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刘桂兰第一次来我家,是二十六年前的冬天。
那年我七岁,蜷在灶台后头烧火,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冷风裹着雪粒灌进来,我探出脑袋,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洞里,头发上沾满碎雪,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袖口磨出毛边,脸冻得青紫,可眼睛亮得像灶膛里的火。
“这是小军吧?”她蹲下来,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嫂子给你带的,里头是红糖糍粑,还热乎着呢。”
我妈从屋里冲出来,一巴掌拍掉那缸子。搪瓷缸在地上滚了两圈,红糖糍粑骨碌碌散了一地,粘着雪和泥。
“我不同意!你比我儿子大八岁,还带着个拖油瓶,你配得上我儿子吗?”我妈的声音尖得像杀猪刀刮铁锅。
刘桂兰没哭,也没走。她把搪瓷缸捡起来,把糍粑一块一块捡回缸子里,拿袖子擦了擦泥,递给我:“没事,嫂子擦干净了,还能吃。”
我怯生生地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刘桂兰是我大哥从隔壁镇上领回来的女人。大哥那年十九,刘桂兰二十七,带着个四岁的女儿。我妈哭天喊地闹了三天,最后还是我爸拍了板: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能有人愿意嫁过来就不错了,还挑什么挑。
刘桂兰就这样成了我嫂子。
那是九十年代初的苏北农村,穷是真的穷。我们家三间土坯房,漏雨透风,大哥和嫂子住东屋,我和爸妈挤西屋。嫂子带来的女儿改姓了王,取名叫王招弟,意思明摆着——盼着下一个生儿子。
我大哥王建国年轻时是十里八乡出名的俊后生,浓眉大眼,一米七八的个头,村里人都说他长得像《上海滩》里的周润发。可架不住穷。我爸常年腰疼干不了重活,我妈有哮喘,家里三亩薄田,交了公粮剩下那点口粮,一年倒有半年吃玉米糊糊。
嫂子嫁过来第二年,大哥托人找了份镇上砖瓦厂的活儿,一个月挣三百块。嫂子在家种地带孩子,伺候我爸妈。她这个人手脚利索,从来不闲着,天不亮就起来烧早饭,喂鸡喂猪,下地干活,回家还要洗衣服做饭。我妈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她,说她是扫把星,说她是老母鸡装凤凰,嫂子从来不回嘴,低着头任她骂。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觉得嫂子好欺负。有回我跟着我妈一起骂她,骂她“不要脸的老女人”,嫂子红着眼圈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灶台给我盛了一碗红糖水。我端着那碗红糖水,忽然就骂不出口了。
我真正把刘桂兰当嫂子,是小学三年级那年的冬天。
那年腊月,我爸腰病犯了,在床上下不来。我妈哮喘也发了,喘得像拉风箱。大哥在砖瓦厂三个月没发工资,家里连买盐的钱都没有。腊月二十三,小年,别人家炸丸子蒸年糕,我们家灶台冷得能结冰。
嫂子一大早就出门了,到天黑才回来,背着一蛇皮袋废品。她脸上有道血口子,手指肿得像胡萝卜,裤腿上全是泥。她把蛇皮袋往地上一倒,哗啦啦倒出一堆塑料瓶、废铁、纸壳子。
“卖了十七块钱。”她笑着把钱递给我妈,“妈,我去买了二斤肉,一斤豆腐,明儿包饺子吃。”
我妈接过钱,眼圈红了,破天荒没骂她。
那天晚上我起来撒尿,听见灶房有动静。我蹑手蹒跚走过去,看见嫂子蹲在灶台前,拿一块破布蘸着口水,一遍一遍地擦脸上的血口子。灶火映着她的脸,二十四岁的女人,看着像三十多。她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却一声没吭。
我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转身跑回屋,把枕头底下那两块钱压岁钱摸出来,塞到嫂子手里。嫂子愣住了,然后一把抱住我,哭出了声。
“小军,嫂子不苦。”她哽咽着说,“嫂子就盼着你和你哥能出人头地。”
那晚之后,我就知道嫂子是我们家最苦的人。
大哥在砖瓦厂干了三年,厂子倒闭了,又去工地上搬砖。嫂子一个人种地、喂猪、捡废品、伺候我爸妈、照顾我和招弟。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能躺下,躺下了也不一定能睡着,因为我妈会半夜咳嗽,她得起来倒水捶背。
可就这样,我们家还是越来越穷。
我上五年级那年,大哥在工地上出了事,被掉下来的钢管砸了脚,右脚脚趾碎了两根。包工头赔了两千块钱就跑路了,大哥瘸了大半年,后来虽然好了,可走路稍微有点跛。
家里断了收入,嫂子一个人撑不起来。那年秋天,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她去县城捡废品了。
