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一段萨克斯旋律从电视剧《繁花》里流出来,刷遍了短视频平台。
没人想到,写这段旋律的人,当时已经七十多岁,经历过丧女、患癌,几乎把命搭进去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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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陈勋奇。
很多人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一开口问——《东邪西毒》里那段苍凉到骨子里的配乐,是谁写的?答案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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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陈勋奇出生在香港。
原名陈永煜,祖籍广东,从小在九龙黄大仙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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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大仙那一带,在五六十年代是什么地方?工厂、走廊、烟火气、挤着人,不是出贵人的地方,是出打工仔的地方。
他父亲原来做生意,家境说得过去。
后来生意垮了,家道中落,一切说变就变。
陈勋奇读到中学,读不下去了。
十四岁,书还没念完,就被推进了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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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去当打字员,再转到冲印公司谋生。
那时候的他,跟九龙街头任何一个底层少年没什么区别。
但转机来了,而且来得非常偶然。
1966年,他十五岁,靠亲戚牵线,进了邵氏电影公司音乐录音部。
说是进去打工,但他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改变了他整条人生轨迹——作曲家王福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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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龄是什么人?《我的中国心》《不了情》,这些传唱了几代人的曲子,都出自他手。
陈勋奇就这么跟着他学配乐,一学就是好几年。
没有科班背景,没有系统训练,全靠在录音室里一点点磨,一点点听,一点点拆。
1970年,机会来了。
张彻要拍《小煞星》,需要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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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毛头小子,被推到了台前。
张彻在香港影坛是什么分量?姜大卫、狄龙都是他捧出来的人,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给这种量级的片子配乐,没人当他回事。
成片出来,所有人都住了嘴。
那个年轻人写出来的东西,跟画面咬得死死的,气息对,节奏准,行家一听,知道是真有东西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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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年开始,他在邵氏用原名做配乐,一做就是十几年,个人作品超过300部。
邵氏那些年出的片子,配乐几乎由他一手包办。
他后来接私活,怕被公司发现,才另起了陈勋奇这个艺名。
这个名字后来反而比本名更响。
但他不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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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在配乐界坐到顶端,反而开始不安分起来。
三十岁刚出头,他已经在想下一步——要转型当导演。
这条路,他选了一个别人想不到的走法:先去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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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成龙注意到了他。
那时候成龙刚自组公司拳威影片,需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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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勋奇被拉进来,不只是当演员,还兼着发行部负责人。
第一部片子是《孖宝闯八关》,他跟雪梨合演,一个配乐师上了银幕,这件事本身就让人好奇。
同年他还在洪金宝的《败家仔》里演大反派,跟元彪对打。
打出来的效果,入选了国际武术权威杂志《黑带》。
配乐出身,却能真打真摔——这在香港影坛是头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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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术这条线,他其实早就在练。
龙形拳、螳螂拳,底子扎实。
这一身功夫,后来在动作戏里全派上了用场,也让他在日后做飞车指导、动作设计时,有了真正的发言权。
1981年,陈勋奇和金公主集团合资,成立了永佳电影公司。
创业的第一部戏是《提防小手》,洪金宝执导,陈勋奇主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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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加喜剧,再加上他擅长的飞车场面,三样东西捏到一块儿。
票房直冲千万港币,跻身1982年香港十大卖座电影。
洪金宝凭这部戏拿了金像奖最佳男主角。
这部片子证明了一件事:他不只会配乐,他懂得怎么做一部完整的商业片。
从内容策划到拍摄执行,他心里有一盘棋,落子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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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部片子的筹备过程里,他做了一件后来影响深远的事——把一个写剧本天马行空的年轻人留了下来。
这个年轻人叫王家卫。
那时候王家卫刚出道,写剧本风格极散,一句话能写一页纸,逻辑跳跃,叙事飘忽,换别的老板早把人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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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勋奇硬是留下来,慢慢磨,一起改。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但很少有人记得,他最早的伯乐,是陈勋奇。
1991年到1993年,陈勋奇和成龙合作了两部片子:《飞鹰计划》和《霹雳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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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部电影里,沙漠追车、高空跳跃这些大场面,背后的统筹和执行,有很大一部分是陈勋奇的手笔。
他做事的方式是这样的:不抢功,把台前让给别人,自己守在幕后把活干漂亮。
这两部片子火遍大江南北,也引起了国外资本的注意。
三菱公司后来聘请成龙做亚洲终身代言人,部分原因就是这两部片子打出去的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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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勋奇的名字没有出现在那份合同里,但那份合同里有他的力气。
1993年,他重新拿起了配乐这件事。
尔冬升拍《新不了情》,配乐出不来感觉,请他出山救场。
他答应得很爽快——一来手痒,二来他师傅王福龄当年就配过老版《不了情》,他想致敬。
紧接着,王家卫找他给《东邪西毒》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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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出了《天地孤影任我行》。
这首曲子苍凉、雄浑、悲壮。
大漠、孤独、无处安放的江湖人——全在这段旋律里了。
电影里那几个被困住的人物,那种走不出去的命运感,被这段音乐托着,顿时有了重量。
这首曲子后来被反复引用:《大话西游》《天下无双》《笑傲江湖》《天龙八部》,紫霞临死的那一刻,用的就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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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一段旋律,让后来几十年的影视作品反复来借——这种事,香港电影史上没几个人做到过。
这是对他整个配乐生涯的一次正式加冕。
从1970年第一部《小煞星》到这一刻,他走了二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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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勋奇和妻子结婚多年,育有一子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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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陈杏妍,曾用过艺名陈开心、陈雨书,从小活泼好动,喜欢迪士可,喜欢看周星驰拍戏。
