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我拎着两袋子菜,汗顺脸颊往下淌。菜市场门口,张凤英大姐远远看见我,眼睛一亮,三步并两步冲过来。
“羽彤!大姐正要找你呢——”
她话没说完,马浩大哥从后面追上来了。他一把拽住张凤英的胳膊,脸色不对劲:“走,回家!别问了。”
张凤英甩开他:“你抽什么风?”
马浩脸憋得通红,像下了多大决心似的,吼了一句:“人家有对象了!”
我愣住了。我哪来的对象?
张凤英也愣了,瞪着他:“谁说的?”
马浩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突然喊出声:“她对象就是我!”
整个菜市场门口,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人都扭头看过来。张凤英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马浩,你疯了!”
她连拉带拽,把他拖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菜袋子勒得手指发白。
马浩大哥,平时话都说不了几句,怎么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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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回了家,把菜搁灶台上,半天没缓过劲儿。
马浩大哥那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她对象就是我。”
我跟马浩大哥,一年到头说话不超过十句。就是那种在楼道碰上,点点头的交情。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我爸妈都走了,我一个人住三室一厅的老房子。房子是爸妈留下的,九十年代的装修,墙皮有点发黄,但我舍不得动。总觉得动了,他们就更远了。
我妈走得早,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我爸受了打击,身体一下就垮了,隔了两年也走了。那年我二十五岁,刚开店没多久,什么都得自己扛。
我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发呆。花店今天轮休,本来想下午去进点新花,现在看来也没心思了。
电话响了。
是王婶,住我楼下。
“羽彤啊,你没事吧?”
“没事,怎么了?”
“我刚才听人说,马浩在菜市场发疯,说你是他对象?真的假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王婶,没有的事。我也不知道马浩大哥怎么了。”
“那就好。羽彤,我跟你说,张凤英那人,不简单。你离她远点。”
王婶说完就挂了,也没多解释。
我盯着手机出神。王婶这话,听着不对劲。
张凤英大姐对我挺好的啊。她知道我一个人独住,隔三差五给我送吃的,还老操心我的婚事,老说要给我介绍对象。
是挺热心的。但那份热心,现在想想,好像有点……太过头了。
我翻了翻手机,张凤英今天早上还给我发过微信:“羽彤,大姐认识个好小伙子,条件不错,你考虑考虑?”
我没回。
她发来的那些“好小伙子”,我看过照片,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有离过两次婚的,有欠一屁股债的,还有个大我十五岁的。
我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只好一直拖着。
她怎么就这么热衷给我介绍对象呢?
我摇摇头,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也许是马浩大哥喝多了,或者跟张凤英吵架了,脑子一热才说的胡话。明天找机会问清楚就行了。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墙上投出一片昏黄。
我起来倒了杯水,无意间看到柜子上放着的相册。那是老相册,我妈生前最喜欢翻的。
我打开相册,一页一页翻过去。有我爸妈年轻时的照片,有我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张我从来没看懂的照片。
照片里,我妈抱着一个婴儿,坐在医院门口。她的表情很复杂,不像高兴,倒像在忍什么。眼眶红红的,像刚哭过。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张照片的故事。我问过她一次,她愣了一下,说“没什么”,就把相册拿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问过。
可马浩大哥今天这句话,让我心里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那个婴儿,是谁?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花店。
开店三年了,日子一直这么过。
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七点关门。
周末也不休息。
花店不大,三十来平米,摆满了各种花。
百合、玫瑰、康乃馨、满天星,什么都有。
我喜欢这行。花不会骗人,该开的时候开,该谢的时候谢。
刚开门没多久,张凤英就来了。
她提着个保温桶,笑眯眯地走进来:“羽彤,大姐给你炖了排骨汤,趁热喝。”
我接过保温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凤英看着比昨天老了不少,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她没提昨天的事,我也没敢提。
“大姐,谢谢你了。”
“谢什么,你一个人,多辛苦。”她拍拍我的手,“这汤放冰箱能喝好几天,别浪费了。”
说完她就走了,走得很急。
我端着保温桶,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她这态度,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昨天那事,能当没发生过吗?
