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拎着个编织袋站在门口,身后的岳父抱着皮箱,一脸疲惫。
岳母嘴唇哆嗦着说:“小浩,你弟那个房子的事,我和你爸也听说了……那钱,是你妹夫给的。”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儿子的声音:“爸爸,奶奶为什么带那么多东西?”我回头看了一眼厨房——谢薇正在切水果,刀刃落在菜板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现在是晚上七点零三分,客厅的钟刚敲完。
我侧了侧身,让出一条路。
![]()
01
那个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
我正在公司加班,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着“岳母”两个字。
我接起来,岳母的声音格外洪亮:“小浩啊,告诉你个好消息,咱家那老房子卖了,四百二十万!”
她说“咱家”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我一直是她家的一部分。
我说:“那挺好,妈,你和我爸以后能享福了。”
“享什么福,这钱还不是给你弟娶媳妇的。”岳母笑了一声,“你也知道,小泽那对象家里条件好,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愣了会儿神。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楼下马路上车流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四百万,在我们这城市不算多,但也够两位老人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了。
晚上回到家,谢薇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她背对着我,锅铲在铁锅里当当当地翻。
“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我靠在厨房门口说。
“哦,说什么了?”谢薇没回头,声音淹没在噪音里。
“说老房子卖了,四百二十万。”
谢薇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那挺好的,我弟总算能出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好像那笔钱跟她没多大关系似的。
我走过去,把公文包放在餐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份资料。
三天前,我发现家里的存款少了三十万。
当时我还以为是谢薇拿去做什么短期理财了,随口问了一句,她含糊地说“先垫了点东西”。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那三十万,八成是给她弟交的购房定金。
“谢薇,你转走那三十万,是给小泽买房用的吧?”我问得很平静。
谢薇的勺子停了。
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菜开始冒烟。
她转过身,看着我,脸上挂着不太自然的笑:“我……先给他垫了点首付,等卖房的钱到了就还上。”
“那他什么时候还?”
“……很快的。”
“很快是多久?”
谢薇把火关了,放下勺子,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程浩,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起我们结婚那年,她也是这样看着我,眼眶红红的,说“嫁给你是我最对的决定”。
“我不是不高兴,”我说,“我只是觉得,这么大的事,你是不是应该跟我商量一下?”
谢薇低下头,手在围裙上揉来揉去。
“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小泽那边催得急,女方家说再不买房就让别人了,我弟这辈子就指着这个媳妇了……”
“所以你就先把钱垫上了?”
“就三十万,也不是很多……”
“但那不是小数目,谢薇。”
她没再说话,转身重新打开火,油烟机又嗡嗡地转起来。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手,然后拿起锅铲继续炒菜。
那天晚上,我和谢薇谁也没再多说一句话。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儿子趴在地毯上搭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然后一巴掌推倒。
我翻着手机通讯录,找到大学同学宋保——他在这附近开了家律所。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最近忙吗?有点事想咨询你。”
过了几分钟,他回复:“明天下午有空,过来吧。”
我放下手机,看着儿子又把积木搭起来。
那座歪歪扭扭的房子,怎么看怎么眼熟。
02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宋保的律所。
宋保比上学那会儿胖了一圈,衬衫扣子都快崩开了。他把我让进办公室,给我倒了杯茶。
“说吧,什么事?”
我把情况大致说了说。宋保听完,靠在椅背上想了会儿。
“这事儿分两层看,”他说,“第一,卖房款是你岳父岳母的,那是他们的养老钱,他们怎么处理是他们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点头。
“第二,你老婆转给弟弟的钱,如果是你们夫妻共同财产,那问题就大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夫妻共同财产,一方不能单独处置。你老婆如果把你们共同的存款给了她弟,你是有权利追回来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宋保:“这是从我银行账户流出的明细,这几个月她转了三次,加起来有三十多万。”
宋保接过去看了看,皱起眉头。
“这只是你账户上的,你老婆那边还有没有其他账户?”
“她有个工资卡,但从生完孩子后就没上班了,那卡里应该没钱。”
宋保把那张纸折好,还给我:“我建议你回去把所有流水都查一遍,包括她的、你的、共同的。把账理清楚。”
“然后呢?”