陈勋奇很清楚这个圈子是什么地方。
他说过,娱乐圈太残忍,没人情味,所以他把女儿送去英国读书,希望她将来从事别的行业。
没想到女儿回来,哀求着要入行。
最后是妻子心软,点了头。
陈杏妍1998年进入演艺圈,出道作是父亲执导的《上海探戈》。
入行多年,星运一直不旺,外界的压力和评判没有断过。
身边人后来才说,她其实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患上了抑郁症,只是从来没有在家人面前提起。
2014年10月24日深夜,陈杏妍在高楼前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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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开手机,在社交账号上留下最后一条信息。
然后,她离开了这个世界。
终年四十岁。
陈勋奇接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懵了。
他后来在采访里反反复复说同一件事:他以为女儿很快乐,很活泼,很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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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走了以后,他才知道,那些笑,都是女儿撑着装出来的。
他在采访中哽咽着说:她在的时候,我一直都觉得她非常活泼,非常坚强,但是她走了以后我才发现,原来她是这么脆弱的啊。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五个字,是最轻的说法。
那一年,他六十三岁。
这种重量,没有可以接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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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蜜温馨的日子眨眼就过去了。
这句话背后,是一个父亲用余生都无法释怀的悔恨。
还没从失去女儿的阴影里走出来,2016年,新的噩耗又来了。
陈勋奇被查出患上了甲状腺未分化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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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甲状腺癌里恶性程度最高的一种,发病迅速,早期就会全身转移。
医生给他的判断很直接:存活时间,不到两个月。
他接受了手术,接受了放疗。
一次一次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体重暴瘦近三十斤,最难的时候,他已经没办法站起来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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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疗放疗的副作用压着他,但医生同时告诉他:即使熬过这些治疗,也不能保证癌症不会复发。
这道关,过了可能还有下一道。
他决定停下来,不再继续放化疗。
他回到香港,四处求医,最后辗转来到内地。
医生当初判他两个月,他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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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嗓音因为手术和放疗留下了沙哑,其余一切正常,精力旺盛,面色红润。
2017年,他接受媒体采访,亲口证实自己患过甲状腺未分化癌,并告知外界自己正在逐渐康复。
这是他首次公开谈及这段经历。
2018年,他拍了《美丽战争》。
外界普遍知道,这部片子是他献给妻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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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手术台到片场,从被判两个月到站在摄影机后面——他用这部片子告诉妻子,也告诉自己:这条命,还在。
还能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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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字,终于在另一个维度被正式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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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66年进邵氏打工,到2022年获得国际机构的认可——五十六年,他一直在做同一件事:用音乐、用镜头,把故事说出来。
2024年年初,电视剧《繁花》播出,席卷两岸三地。
剧里有一段萨克斯旋律,钩子很深,很多人听完以后反复回放,搜词条,想知道这段音乐是从哪来的。
答案指向了三十年前:那段旋律来自陈勋奇的旧作《随缘》,写于1990年代,原曲已经沉睡了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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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现代都市剧,把一个七十多岁老人几十年前的作品重新推到了台前。
那一拨年轻观众,很多人是第一次知道陈勋奇这个名字。
他们在评论区问:这个人是谁?他还在吗?他还写音乐吗?
还在。
2024年,他拿下了腾讯视频金鹅荣誉年度最佳音乐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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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台上,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被比他小几十岁的观众重新认识了一遍。
这种事,在娱乐圈很少发生。
但陈勋奇的东西经得起时间泡,因为它有骨头在里面,不是靠包装撑起来的。
现在的陈勋奇,长驻内地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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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步棋,其实他很早就开始走了。
1992年他就已经到内地与内蒙古电影制片厂合拍过古装武打片《边城浪子》,狄龙、袁咏仪都在那部片子里。
港人北上参与大制作,他是很早的一批。
近几年,内地与香港的电影合作机制越来越成熟,CEPA框架下,港片工匠进入大制作的通道越来越顺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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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开年,吴京、李连杰、谢霆锋出演的《镖人》由袁和平执导,张艺谋的《惊蛰无声》等大制作接连开画,华语商业电影的工业体系正在加速重建。
这个时候,陈勋奇那一套在香港黄金时代里磨出来的手艺——能配乐、能导戏、能做动作、能统筹制片——就显得格外稀缺。
什么都懂一点的人到处有,什么都真正做过的人,没几个。
陈勋奇的故事里,有太多东西是反常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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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打字员出身的人,成了香港配乐界的宗师。
一个配乐师,成了能真打真摔的动作演员。
一个演员,成了发现王家卫的制片老板。
一个制片老板,成了给成龙经典大片撑场面的幕后核心。
一个被医生判了两个月命的癌症患者,活下来,继续拍片,继续写曲子,七十多岁被年轻人重新认识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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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经历过的事,哪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够写一部电影。
丧女、患癌、抗癌、复出——这些事叠在一起落在一个人身上,任何人都可能就此垮掉。
他没有。
他后来在采访里说,女儿走了以后,他才真正明白——一个人表面上的笑,不代表他心里没有黑暗。
这句话,他拿来讲女儿,但放在他自己身上,同样说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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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在九龙街头辍学打工的穷小子,用五十多年把自己活成了香港电影史上的一个注脚。
不是主角,但少了他,那段历史会有一块缺口填不上。
2024年,《随缘》的旋律再度流传,有人在评论区问:这个老爷子现在还好吗?还好。
七十多岁,长驻内地,还在拍戏,还在写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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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命,他从鬼门关那里硬拿回来的,他没有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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