中午,王婶来了花店。
王婶是我妈的闺蜜,住楼下二十年了。她比我妈小几岁,还没退休。平时话不多,但见我总很亲。
“羽彤,我听说马浩的事,闹得挺大。你可得留个心眼。”
“王婶,您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王婶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她犹豫了半天,压低声音说:“你跟张凤英认识多久了?”
“一年多吧。”
“你知道她家的事吗?”
“什么事?”
王婶叹了口气,像下了决心:“她跟她丈夫马浩,不是原配。马浩头一个老婆,跑了。后来才娶了张凤英。张凤英带了个孩子过来,就是现在那个贾立诚。”
“领养的?”
“对外说是领养的。但我听说,那就是她亲生的。”
我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地上。
“那……贾立诚的亲生父亲是谁?”
“没人知道。张凤英从来不说。马浩也从来不提。”
王婶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在店里发呆。
张凤英有孩子的事,我倒是知道。贾立诚在外省工作,偶尔回来。我在小区碰见过他两次,高高瘦瘦的,长得挺精神。
我记得有一次,他回来的时候在楼道碰到我,愣了一下,问我:“你是花店老板?”
我说是。
他看了我几秒钟,说了句:“你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个朋友。”
然后他就走了。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想起来,总觉得他那眼神怪怪的。
晚上关了店,我回到家,又翻出那张老照片。
照片里,我妈抱着的婴儿,穿的是碎花小衣裳,外面裹着一条白毛巾。
我盯着那婴儿的脸看了又看。照片太旧了,模糊得看不清五官。
但我总感觉,那张脸,跟贾立诚有几分像。
不,不可能。
我妈从来没说过她有第二个孩子。她要是送走过孩子,不可能瞒我一辈子。
我把照片放回去,躺在床上,脑子却停不下来。
马浩那句“她对象就是我”,张凤英莫名其妙的热情,王婶神秘兮兮的警告,贾立诚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这张抱婴儿的老照片……
所有的事,都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那天在菜市场,马浩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看着我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种……求救的信号。
他是不是在求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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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张凤英又来了。
这次她没送汤,而是直接开门见山:“羽彤,大姐想请你吃顿饭,把立诚也叫上,你们认识认识。”
我愣了一下:“大姐,昨天那事……”
“昨天的事你别放心上,马浩那个神经病,喝了点酒就胡说八道。”她摆摆手,一脸不在乎,“大姐给你介绍的是我儿子,立诚。他一直在外地,最近回来休假了。”
“大姐,我……”
“羽彤,大姐知道你是个好姑娘。立诚条件也不差,你们见见面,聊聊天,成不成的看缘分,行不?”
她拉着我的手,眼眶有点红:“大姐没有女儿,一直把你当亲闺女待。你就当给大姐一个面子,行不?”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复杂。她这副样子,我是真的拒绝不了。
“那……好吧。”
张凤英一下就笑了:“太好了!明晚,大姐订好了饭店,就在小区门口那家。”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花店里发呆。
我为什么要答应?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想借这个机会,搞清楚那些事。也许,只是不想撕破脸。
第二天晚上七点,我去了小区门口的饭店。
张凤英和马浩都到了,还有贾立诚。
贾立诚跟我见过的两次不一样,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色衬衫,西装裤。他看见我,站起来,笑了笑:“你好。”
“你好。”
饭桌上,张凤英话特别多,从我的花店聊到贾立诚的工作,又从房价聊到孩子。马浩几乎不说话,埋着头吃菜,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贾立诚倒是很沉稳。他问了我一些花店的事,还问我平时喜欢干什么。我一一回答了。
吃完饭,张凤英拉着马浩先走了,留我和贾立诚在门口站着。
贾立诚看了看我:“我送你回去。”
“不用,就几步路。”
“那我陪你走走。”
我们沿着小区走了一圈。路边的栀子花开得正好,香味浓得有点腻人。
贾立诚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一个人住这么多年,辛苦吧?”