“你一个女人家,去县城捡破烂,丢不丢人?”大哥第一次跟嫂子发火。
嫂子没反驳,第二天一大早,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两个蛇皮袋,骑了四十里路去了县城。
她这一捡,就是十五年。
嫂子在县城捡废品,一个月能挣四五百块。她从来不花一分钱在自己身上,饿了啃馒头就咸菜,渴了喝公共厕所的自来水。冬天手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能看见红肉,她就拿胶布缠一缠继续捡。夏天废品站臭气熏天,苍蝇嗡嗡嗡往脸上扑,她戴着口罩忍着,扛着一袋一袋废品往车上搬。
她把挣来的钱分成三份:一份给我爸妈买药,一份供我和招弟上学,剩下一份攒着,说将来给大哥盖房子。
我上初中那年,大哥在嫂子攒的钱基础上,又借了两千块,把家里的土坯房翻成了三间砖瓦房。房子上梁那天,嫂子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新房子,笑得眼泪直流。
“小军你看,咱们家也有砖瓦房了。”她对我说。
我那时候已经十三岁了,懂了很多事。我知道嫂子脸上的皱纹是为我们操劳出来的,她粗糙的手是为我们开裂的,她越来越佝偻的背是为我们弯下去的。我在心里发过誓,这辈子一定要对嫂子好,等我出息了,第一个报答的人就是她。
可我没能做到。
我考上县城高中的那年,招弟初中毕业,嫂子让她去读中专,学护理。招弟不肯,哭着说想去读高中考大学。嫂子打了她一巴掌,打完自己又哭了。
“妮儿,妈对不起你。”嫂子抱着招弟说,“你叔叔成绩好,将来要考大学的,咱们家供不起两个大学生,你读了中专就能早点挣钱,能帮衬家里。”
招弟最后还是去读了中专。后来她考了护士证,在镇卫生院当护士,每个月工资两千多,一大半寄回家。
每次想到这里,我心里都像针扎一样疼。是我抢了招弟的前程。
高二那年,我爸走了。肝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两个月。我妈哭得死去活来,骂嫂子是丧门星,说她克死了我爸。嫂子跪在灵堂前,磕了三个头,一句都没辩解。
爸走之后,家里更穷了。我妈哮喘越来越重,药不能断。大哥在工地上干活,一年挣不了几个钱。嫂子捡废品的收入也不稳定,有时候一天挣十几块,有时候连十块都挣不到。
我高三那年春节,嫂子从县城回来,带回来一件新棉袄,藏蓝色的,是她在县城百货大楼门口的夜市摊上买的。
“小军,你明年要高考了,嫂子给你买了件新棉袄,你穿得体体面面去考试。”
我穿上棉袄,大小正合适。嫂子围着我看了一圈,笑得合不拢嘴。
大哥蹲在门槛上抽烟,看了嫂子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闷声说了句:“你自己多少年没买过新衣服了。”
嫂子摆摆手:“我一个捡破烂的,穿那么好干啥。”
那天晚上,我听见大哥在屋里跟嫂子吵架。大哥说,家里实在供不起了,要不别让小军上学了,出去打工算了。嫂子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王建国,你要是敢不让我小叔子上学,我明天就跟你离婚。我自己捡破烂也能供他读完大学。”
那年高考,我考了全县第三名,被省城的大学录取了。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的那天,整个村子都轰动了。村支书亲自上门送通知书,说村里多少年没出过大学生了,这是光宗耀祖的事。我妈难得笑了一回,坐在堂屋里跟来道贺的邻居们说了一下午的话。
嫂子站在灶房里,一边切菜一边哭。眼泪扑簌簌掉在案板上,她拿袖子一抹,继续切。
“嫂子,你哭啥?”我站在灶房门口问她。
“嫂子高兴。”她笑着说,眼泪还是止不住。
大哥那天破天荒地买了瓶白酒,喝得烂醉,拉着我的手说:“小军,你要好好读书,别像哥一样没出息。”然后他看了一眼灶房里忙活的嫂子,声音突然哑了,“你嫂子不容易,你要记着她的好。”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可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学费也来了。一年学费加住宿费要六千多块,加上生活费,一年少说也要一万出头。我们家翻遍所有口袋,连三千块都凑不出来。
大哥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小军,要不——”
“要不什么要不?”嫂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我明天就去县城,废品站的老张说了,要是能帮他看半个月场子,给我八百块。加上家里攒的,再去借点,凑凑应该够。”
大哥说:“你一个人供得起吗?一年一万多,四年就是四五万。”
嫂子说:“供得起。我算过了,我一个月能挣六百多,一年就是七千多,再加上招弟每个月寄回来的,够了。”
“那你自己呢?你总不能一直捡破烂吧?”
