿子度日,一家三口安稳居于巷中。尕奶奶身形瘦小,常年裹着素净白盖头,一双脚是旧时半裹半放的模样,并非传统三寸小脚,却比寻常妇人脚掌小巧许多。可她步履轻快,步子开阔利落,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半点没有年迈妇人的拖沓。
依稀记得尕奶奶眉眼轮廓利落舒展,眉骨清朗、眼型明亮,年少时定然是眉目明艳、浓眉大眼的俊俏女子。尕奶奶常年身着灰调中式斜襟半长褂,下身搭配纯色黑布长裤,裤脚仔细缠束规整,一身穿搭干净朴素,周身永远利爽干练。但凡夜里、平日有乡民抱孩童上门求医,她总会抬手撩起垂至下颌的盖头帘,随手拢至头顶,从容迎上门来。
乡里孩童小病小痛,积食腹胀、风寒着凉、夜啼受惊,从不用连夜慌张求医,来找尕奶奶,总能安稳化解。她接过哭闹萎靡的孩童,手法轻柔稳妥,先抬眼细看孩子瞳色眼态,再轻捏下巴查看舌苔,缓缓解开裹住孩童的棉被,轻揉按压孩童小腹,不过片刻,便能精准辨明病根,分清是积食不化、外感风寒,还是白日受惊心神不宁。
诊查完毕,她细心拢好孩童被褥,柔声叮嘱随行大人,夜里务必护住孩童肚腹,睡前捂好脚心,切忌受风着凉。而后指尖温和有力,揉捏孩童四肢经络、推拿后背肌理,舒缓郁结不适,如今回望想来,那应该便是原生态的古法小儿推拿。
尕奶奶深谙乡土古法育儿良方,从不用烈性药剂。积食孩童,她研磨炒制鸡内金,分次喂食健脾消食;腹部受凉腹胀,便教家长回家粗炒食盐、麸皮,晾凉至适宜温度,包裹布中热敷孩童腹部,温腹驱寒。她一口醇厚浓重的临夏方言,语调温和,初听晦涩难懂,静心细听,便能读懂句句都是护佑孩童的良言。
听乡里长辈闲谈得知,尕奶奶一家,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初,从甘肃临夏枹罕镇石头洼村,举家迁徙至新疆伊犁愉群翁落户。身为地道临夏人,愉群翁本地人习惯性称她们一族迁民为八坊人,这一称呼,伴随着一代人的迁徙岁月,在愉群翁留存至今。
尕奶奶的一生,本就裹挟着颠沛与勇敢。据她后人亲口讲述,尕奶奶原生是汉族农家女子,年少性情刚烈通透,不愿依从父母包办婚嫁,执意逃婚出走,投奔回族聚居邻村的闺中密友。经挚友牵线结缘,她改嫁入回族农家,从此扎根回族乡土,守着西北农家男耕女织的烟火,安稳生养,度日谋生。
尕奶奶一生共育三男两女五个儿女,夫妻二人勤恳耐劳,深耕田地,不惧风霜劳苦,可恰逢西北连年荒灾,粮食歉收,物资匮乏,拼尽全力,依旧难以饱腹度日。灾荒年岁里,苦难接踵而至,丈夫早早离世,家庭重担全数压在尕奶奶肩头。
彼时家中长子马塞德已然成家,添了孙辈,两个女儿也先后出嫁,分家度日。苦难逼人寻路,长子马塞德决意远赴新疆,闯关谋生,谋一份安稳衣食,护住全家活路。彼时甘宁一带乡民,饱受天灾贫苦,大批民众结伴西行入疆,扎根北疆开荒安家,是一代人求生的大势。
马塞德携妻儿跟随入疆人流,一路辗转颠簸,落脚伊犁伊宁县东麻扎,临时安家立足。定居之后农具、生活用品一应空缺,马塞德便孤身徒步,往返两日路程,赶赴伊宁市采买物资。返程途经愉群翁地界时,连日赶路饥渴交加、体力透支,便驻足村口,停下欲到老乡家中讨一口清水歇息。
不过是与老乡的一场随口闲谈,改写了一家人的余生归途。当时,孤苦一人已在愉群翁定居多年的乡党城北老哥,得知他举家西行、意欲定居东麻扎,随口劝言:愉群翁水土丰润、民风醇厚,是伊犁近郊最优的农耕村落,远比东麻扎宜居。听者走心,一念转念便是安家机缘。
马塞德眼见愉群翁邻里热忱,距离市区路途近便,农耕条件优厚,当即下定决心迁居愉群翁。初来无自有宅院,他借居愉群翁本地老居民尔东院落落脚,顺利落户愉群翁四队,也就是如今愉群翁农科站片区。其后的岁月里,马塞德为孤身的同乡城北老哥养老送终!