“习惯了。”
“我妈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你妈对我挺好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有点看不懂:“以后她要是再给你介绍对象,你别答应。”
“为什么?”
贾立诚没回答。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羽彤,有些事,以后有机会,我再告诉你。”
他走了。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一阵翻腾。
他知道些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去社区居委会办事。办事员是个大姐,姓何,平时跟我挺熟的。
“何姐,我想查点东西。”
“查什么?”
“我想查查我妈年轻时候的事。”
何姐看了我一眼,有点为难:“那得去户籍科查。不过……”
“不过什么?”
“你们家的档案,去年有人调过。”
“谁调过?”
“你邻居,张凤英。”
我的手一下攥紧了。张凤英,她为什么要调我家的档案?
04
从居委会出来,我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张凤英为什么要调我家的档案?
她跟我非亲非故,查我家的档案干什么?
我回到家,打开电脑,想查查当年的户籍登记记录。但网上能查到的东西太少了,很多信息都不全。
我打电话给我妈的弟,我舅舅。
我舅舅在邻县,平时很少联系。我跟他不是很亲,毕竟我妈走了以后,他也没怎么管过我。
电话响了半天才接通。
“舅舅,是我,羽彤。”
“羽彤?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想问您一件事。我妈以前,是不是生过两个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舅舅?”
“羽彤,你妈的事,你别问了。”
“你妈走了,就让她安安静静走吧。”
“但有人调了我家的档案,跟这件事有关系。”
“谁?”
“张凤英,我邻居。”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离那个女人远点,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的事……”
“当年什么事?”
“算了,电话里说不清。你要是真想知道,找个时间,你来我这一趟,我慢慢跟你说。”
说完,他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舅舅肯定知道什么,但他不愿意说。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马浩的工地。马浩在县城一个楼盘做保安,白天基本都在值班室待着。
我到的时候,马浩正坐在值班室里抽烟。看见我,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马浩大哥,我想跟你聊聊。”
“聊、聊什么?”
“那天在菜市场,你为什么说那句话?”
马浩低下头,半天不说话。
“你知道什么事,是吧?”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泪花:“羽彤,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
他话还没说完,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张凤英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马浩,你在这干嘛?”
马浩一哆嗦,站了起来:“没、没事,就是羽彤来问点事。”
“问什么事?”张凤英看着我,脸上的笑有点僵,“羽彤,你找马浩有事?”
“大姐,我就是想问一下那天的事。”
“那天的事就是个误会,你别放在心上。”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往外走,“马浩那个神经病,我跟他说了,再胡说八道就断他酒。”
我被拽着走出值班室。回头看了一眼,马浩站在那,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张凤英一直把我送到小区门口,笑着说了半天闲话。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笑底下,藏着东西。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马浩知道什么,但他不敢说。张凤英在阻止他说。舅舅也知道什么,但也不愿意说。
只有贾立诚,他看我的眼神,像有话要说。
我拿起手机,找到贾立诚的微信。
“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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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我们在小区公园碰了面。
贾立诚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见我,他递过来一杯:“给你的。”
我接过来,坐在他旁边。
沉默了几分钟。
“你想问什么?”他先开口了。
“你妈是不是查过我家的档案?”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
“她……”
他停住了,把奶茶放在一边,看着我:“羽彤,你妈年轻的时候,是不是送走过一个孩子?”
我手里的奶茶差点掉地上。
“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的。”
“你妈怎么知道的?”