“然后看你想怎么处理。”
我没接话。
宋保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程浩,你得想清楚,这事儿一旦捅开了,可能收不住。”
“我知道。”
走出律所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雨。我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的撑伞,有的用包挡着头。雨不大,但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掏出手机,给谢薇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她回得很快:“随便,你买什么我做什么。”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亮着灯,谢薇在厨房里忙活。我换了鞋,走进卧室,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档案袋。
里面装的是这几年所有的银行流水、存单、理财产品的资料。
我一页一页地翻,把账算了一遍。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从儿子出生那年算起,到现在八年时间,谢薇陆陆续续给娘家转的钱,加起来快八十万。
不是一次转的,是隔三差五地转。每个月三五千,过年过节万儿八千,她弟买车、换手机、交房租,都要“帮忙”。
八十万。
我愣愣地坐在地板上,手里攥着那叠纸。
那都是我的工资,她在家带孩子,我一个月挣一万五,除了房贷、生活费,剩下的全存起来。
八十万,够儿子上完大学了。
我拿起手机,给谢薇转了张照片——那张记录了近三个月转走三十多万的流水单。
然后又撤回。
算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
03
一周后的周六,我正在阳台上浇花,手机响了。
是岳母。
“小浩啊,你爸这两天身体不好,城里医院近,我过去住几天行不?”
我拿着水壶的手顿了一下:“妈,你过来当然行,但我爸身体怎么了?”
“老毛病了,高血压,想去城里检查检查。”
“那行,你哪天过来?我去接你。”
“不用接不用接,我让你弟送过来就行。”
挂了电话,我转身回屋,谢薇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你妈说要过来住几天。”
谢薇抬头看着我:“嗯,她跟我说了。”
“你爸身体不好,过来检查检查。”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这件事。
我看着她,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妈要过来?”
谢薇把目光移回电视机:“……我妈跟我说过,但没定时间。”
“你妈过来住几天?”
“应该……几天吧。”
我走进厨房倒水,杯子刚端起来,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开门,看到岳母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岳父。
岳母手里拎着个编织袋,岳父抱着一个旧皮箱,皮箱的拉链都拉不上了,露出几件衣服。
“妈,我爸,你们这么快就到了?”我愣了一下。
“小泽送我们来的,他赶着有事就走了。”岳母说完就往屋里走,岳父跟在后面,低着头不说话。
谢薇从沙发上站起来,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她妈:“妈,你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住几天总得带点换洗衣服。”岳母把编织袋放在客厅地上,环顾了一圈,“这房子收拾得挺干净。”
岳父把皮箱放下,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长叹了一口气。
“老房子没卖之前,你爸身体还行,卖了之后,他就垮了。”岳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拍着大腿说,“那房子可是我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说卖就卖了……”
“妈,你别说了。”谢薇打断她。
“怎么不能说了?我舍不得啊,可你弟等着娶媳妇,我不卖房怎么办?”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岳母说着说着,眼眶红了。谢薇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
“妈,你和我爸先住下,等小泽那边安顿好了再说。”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岳母的声音哽咽了,“你弟那个对象家里催得紧,新房还得装修,怎么着也得半年……”
我倚在门框上,看着她们母女俩。
谢薇的手轻轻地拍在她妈背上,一下一下的,很轻很轻。
04
那个晚上,我睡得很浅。
旁边谢薇翻了几个身,也没睡着。
“程浩。”她突然叫我。
“嗯。”
“你是不是不高兴我妈住过来?”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线。
“我在想事。”
“想什么?”
“想你弟那套房子的事。”
谢薇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房子……什么时候买的?”我问。
“已经买了。”
“全款?”
“……全款。”
“多少钱?”
“……四百三十万。”
我躺在床上,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钱哪来的?”
谢薇没说话。
“你妈那老房子卖了四百万,”我说,“剩下的三十万,是不是你垫的?”
“……是。”
“那三十万,是我们的存款。”
“那你跟我商量过吗?”
谢薇侧过身,背对着我。
“我以为你会同意的,”她说,声音很小,“小泽是我亲弟弟,我不能看着他因为没房子娶不上媳妇。”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儿子以后要上学,要花钱?”
“那还早着呢……”
“早什么?”我压着声音,“他已经六岁了,马上要上小学了,以后还要上初中、高中、大学,哪样不要钱?”
