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晚上,我把一锅热腾腾的红烧排骨端上桌的时候,手背上被油溅出来的红印子还在隐隐作痛。
客厅里,我老公陈建国正翘着二郎腿刷短视频,手机外放的声音吵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厨房水槽里堆着他中午吃完泡面没洗的碗,油腻腻的筷子横在上面,苍蝇围着打转。
"建国,吃饭了。"我喊了一声。
他头也没抬:"等一下,这个视频马上看完。"
我深吸一口气,把碗筷摆好,又回厨房盛了汤。等我再出来,他还在那笑嘻嘻地看手机。
"你能不能先把手机放下?"我声音提高了些。
他这才慢悠悠地挪过来,坐下夹了一筷子排骨,嚼了两口皱起眉:"这肉怎么这么咸?我妈做的时候放半勺盐就够了,你放了多少?"
我攥着筷子的手指发白。
结婚三年,这句"我妈做的时候怎么怎么样",我听了不下八百遍。炒个青菜他要比,拖个地他要比,连我叠衣服的方式,他都能扯上他妈。
我叫林小燕,今年三十二岁,在镇上一家服装店做导购,一个月工资四千块。陈建国在县城一家汽修厂上班,工资六千多。听着还行是不是?可这六千多块,从结婚第一个月起,就一分没进过我们这个家。
他的工资卡在他妈手里。
对,你没听错。一个三十五岁的大男人,工资卡攥在亲妈兜里,美其名曰"我妈帮我存着,以后给咱买房子"。
而我们家的房租、水电、吃喝拉撒,全靠我那四千块撑着。
我不是没提过。每次一提钱的事,他就把脸一沉:"你怎么这么计较?我妈养我这么大容易吗?再说了,钱在我妈那放着又不会少,你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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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吃完饭,他把碗一推,又窝回沙发上。我看着满桌的残羹剩饭和厨房那堆碗,忽然觉得嗓子眼儿堵得慌,像吞了一团棉花。
"建国,你把碗洗了吧,我腰疼。"
"我不会洗,洗不干净。"他连眼皮都没抬,"我从小在家就没洗过碗,我妈说男人不用干这些。"
我站在餐桌旁,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心凉透了之后,反而觉得荒唐的笑。
窗外飘起了雨,淅淅沥沥打在防盗窗上,像是有人在铁栏杆上弹珠子。我转身走进厨房,热水冲在那堆油碗上,白色的蒸汽模糊了我的视线。
就在那一刻,我心里有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二
第二天是周六。
一大早,婆婆打电话来,说让建国回去吃饭,顺便把换季的衣服拿回来,她给熨好了。建国二话没说,穿上鞋就走了,连早饭都没在家吃。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桌上是我刚煎好的两个荷包蛋,还冒着热气。窗台上那盆绿萝黄了好几片叶子,我一直说让他帮忙搬到阳台晒晒太阳,拖了半个月也没动。
我端起那盘蛋,慢慢地吃。
咸的。
不是盐放多了,是眼泪掉进去了。
吃完饭,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打扫卫生。我坐在沙发上,翻开手机,把这三年的账一笔一笔算了出来:房租每月一千五,水电煤气两三百,买菜日用将近一千,他的烟钱还得我贴补三四百——算下来,我那四千块工资月月见底,有时候还得刷信用卡。
而他呢?工资不交,家务不做,连个灯泡坏了都要打电话让他妈找人来换。
我给闺蜜赵霞发了条消息:"霞姐,你说一个男人什么都不干,工资也不往家拿,这日子还能过吗?"
赵霞秒回语音,大嗓门隔着手机都能听出火气:"你还在忍啊?我早跟你说了,你这不是嫁了个老公,你是领养了个儿子!他妈惯着他,你凭什么也惯着?"
这话像一瓢冷水,浇得我打了个激灵。
是啊,我凭什么?
当天下午,陈建国回来了,手里拎着他妈给装的一袋子卤味。他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语气随意:"我妈说了,下个月她生日,让咱们出三千块钱请亲戚吃饭。"
我抬头看他:"三千?从哪出?"
"你先垫上呗,回头再说。"
"回头是多久?上次你表弟结婚,我垫的两千块红包,到现在也没回头。"
他脸色变了:"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那是我妈的面子——"
"陈建国。"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的工资卡,什么时候拿回来?"
他愣了一下:"又来了?跟你说了在我妈那存着——"
"那行。"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抱出来,整整齐齐码在客厅地上。
"你干嘛?"他慌了。
"你妈会给你洗衣服,会给你做饭,会帮你存钱,会惯着你什么都不用干。"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是我不会。你妈能惯你一辈子,我只会——换了你。"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把结婚证拍在茶几上,卤味的酱香气混着客厅里沉闷的空气,忽然变得刺鼻。
"离婚协议我已经打印好了,你看看,要是没意见,咱明天就去民政局。"
那天晚上,陈建国第一次没有躺在沙发上刷手机。他坐在那堆衣服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绕来绕去。
后来他给他妈打了电话,我听见电话那头婆婆尖利的声音:"她敢!她一个卖衣服的,离了你她能找到什么好的?"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件干净衣服,拿上结婚证和协议书,出了门。
建国追出来,在楼道里喊:"林小燕,你别闹了行不行?"
我回过头,楼道里的声控灯刚好亮了,白晃晃的光打在他慌张的脸上。我忽然发现,这个男人站在那里,像个不知所措的大孩子。
"建国,我不是在闹。"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当你第二个妈了。"
那天,我一个人去了民政局,拿了单方面申请的表格。最后他没签字,但我搬出了那个家。
租的房子在镇子东头,一室一厅,窗户正对着一棵老槐树。搬进去那天傍晚,槐花的香气飘进来,甜丝丝的,我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竟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后来听赵霞说,陈建国的妈扛不住了,因为儿子连饭都不会做,脏衣服堆了一周没人洗,家里乱得下不去脚。婆婆骂骂咧咧跑去给他收拾,一边收拾一边骂我没良心。
可那些,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有人说我傻,放着婚姻不要。也有人说我狠,日子再难也不该走到这一步。但只有我自己知道,一个女人的心,不是一天凉的。是一顿不洗的碗、一句"我妈说"、一张永远见不到的工资卡,一点一点磨没的。
你妈会惯你,但我不会。
因为我不是你妈——我是你妻子,是该被你并肩扛日子的人,不是伺候你的保姆。
这个道理,他不懂,但我终于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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