贾立诚没回答。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立诚,你到底知道多少?”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羽彤,你妈是生过第二个孩子。那个孩子,被送走了。”
“送去了哪……”
“那个孩子的名字,叫贾立诚。”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拳。
“你……”
“对,我就是那个被送走的孩子。”
我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他。
“不可能,你是我妈的儿子?那你岂不是……”
“是你哥哥,同母异父的哥哥。”
我像是被人抽空了力气,腿一软,跌坐在长椅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年年初,我妈告诉我的。她说我亲生母亲姓吴,就是你们家。”
“所以你那两次看我,才……”
“对。我回来就是想看看你,看看我妹妹。”
我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我捂着脸,哭得喘不过气。
贾立诚没动,就坐在那,看着我哭。
过了很久,我才擦干眼泪。
“我妈说,当年吴阿姨送走婴儿的时候,她正好在医院。”
“为什么送走?”
“吴阿姨当时身体不好,丈夫不要那个孩子。她没办法,只好送人。”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那不是我爸。我爸不是那样的人。”
贾立诚看着我,没说话。
“立诚,你能带我去一趟医院吗?我想查查当年的出生记录。”
“好。明天我陪你去。”
晚上回到家,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贾立诚是我哥。
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张凤英为什么这么热心,马浩为什么在菜市场喊出那句话。
张凤英查我家档案,就是为了确认贾立诚是我妈的亲生儿子。
而马浩,他是知道的。
他知道贾立诚是我妈的亲生孩子。他怕张凤英利用贾立诚来报复我妈,所以才喊出“她对象就是我”,想把事情搅黄。
等等。
如果贾立诚是我妈的儿子,那贾立诚的亲生父亲是谁?
我爸吗?
不,贾立诚比我大两岁。我妈认识我爸之前,生过他。
我妈认识我爸之前的事,我从来没问过。
我妈以前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我开始拼命回忆我妈说过的话,做过的每一件事,翻过的每一本相册。
然后,我突然想起来了。
我妈有一次喝醉了,跟我爸吵架。她哭着说:“你凭什么嫌我?我为了你,连儿子都送人了!”
我当时以为她喝多了,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是真的。
我妈把她的亲生儿子送走了。
而那个人,是贾立诚。
06
第二天一早,贾立诚准时出现在楼下。
“走吧。”
我们打车去了县医院。贾立诚找了他在卫校的同学,帮忙调当年妇产科的旧档案。
在老档案室里,堆着一排排落灰的铁柜子。我们在里面翻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找到那年的记录。
1988年5月23日,吴慧琴,女,25岁,顺产,男婴。备注栏写着:送养。
送养。
两个醒目的红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
后面还附着一张纸,上面是一个人的签名:经办人,张凤英。
张凤英。
“你妈就是当年的经办人?”我看着贾立诚。
他点点头:“我妈当年在医院做护士。她说,吴慧琴生完孩子,是她帮忙办的送养手续。”
“所以,你妈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件事?”
“对。”
“那她为什么还要领养你?”
贾立诚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说,是因为可怜那个孩子。”
“可怜?她要是真可怜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你真相?”
我忽然想明白了。
张凤英告诉贾立诚这件事,是有目的的。
她就是要让我和贾立诚知道这件事。
她要让我们兄妹相认,然后……
然后怎么样?
我说不清楚。但我知道,张凤英这么做,绝对不是出于什么好心。
当天晚上,我跟贾立诚在饭店吃饭。他点了很多菜,但我没什么胃口。
“立诚,你恨我妈吗?”
他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半天没说话。
“说不恨,是假的。但我现在更多的是,想知道她为什么把我送走。”
“我妈那时候,身体不好,家里条件也差……”
“我知道是为什么。”他打断我,“但我想听她自己说。可她走了,我永远也听不到了。”
他的眼眶红了。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哥,我是你妹妹。你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
他看着我,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羽彤,我一直想知道,我有没有妈妈。我妈妈,是什么样的。”
“我妈是好人。她走之前,还在念叨她对不起一个人。我想,那个人就是你。”
贾立诚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拍着他的背,自己也哭了。
那一晚,我们聊到很晚。他跟我讲他从小在张凤英家的日子。张凤英对他是好,但那好里总隔着一层。她从来不说不该说的话,从来不走太近。
马浩对他也还行,但也从来不跟他特别亲近。就像大家心照不宣,都知道他不是亲生的,但谁也不说破。
我听着,心里一阵酸楚。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看看她的坟。”
“好,明天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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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带贾立诚去了公墓。
妈妈的墓在西侧第二排,跟爸爸挨着。墓碑上,贴着妈妈生前的照片。她微微笑着,眼睛里带着暖。
贾立诚站在墓前,很久没说话。
他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声音发颤:“妈……我叫你一声妈,你不会生气吧?”