谢薇不说话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抖着,像是在哭。
我想伸手拍拍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
岳母已经在厨房里了,正煮着粥。看到我出来,她笑着说:“小浩醒了?快来吃饭,我刚熬的小米粥。”
“谢谢妈。”
我走进卫生间洗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发青,昨晚没睡好。
刷完牙出来,岳父也醒了,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小浩,过来坐。”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我走过去坐下。
岳父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他脸前慢慢散开。
“那房子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一点。”
“我跟你妈也不是刻意瞒着你,”岳父说,“就是觉得……你弟年纪不小了,再不结婚,就耽误了。”
“那你们的养老呢?”
“我们还有退休金,够用了。”
“够用是够用,但万一有什么事呢?”
岳父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有心了。不过你弟说了,等结了婚,稳定下来,他会管我们的。”
我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去上班。走出楼道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
这烟是今天早上刚买的,我已经戒了三年了。
点上,吸一口,呛得我直咳嗽。
我红着眼眶看着灰蒙蒙的天,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
05
小舅子来的时候,是周三下午。
我正在公司开会,电话震个不停。我低头一看,是谢薇。
我挂断,她又打。
第三次,我接了:“什么事?”
“程浩,你回来一下……小泽来了。”
“我现在在开会。”
“他……他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我沉默了几秒:“让他等着。”
挂了电话,我跟领导请了个假,开车回家。
到楼下的时候,我看见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贴着临时牌照,车玻璃上还挂着红绳。
我上了楼,打开门,看见小舅子谢宇泽坐在客厅里,旁边坐着他那个快结婚的对象。
谢薇坐在他们对面,岳母和岳父坐在沙发上,一家人都到齐了。
见我进来,谢宇泽立刻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姐夫回来了!”
我没理他,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谢宇泽看了他妈一眼,岳母冲他使了个眼色。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姐夫,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很大:“那房子的事,是我做的不对,但我真的没办法!如果不买房子,女方家里不同意,我可能这辈子都娶不上媳妇了!”
他对象在旁边站着,脸色不太好看。
“姐夫,我知道那钱里有你的份儿,但请你理解我这一回!以后我一定还你,一定还!”
“你还得起吗?”
谢宇泽愣住了。
“四百三十万,你还得起吗?”我又问了一遍。
他的脸涨得通红:“我……我以后慢慢还……”
“靠什么还?你现在连工作都没有。”
“我、我找到工作了……”
“找了什么工作?”
“在……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车。”
“月薪多少?”
“……四千多。”
“四千多,还四百三十万?”我看着他,“你算过要还多少年吗?”
谢宇泽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谢薇站起来:“程浩,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我看着她,“他跪得很熟练,一看就不是第一次了吧?”
谢薇的脸白了。
岳母在旁边开口了:“小浩啊,一家人何必这样说话……”
“妈,”我转头看着她,“你儿子跪在地上求我,你心里难受,对。那你们把卖房钱全给他,让我老婆垫钱给他买房的时候,你们有没有想过我难受不难受?”
岳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的,展开来,放在茶几上。
是一张保证书。
十年前谢薇写给我的。
上面写着:“程浩,我发誓,这辈子只为自己活一次。从今以后,我只顾咱们的小家,不管娘家的事。”
我把它放在谢薇面前,看着她,说:“你还记得这个吗?”
谢薇的眼睛红了,眼泪掉下来,滴在保证书上。
“程浩,我……”
“别跟我说,”我站起来,看着他们一家四口,“你们一家人好好商量商量,商量好了再告诉我。”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谢宇泽还跪在地上,低着头。
谢薇拿着那张保证书,眼泪一直掉。
岳母坐在那里,嘴唇抿得紧紧的。
岳父低着头,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烟屁股。
我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06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然后给宋保打了电话。
“喂,老宋,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了?”
“起诉。”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确定?”
“确定。”
“那行,明天你来律所,我把材料理一下。”
挂了电话,我靠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
车窗上蒙了一层水雾,我伸手擦了擦,街上路灯的光透进来,昏黄昏黄的,像是在晃。
第二天一早,我去律所找宋保。
他把所有材料理了一遍,然后给我出了个方案。
“根据法律规定,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属于共同财产。你老婆未经你同意,把大额款项转给她弟弟,已经构成了擅自处分。你有权要求返还。”
“能追回多少?”
“要看具体情况。如果那笔钱是你们俩的共同存款,你能追回你自己那一半。”
“一半是多少?”
宋保算了算:“如果卖房款是她父母给她的,那这笔钱属于她的个人财产,你拿不到。但你老婆自己垫付的那部分,大约三十万左右,她已经认了,这部分你能追回一半,也就是十五万。另外,她之前转给弟弟的八十万,那是从你们共同的账户里转出来的,你可以要求返还四十万。”
“加起来五十五万。”
“对。”
“够吗?”