扎根异乡开局皆是清贫,马塞德夫妻躬身耕耘,慢慢熬过开荒安家的苦日子,生活渐渐安稳妥帖。念及故土母亲年迈、弟妹无依,他再度折返甘肃临夏,千里路途,把尕奶奶、两个幼弟,连同出嫁的两个妹妹及全家眷属,一并接来伊犁团聚。
落户划分各有安排,尕奶奶与两个小儿子落户愉群翁四队,两个妹妹定居愉群翁二队,其一为现愉群翁村二队尕虎生母,其二为愉群翁二村五代生母。时至今日,尕奶奶同族后辈甥孙人数众多,大半世代安居愉群翁这片土地。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愉群翁全域规划村居,国道以南住户统一搬迁至国道以北,重新划分宅基地。自此,尕奶奶带着尚未成家的二儿子哈凯、小儿子喜麦,搬入我家所在老巷,与我家斜门相对,朝夕为邻。长子马塞德一家,则留守国道以南公社巷子,各自安家起居。彼时其二子已是挺拔半大少年,勤恳懂事,邻里口碑极好。
尕奶奶生性宽厚心软、通透和善,愉群翁人常说,她是心肠透亮、待人赤诚的快心老人,巷内邻里不分老少,皆与她交好相处。我亲眼见证她两个儿子,先后在小巷娶妻安家,烟火成家。小儿子婚事最为温情动容:早年乡里有一自幼丧母孤女,无依无靠、漂泊度日,尕奶奶心生怜惜,常年收留照料,视如亲女。
女孩长大成人,与尕奶奶小儿子日久生情、心意相通,尕奶奶倾尽余力,置办简易婚嫁之物,成全二人婚事,尕奶奶亦母亦婆,让孤女从此有屋檐可依,有阖家可归。其二儿子婚嫁场面,是我童年难忘的盛景。当年新娘子过门,乡风民俗隆重讲究,新人入宅之时,乡里邻里合力铺展大红被单,抬迎新娘入户,巷内喜气满堂,烟火喜气刻满儿时记忆。
岁月无声流转,巷中长辈逐年添霜老去,垂髫孩童次第长大成人,一辈人老去,一辈人新生,乡土日子平淡温软,缓缓向前流淌。一生向善、温润待人的尕奶奶,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安然离世,寿终乡里,安稳走完跌宕慈悲的一生。老人离世后,两个儿子分家自立门户,小儿子举家搬迁至愉群翁南部新宅,各自耕耘生活,扎根异乡沃土,重启阖家安稳的日子。
数年前,尕奶奶二孙子携母亲妻儿,千里返程甘肃临夏故里,踏访奶奶年少生长的故土,寻访留存半生的亲友族人。跨越回汉两族亲缘,晚辈相见如故,奶奶同族侄子、侄孙,细数她年少逃婚、勇敢逐己、远赴西域的过往旧事,拼凑出老人不为人知的年少风骨。
或许是跨越民族的通透心性,或许是祖辈积下的善意福泽,尕奶奶一众孙辈,大多天资清朗、勤学上进,学业一路拔尖,品行端正温良。岁月从不留情,近几年,尕奶奶三个儿子,皆伴着年岁病痛,相继离世。长子马塞德之妻,高寿九十,于去年寒冬安然辞世,走完乡土一生。
而今尕奶奶后辈枝繁叶茂,各得圆满:长子膝下四男两女,尽数成家立业,孙辈普遍接受高等教育,工作安稳、阖家和美;二儿子两个儿子定居乌鲁木齐主城,扎根城市立足发展,长女留守愉群翁故土务农安居,小女儿勤学深耕,取得研究生学历,活出别样人生;小儿子一脉后辈,全数留守愉群翁乡土,承袭祖辈忠厚本分,或是躬耕田地踏实务农,或是立身讲台教书育人,守住本心,向善而行。
人世山河辗转,迁徙离散终成过往。从临夏深山远赴伊犁平原,尕奶奶携一族人跨过山海苦难,以善意渡孩童,以宽厚睦邻里,以坚韧护家人,把异乡活成故乡,把苦难熬成烟火。老巷砖瓦依旧,晚风还带着旧时乡土暖意,那些夜半揉腹祛痛、轻声安抚孩童的温柔,那些邻里相助、悲悯弱小的善良,从未消散。
乡土从不会遗忘善人,光阴也会珍藏温柔,尕奶奶早已融进愉群翁的烟火往事里,化作一代乡人心底柔软的念想,伴着愉群翁年年花开,岁岁绵长,温暖一代又一代乡间稚子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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