我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
我过去拉他的手:“走吧,哥。”
他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嗯。”
我们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
刚走到大门口,一辆白色的面包车突然急刹车,停在我们面前。
门开了,张凤英从车上跳下来,眼睛通红。
“贾立诚!你给我过来!”
贾立诚愣住了:“妈,你怎么来了?”
“你在这干什么?你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
“妈,我知道了。她是我的亲生母亲。”
张凤英的脸,瞬间变白了。
她指着贾立诚,嘴唇哆嗦着:“谁告诉你的?你不可能知道。”
“查的。我在医院档案室,查到了当年的记录。是你,经手的。”
张凤英像被人抽了一巴掌,整个人晃了一下。
“那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
“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瞒我这么多年?”
张凤英没回答。她看着贾立诚,又看着我,眼泪忽然涌出来。
“我恨你妈。”
“为什么?她对你做了什么?”
“你妈抢了我男人!”
我愣住了:“什么?”
张凤英擦了一把眼泪,像是豁出去了:“二十多年前,我跟马浩定了亲。可吴慧琴看上了马浩,就让他去她家提亲。马浩那个软骨头,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就把我给甩了。”
“所以你恨我妈?”
“对。我恨她。我恨她抢走了马浩,恨她过得那么好。当年她在医院生孩子,我知道是她,故意去帮忙办送养手续,就是想看看她送走孩子,会心疼成什么样。”
贾立诚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所以,你收养我,是因为你想报复?”
“对。我要让吴慧琴的儿子,喊我一声妈。我要让吴慧琴的儿子,一辈子不知道自己的亲妈是谁。我要让她死了,都认不了自己的儿子!”
她笑得像哭一样:“老天有眼!她走的时候,我跟她说了最后一句话。我说,‘慧琴,你儿子过得挺好,你放心走吧。’她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张凤英,你恨我妈,你冲我来。但你骗了立诚这么多年……”
“我骗他什么了?我养了他二十多年!他吃的穿的,哪样不是我给的?你妈给了他什么?”
贾立诚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妈,你恨我亲生母亲,就恨她。但你为什么要骗我二十多年?”
张凤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拉着贾立诚的手:“哥,我们走。”
张凤英在后面大喊:“贾立诚!你给我回来!”
贾立诚没回头。
他的手,握得紧紧的,像要把我的手握碎。
08
从墓地回来后,贾立诚去了他朋友家,说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回到自己的房子,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是空的。
张凤英那一番话,像炸开了我心里的什么东西。我从来没想过,我妈跟张凤英之间还有这么一段。
我妈从来没提过马浩。
更没提过跟张凤英的恩怨。
我坐在沙发上,很久很久,都没动。
手机响了。是舅舅打电话来了。
“羽彤,你今天去公墓了?”
“嗯,跟我哥一起。”
“你哥?谁?”
“贾立诚我哥,我妈送走的那个孩子。”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过了几秒钟,舅舅突然问:“贾立诚,他是贾立诚?”
“你说的贾立诚,是邻居张凤英的那个养子?”
“是。舅舅,您认识他?”
舅舅沉默了。那沉默里,有什么不对劲。
“羽彤,你听舅舅的话,离那个贾立诚远点。”
“因为他不是吴慧琴的儿子。”
我愣住了:“什么?不可能。医院的档案上写着的,经办人就是张凤英。上面记录得清清楚楚,我妈送走了一个男婴。”
“档案是档案。”
“什么意思?”
“张凤英当年确实经办了送养手续。但她送走的孩子,不是吴慧琴的。”
“那是谁的?”
“是你。”
“什么?”
