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曲怎样绽放独属于东方的美（艺文观察·戏剧振兴进行时）

谷好好

昆剧全本《牡丹亭》剧照。 上海昆剧团供图

今年，中国昆曲迎来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25周年。在《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的背景下，我们思考的已不仅是“如何保存”，更是“如何振兴”，如何让这水磨腔传向更广阔的世界，在与不同文明的对话中彰显自身的价值。

让人感受昆曲“鲜活的呼吸”

曾有人说，昆曲是“博物馆里的艺术”，节奏缓慢、曲高和寡。早些年我们出国演出，海外主办方常将昆曲类比为“中国歌剧”，称作“Chinese Opera”。显然，那时他们对中国戏曲是不了解的。

2011年9月在厦门举行的第三十三届世界戏剧大会上，国际戏剧协会与中国戏剧家协会正式将戏曲的英文译名定为“Xiqu”。这体现了中国的文化主体性，也有助于戏曲在世界舞台上建立自己的文化定位和美学体系。

在术语翻译上“正名”，更需在美学阐释上“立言”。昆曲的魅力在于雅致。这种雅致是鲜活的，可以与中国观众乃至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产生情感共鸣。戏服与头面的精美是雅致的“表”，雅致的“里”在于，舞台上的每次呼吸、每个眼神与当下观众心灵合拍。

记得上海昆剧团第一次带着昆剧《牡丹亭》远赴捷克，亮相“布拉格之春”音乐节时，我们的内心是忐忑的：那种极尽写意、一唱三叹的东方美学，海外观众能共情吗？然而，当杜丽娘在“游园”一折中水袖轻扬，当“皂罗袍”的笛声响起，台下观众竟然屏息凝神，直至在精妙的唱腔处响起热烈的掌声。一名捷克观众在演出后告诉我，杜丽娘那水袖一挥，她感到了一种跨越语言的心碎与美好。

那一刻我意识到：文化走出去，不能只满足于“送出去”，更要“走进去”，走进人的心里。活态传承的关键，在于用昆曲这把钥匙，打开人类共通的情感大门——关于爱、关于美、关于生命，在每场演出中与当下的观众“相遇”，让人感受昆曲“鲜活的呼吸”。

“点面结合”的传播之道

在多年的昆曲出海实践中，我们逐渐摸索出了“点面结合”的传播之道。

所谓“点”，就是要敢于登上世界高雅艺术的殿堂。我们积极借助德国柏林戏剧节、中法文化旅游年、香港艺术节等国际平台的“势”，将昆曲最精华、最完整的经典剧目呈现给世界观众。在这些舞台上，昆曲是与莎士比亚戏剧、古希腊悲剧各擅其长的人类艺术瑰宝。比如，在阿尔巴尼亚的“中国文化周”，我们的演出被纳入国家级外交活动；在意大利，我们参与庆祝中意建交55周年的音乐会，与当地艺术家同台。这些高光时刻逐渐确立了中国昆曲在国际艺术版图中的坐标，让世界看到了中国戏剧的审美标杆。

所谓“面”，是要深耕学府，寻找一切机会深入各地的大学和研究机构。我们走进意大利佛罗伦萨大学、奥地利格拉茨大学、美国马里兰大学等海外高等学府，在讲座与工作坊中，与汉学家、戏剧学者面对面。我们惊喜地发现，这些专业的学者往往能成为昆曲最忠实的“传播大使”。他们懂其中的文学典故，懂其中的声腔格律，他们的解读能让当地观众跨越文化的藩篱，真正走进昆曲的“内心”。

在佛罗伦萨大学，我们给艺术系的学生展示昆曲的妆造。演员一笔一画勾勒出旦角的“俊扮”，那些外国学生屏住了呼吸。在日本早稻田大学的孔子学院，我们将脸谱绘制和昆曲身段教学带进课堂。为了让学生理解《牡丹亭》，我们用通俗的肢体语言去解释“游园”与“惊梦”，用尽量简单的英语词汇去描绘杜丽娘的爱情，哪怕面对的只是十几名研究东亚文化的博士生，也是全情投入。因为只有“征服”了这些专业学者，昆曲的海外传播才不会停留在“看热闹”的层面，才能进入“品门道”的学术语境。

细致、细致再细致，讲究、讲究再讲究

常有人问我：一个剧种要靠什么活下来？外部环境的支持，当然至关重要。近年来，从国家到地方，特别是《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的出台，以及上海市对“上海文化”品牌的大力扶持，为院团解决了后顾之忧。但更好的政策扶持只是外因，戏曲“活下来”的内因，是一颗颗热爱昆曲、敢于奋斗的人心。

打磨昆曲这种“雅部”艺术，须数十年如一日。日复一日的基本功训练，那种枯燥和孤独是巨大考验。昆曲凝结了中国古典文学的成就，但是中文的含蓄美要在英文世界精准体现出来，“信、达、雅”的翻译就是一道关卡。这些都要求我们做准备工作细致、细致再细致，讲究、讲究再讲究。那种“我们代表中国”的使命感始终压在心头，支撑我们战胜语言不通、文化差异等重重困难。

我常对团里的年轻人说：我们是演员，更是文化的使者。让世界观众来了解戏曲艺术，是我们最坚定的信念。

《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指引着我们，不仅要振兴艺术本体，更要改善戏曲生态。上海昆剧团将一如既往地坚持“传承不忘本，创新不异化”，在守正的基础上，积极探索当代表达和国际化语态。让昆曲的“江南气质”与“海派精神”交融，让这600年的水磨腔，不仅在故土重焕生机，更在与世界文明的对话中不断丰富自我。

水磨声动处，自有潮头来。一代代昆曲人的热爱与担当，必将使昆曲在人类文明的百花园中，灿烂绽放独属于东方的“春色如许”。

(作者为上海昆剧团团长)

《 人民日报 》( 2026年06月11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