“够什么?”
我把手机翻出来,打开一个文件夹,给他看。
那里面是我这段时间整理的账目明细,从结婚第一年到现在,谢薇转给她弟的所有记录。
“她瞒着我,偷偷转了这么多。”
宋保看了看,眉头拧了起来。
“这已经超过一百五十万了。”
“加上卖房款,两百八十万。”
“她哪来这么多钱?”
“有她自己的,有她娘的,还有……她自己借的。”
“她自己借的?”
“她用小贷公司借了二十万,是我后来才发现的。”
宋保放下手机,看着我:“程浩,这条路一旦走上去了,你们的婚姻就回不了头了。”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我坐在宋保对面,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
“我这十二年,没对不起她。”我说,“她生儿子那会儿,难产,我在产房外面站了一整晚,医生让我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后来她坐月子,我请了一个月的假,天天给她做饭、洗衣、带孩子。我爸妈那边,她说不习惯,我从来没让她回去住过一天。她弟买车,我二话没说借了五万。她弟开店,我又拿了十万。后来店倒了,钱也没要回来。”
“我从来没跟她计较过,”我说,“因为我觉得,夫妻之间,计较太多就没意思了。可她把这当成习惯了,觉得我应该的。我挣的钱,她拿去给她弟,连声招呼都不打。”
“宋保,你说,我是不是太好欺负了?”
宋保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
“材料我帮你弄,你等我电话。”
![]()
07
谢宇泽卖房的消息,是第三天传来的。
宋保的起诉材料还没递上去,谢家人那边已经先动了。
我是在一个老邻居那里听说的。
“你小舅子把新房卖掉了,听说挂出去三天就成交了,亏了将近三十万。”
我拿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谁跟你说的?”
“我亲戚跟你小舅子住一个小区,他亲眼看到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亏三十万,连个价都没谈就急着卖——这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知道我要起诉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谢薇打个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又放下来。
她一定已经知道了。
那天下午,谢薇回来了。
她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换鞋,就那样看着我。
“你起诉我了?”
“还没。”
“那你准备起诉了?”
我看着她:“你说呢?”
谢薇的眼泪掉下来:“程浩,你就这么狠心?”
“我狠心?”我站起来,“你背着我给你弟转了四百多万,你说我狠心?”
“那是我爸妈的钱!”
“那三十万垫付款是我们的!”
谢薇张着嘴,说不出话。
“还有,”我盯着她,“你用小贷借的那二十万,是谁的?”
谢薇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你的征信。”
她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那二十万……是我给小泽周转的……”
“周转什么?”
“他……他之前做生意欠了点钱……”
“又是他那破生意?”
“他说过一阵子就能还上的……”
“过一阵子?”我冷笑了一声,“你弟从来就没有准时还过钱,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谢薇蹲下来,捂着脸大哭。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谢薇,”我说,“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
“可现在我不得不这样做。”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程浩,你变了。”
“不是我变了,是你从来没看清过。”
那天晚上,谢薇住在了次卧。
我躺在主卧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敲我的心。
我翻身拿起手机,看到宋保发来的消息:“材料已经递上去了。”
我回:“知道了。”
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
那晚,我梦到了一个画面。
梦到十年前,谢薇穿着白色婚纱,站在酒店门口,笑着等我。
她笑起来特别好看,眼睛弯弯的,亮晶晶的。
我从梦里醒过来,枕头是湿的。
08
法院的传票是第四天送到的。
那天我在上班,谢薇没在家,传单是物业代收的。
我晚上回家,看见餐桌上摆着那份文件,封着法院的章。
谢薇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
“程浩。”
“你真的要这样做?”