“羽彤,你才是被送走的那个孩子。”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像炸开了。
“你、你什么意思?我才是被送走的?我怎么可能是我妈送走的?”
“慧琴二十多年前,确实生过孩子。但那个孩子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后来她身体不好,不能再生育,才领养了你。”
“不可能。我叫她妈,她待我像亲生的……”
“她对你好,是因为她失去过自己的孩子。她太想念那个孩子了,就把你当成亲生女儿养。”
“那我亲生父母是谁?”
“这个舅舅也不知道。张凤英当年去孤儿院,挑了你回来。”
我浑身发抖,嘴唇干裂得说不出话来。
“舅舅,您知道这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妈不让我说。她说这辈子,就你是她的女儿。”
“那贾立诚呢?”
“张凤英收养贾立诚,是因为她想要一个儿子。贾立诚被收养的时候,大概一岁左右。她收养他,跟你妈没关系。”
“那她为什么要说贾立诚是我妈的儿子?”
“因为她怀恨在心。她收养贾立诚后,就想让贾立诚变成你妈的孩子。她伪造了档案。”
“伪造?怎么可能?”
“当年那医院,档案管理混乱。张凤英是内部人,想动手脚不难。”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我妈的女儿。
那个叫了我三十一年“女儿”的人不是我妈。
张凤英编了一个局,把所有人都绕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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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张凤英家。
贾立诚也来了。
我们坐在客厅里,面对面。
张凤英低着头,不敢看我们。
“妈,你告诉我,羽彤的生母是谁?”
张凤英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慌张:“我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是你把她从孤儿院领回来的。”
“我……”她低下头,“我真不知道她生母是谁。孤儿院的档案,早就不在了。”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恨吴慧琴。我恨她。她抢走了我的男人,还要得意一辈子。我收养了你,就想让你变成吴慧琴的儿子,让她到死都不知道儿子在哪。”
“可我不是她的儿子。”
“不是。羽彤才是。”
贾立诚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眼眶红了:“立诚,我不是我妈的女儿。我是被领养的。”
贾立诚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痛苦。
我们都被骗了。
张凤英看着我们,突然笑起来,笑得眼泪直流:“老天有眼!你们俩,谁都不是谁的亲人。你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反正,我的仇报了。”
她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回了房间,摔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贾立诚。
我看着贾立诚,说:“哥,不对,我现在不能叫你哥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花:“你生母是谁,我会帮你查清楚的。”
“别查了。”我摇摇头,“不管我是谁生的,我妈就是吴慧琴。她养了我三十一年,她就是我妈。”
“那我们的关系……”
“你是我哥。不是亲的,但你是我哥。”
贾立诚看着我,点了点头:“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我:“羽彤,我对你说的那些话……那些喜欢……是因为我以为,你是我妹妹。”
“我知道。”
“但是……”
“但是什么?”
“现在,你只是韩羽彤。我也只是贾立诚。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他笑了。那笑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10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张凤英。
听说马浩跟她离婚了。他搬去了工地宿舍,说一个人住着清净。
贾立诚回了外省的公司,临走前来了一趟花店。
“羽彤,我妈的事,她做得过分了。我替她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不用。你自己的日子,好好过。”
“我会的。”
他看着我,转身走了。
我站在花店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走后的第二个星期,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是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对中年夫妻。男人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女人头发微卷,笑起来嘴角有一颗小痣。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韩羽彤,这是你的亲生父母。”
没有署名。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对陌生的脸。
他们是谁?
他们现在在哪?
他们还记得我吗?
我拿着照片,在花店里站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把照片放进相册,跟我妈的相片放在一起。
我不知道该不该去找他们。
也许有一天,我会去。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把花店开下去。把日子过下去。
晚上关店,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天空。
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风里,栀子花的香气淡淡地飘过来。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是谁。”
以前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我知道我是吴慧琴的女儿。不管我身体里流着谁的血,我就是她的女儿。
至于我的亲生父母……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也许,那故事,会有结局。
但不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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