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旭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像给所有表情涂了一层蜡。
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微信弹出来自“苏婉”的对话框,内容只有四个字:“老公,爱我。”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息屏,又被他的拇指唤醒。苏婉从来没有这个点给他发过这种消息。她是那种连“晚安”都要配上三个表情包的人,最肉麻的话也顶多是一句“想你了”,从来不会用这种近乎直白的命令式语气说“爱我”。
林旭往上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苏婉三天前出的差,说是跟男秘书小周去杭州参加一个行业峰会,同行的还有合作方的几个人。他当时没多想,苏婉是销售总监,带下属出差是常事。小周他见过,二十六七岁,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每次见面都叫他“林哥”,礼貌得近乎拘谨。
可那个点,凌晨两点,她跟一个男秘书在另一个城市,发来一句“老公,爱我”。
林旭没回。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饮水机里接出来,他一口灌下去,胃里跟着翻了一下。他想告诉自己别多想,也许是喝了酒,也许是跟同事玩真心话大冒险,也许只是她半夜醒来迷糊了随手发了一句。但每一条解释都像是往滚水里扔冰块,还没来得及降温就又沸腾了。
他又拿起手机,点开苏婉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登机牌照片,配文“杭州你好”。再往下翻就是上个月他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她发了九宫格,有三张是他的单人照,配文是“这位先生今天很帅”。那条下面的点赞和评论都很热闹,他当时还一条条笑着看完。
现在再看,那些赞和笑脸突然都变得陌生起来,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
林旭把水杯放下,去阳台上抽了根烟。他很少抽烟,包里那盒还是过年剩下的。夜风吹过来,烟灰被抖落,他想起结婚那天苏婉挽着他的胳膊说“我可不是那种会出轨的人”,语气笃定得像在念婚礼誓词。他当时笑了,说“我知道”。
现在他不太确定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旭被手机震动吵醒。他在沙发上睡了一夜,脖子僵得转不动。屏幕上是公司的工作群,四十七分钟前有人发了一条消息,他点进去,整个人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
昨晚半夜十二点多,苏婉在他们那个“好姐妹嫂子群”里发了一张照片。那个群是苏婉和她几个闺蜜建的,林旭也在里面,平时基本不说话,只偶尔看她们聊些家长里短。照片是一整盒限量款SK-II神仙水圣诞套装,看包装盒上印着日文,国内专柜买不到的那种。配文写的是:“小周特意找人从日上带的,我说太贵了他非要送,说感谢我平时带他。这孩子真是,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下面闺蜜们已经开始刷屏:“婉姐也太幸福了吧!”“秘书小哥哥可以啊”“这种下属给我来一打”“你老公不吃醋吗哈哈哈”。
最后一条是苏婉自己的回复:“林旭才不管我呢,他心大。”
林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眼神最终落在右上角的时间戳上。凌晨十二点多,深夜。一个男秘书,送了一套价值五六千块钱的护肤品给自己女领导。他想起之前苏婉说过,小周家庭条件一般,每个月还要寄钱回老家。一套限量版神仙水,差不多是他半个月工资。
他想不通一个家境普通的年轻男孩,为什么要花半个月工资给已婚女领导买生日礼物。他也想不通一个已婚女人,为什么会在凌晨两点给丈夫发一句“老公,爱我”,却在同一时间在闺蜜群里晒秘书送的礼盒。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苏婉那条“爱我”的消息,和照片发出来的时间只隔了不到两个小时。
林旭没有在群里回复任何东西,也没有截图朋友圈质问任何人。他只是默默地退出了那个群的聊天界面,然后把苏婉的对话框截图了一张留存。之后他就正常洗漱上班去了,一路上心情意外的平静。那种平静很奇怪,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热的安静你知道有事要来但它们还没来所以你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于是就僵在那里等待着第一道闪电———大约半小时后他终于迎来了那道闪电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手机铃声起初只是微信语音的铃声然后是电话来电的音乐一声接一声一声接一声响个不停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切换静音模式屏幕上显示的来电昵称正是“苏婉”两个字来电页面的人物照还是她自己选的结婚照笑得眉眼弯弯整个办公室的同事不约而同抬起头看着林旭脸色白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纸一样然后闷声不响地挂断了电话按掉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把那个号码直接拖进了黑名单。世界安静下来了电脑右下角赞助商广告弹出来一个卖办公椅的他把鼠标甩到一边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是消防通道他推开防火门坐在台阶上点燃了今天第二根烟。手机又震了他以为是苏婉换了个号码打来的低头一看是岳母的微信“林旭啊婉婉说她打不通你电话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有什么事好好说啊”。他没有回复往上翻看到岳母上周还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段小周去家里吃饭的视频配文“小周这孩子真懂事还帮我搬东西”。视频里小周穿着件白T恤笑着从镜头前走过去苏婉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妈你别拍了”带着点撒娇的调子。
他把烟掐灭在台阶上又重新点了一根继续抽着。婚后第三年他们之间其实已经出现过某种预警信号了只是他一直主动选择性地忽略着比如苏婉开始频繁地加班从一个月一次的一两个小时慢慢演变成一周两次持续到晚上十点十一点。他有时候接她会在公司楼下看到小周给她拉开车门两个人在路灯下说话头靠得很近脸上的表情他站的角度看不太清楚。比如苏婉的手机越来越不肯离开视线充电都要带进浴室去洗澡他有一次无意瞥见她的微信置顶对话框排在第二位的不是他不是她爸妈而是一个备注成“z”的昵称一个字母放在字母表里好像故意要滑到最后躲开任何人的眼睛。再比如上个月苏婉带小周去广州出差回来之后小周正式跟她请了三天假说家里有急事但林旭无意间在苏婉手机相册最近删除里看到了一张广州塔前两个人合影的照片日期就是小周请假的那几天之一。
但他什么都没说也没问。
有些东西你一旦开始怀疑就像打开了一扇不该打开的门风灌进来之后你再也没办法把它关回去了。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苏婉的消息只有岳母又发了一条“婉婉说她在你家楼下等你”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的表情。从杭州到他们住的小城打车大约需要三个半小时也就是说苏婉应该是凌晨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没多久或者她根本就是发完消息之后直接就动身往回赶的那张晒礼物的朋友圈为什么还是在凌晨发出来的林旭没有想明白也许是他睡着后的某个时间点她补发了也许她当时喝得确实不少。
但他已经不想追问了。
他关了手机没有下楼也没打算见她。他坐在那个防火通道的台阶上把抽完的烟头一颗颗摁灭在水泥地上突然想起结婚那天苏婉挽着他的胳膊说的那句“我可不是那种会出轨的人”他现在想告诉她也许你不是但你自己可能也不知道当一个人对自己过于笃定的时候恰恰是因为她从心底里觉得这种事情根本不会发生在她身上而一旦她意识到这种可能其实很近很近那句当初的笃定就变成了一根扔在地上的烟灰轻飘飘的什么都压不住。
楼道里安静极了没有人推门进来找他楼下的路灯亮了一整夜照亮了一辆杭州牌照的白色轿车一个穿粉色开衫的女人靠在车边双手捧着手机屏幕上的光把她的脸照亮了一遍又一遍。
她没有再打进来那个号码早已被拉进了一个永远不会接通的地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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