“已经做了。”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从来没想过,你会这么对我。”
“我也没想过。”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我看到谢薇脸上的泪痕。
“程浩,其实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没说话。
“可我真的没办法,”她捂着脸,“我从小就被我妈教育,说我弟是家里的根,我这辈子都得为他活着。我妈在我十四岁那年,跪在我面前,让我发誓一定要帮我弟。她当时病得很重,我怕她死了,我就跪下来发了誓。”
她说着说着,声音都哑了。
“后来我嫁给你,我觉得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了。可我爸妈一打电话,一开口就是小泽,我真的狠不下心来拒绝。”
“每次我跟我弟说不行,隔天我妈就打过来,说我不孝,说小泽是我弟,我不帮他谁帮他。”
“我真的很累,程浩。”
“我每天都活在内疚里。对不起你,又对不起我爸妈。”
她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谢薇,”我说,“你知道这十二年,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
“我最后悔的,是从来没跟你说过不。”
“你每一次拿钱给你弟,我都没说不。我以为我忍一忍,你慢慢就会想明白。可你从来没想过要回头,你只是觉得,反正我不会生气,反正我都能接受。”
“你让我变成了一棵不会倒的树,所以你从来不觉得,我可能会被压垮。”
谢薇低下头,声音很小:“对不起。”
“现在说对不起,已经晚了。”
我站起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靠在门后,抬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
黄色的光刺得我眼睛疼。
![]()
09
案子开庭那天,谢宇泽没来。
他的律师来的,递交了一份书面材料,说谢宇泽已经卖掉了那套房,愿意返还程浩应得的夫妻共同财产中属于程浩的部分。
四百三十万的房子,卖了四百万。
亏了三十万。
退款打到账户上的时候,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感觉不真实。
四十万。
这就是我十二年婚姻换来的东西。
“程浩,”坐在旁边的宋保说,“你拿到钱的第二天,谢薇就提出离婚了。”
“你想好怎么回了吗?”
我没说话。
回到家,谢薇正在收拾东西。
她的行李箱摊在客厅地上,衣柜里的衣服堆了一沙发。
岳母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看到我进来,谢薇停下手上的动作:“程浩,我们离婚吧。”
“我知道你已经厌烦了。我也累了。”
我看着她收拾东西,看着她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那你爸妈呢?”
谢薇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们……搬去小泽那边住。”
“小泽那边?他住哪?”
“他……租了个房子。”
岳母在旁边低声说:“小浩,这事是我们家对不起你。但你和谢薇也这么多年了,闹到这个地步……”
“妈,”我打断她,“你不用说了。”
岳母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谢薇把行李箱拉链拉好,站起来,看着我。
“房子的贷款,我会继续还。儿子的抚养费,我也会按时给。”
“你住哪?”
“我……先搬回我妈那儿。”
我没再说话。
她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程浩,这十二年,我没什么后悔的。”
“唯一后悔的,是当初没有早点看清楚。”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行李箱的轮子在楼道里滚动着,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旷的电梯间,心里也空空的。
10
离婚后,我一个人带儿子。
他五岁了,懂一些事。
有时候他会问我:“爸爸,妈妈去哪了?”
我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上班了。”
“她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要很久很久以后。”
“那她会回来看我吗?”
“……会的。”
他听完就低头玩玩具,不再问了。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夏天。谢薇大着肚子,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眯着眼睛笑着说:“程浩,你说咱们孩子以后是什么样?”
我说:“像你就行,眼睛大一点。”
她笑着推了我一把:“那最好还是像你,聪明点。”
我们那时候多好啊。
现在想想,有些感情就像那棵种在阳台的吊兰,我一直浇水、施肥,以为它能一直绿下去。可冬天来了,叶子还是会黄。
不是我不够用心,是季节到了。
宋保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给那棵新买的吊兰浇水。
“拿到钱了,有什么打算?”
“存着,给儿子上学用。”
“以后呢?”
“以后……”我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先这么过吧。”
“你不打算再找个?”
“不了,”我说,“一个人也挺好。”
挂了电话,我把水壶放下,蹲下来看着那棵吊兰。叶子嫩嫩的,绿得发亮。
墙角那棵金枝吊兰,我已经扔了。
养了三年,叶子黄了,怎么浇水都没用。
这棵是新买的,差不多大。
或许这一次,我能把它养得久一些。
儿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爸爸,你看我画的!”
我接过来一看,歪歪扭扭地画着三个人,中间一个小的,两边各一个大的,手牵着手。
“爸爸,这是你,这是妈妈,这是我。”
“妈妈不在家,我就画出来了。”
我蹲下来,搂着他的肩膀:“画得真好。”
他看着那棵新吊兰,说:“爸爸,这花你新买的?”
“以前那棵呢?”
“死了。”
“为什么?”
“因为它熬不过冬天。”
儿子歪着头想了想,说:“那这棵呢?它能活吗?”
我看着那棵嫩绿的吊兰,说:“能。”
“因为这次,我会好好养它。”
儿子听完,蹲下来,伸出小手摸了摸那棵吊兰的叶子。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