“我捡破烂咋了?我又不偷不抢。”嫂子把围裙解下来,“小军能考上大学,我就是捡一辈子破烂也值。”
大学四年,我过得比谁都苦。白天上课,晚上去餐馆端盘子,周末去家教。我不敢谈恋爱,不敢跟同学出去吃饭,一双球鞋穿到鞋底磨穿也舍不得换。可我从来没跟嫂子开口多要过一分钱,因为我知道她的钱来得有多难。
大二那年寒假回家,我在县城汽车站下了车,想着去废品站看看嫂子。那天下着小雪,我走了二十分钟,在城郊结合部找到了那个废品站。
远远地我就看见嫂子了。她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军大衣,头上裹着一条灰扑扑的围巾,正弯腰在一堆废纸壳里翻拣。她的腰弯得很深,几乎折成了九十度,像一把拉满的弓。雪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头发。
那年她才三十八岁,看着像五十多。
我站在远处看了很久,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想走过去叫一声嫂子,可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我转身走了,在路边的超市里买了一箱牛奶、一箱方便面、一袋苹果,让老板帮我送到废品站。
我在纸条上写:嫂子,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小军。
嫂子后来打电话给我,说那箱苹果她分给废品站的人吃了,牛奶每天早上热一瓶,方便面留着晚上饿了吃。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笑着的,可我听见电话那头有擤鼻涕的声音。
大学毕业后,我考上了研究生,导师说我适合搞科研,鼓励我读博士。我犹豫了很久,因为我妈身体越来越差,嫂子也越来越老了,我想早点工作挣钱,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嫂子知道后,第一次在电话里对我发了火:“王军,你是不是傻?你都读到研究生了,不差这几年。嫂子还能动,还能捡破烂,你别操心钱的事。”
读博第二年,我妈走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小军,你要记着你嫂子的恩。这个家要不是她,早就散了。”
我妈这辈子没说过嫂子几句好话,这是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博士毕业后,我进了省城一家知名科技公司做研发。因为研究方向对口,加上我拼命,三年内从普通工程师做到了技术总监。第五年,我和几个朋友出来创业,公司赶上了风口,两年时间估值翻了十几倍。三十四岁那年,我的年收入突破了千万。
我终于有钱了。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在省城最好的小区买了一套三居室,写的是嫂子的名字。第二件事,是给招弟在省城最好的医院找了份工作,又给她在离医院最近的小区买了套两居室,写的是招弟的名字。第三件事,是给大哥买了一辆十五万的车,大哥喜欢车,从小就喜欢。
可我没有想到的是,钱没有让这个家变得更好,反而像一把刀,把我们最后那点体面割得支离破碎。
嫂子搬来省城后,一直住在我给她买的房子里。招弟也搬过来跟她一起住,母女俩终于不用再分开了。我每次去看嫂子,她都在家做家务、做饭,把我买的那套房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她还是闲不住,有几次偷偷去小区垃圾桶翻废品,被招弟发现了,母女俩大吵一架。
“你都是千万富翁的嫂子了,你还去捡破烂,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招弟哭着喊。
嫂子站在阳台上,两只手无措地搓着围裙角:“我……我就是闲不住。”
我搂着嫂子的肩膀说:“嫂子,你现在不用干活了,你享享福好不好?”
嫂子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小军,嫂子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嫂子,你说什么呢。你要是给我丢人了,全世界就没有给我长脸的人了。”
可大哥变了。
大哥搬到省城后,先是开着我给他买的车到处晃悠,认识了一帮不三不四的人。那些人知道我是谁,一口一个“王总他哥”,把大哥捧得找不着北。后来大哥迷上了打牌,白天打晚上打,输了钱就回家跟嫂子要。
嫂子不给,大哥就骂:“你这个黄脸婆,我王建国怎么就娶了你?你看看你那个样子,带出去我都嫌丢人!”
嫂子不说话,转身去厨房做饭。她给大哥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大哥连筷子都没动,摔门出去打牌了。
那天晚上,招弟给我打电话,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叔,我爸跟人说他要在外面找女人,说我妈配不上他。”
我连夜开车赶到嫂子家。进门的时候,嫂子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狗血剧,她看得挺认真,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可我注意到茶几上摆着的那碗红烧肉,油都凝住了,一口没动。
“嫂子。”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小军来了,吃饭了没?嫂子给你下面去。”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嫂子你别忙,我吃过了。”我把她按回沙发上,“嫂子,你跟哥怎么了?”
嫂子沉默了很久,电视里的狗血剧还在演着,女主角正在哭诉男人变心了。嫂子忽然笑了一下,说:“小军,你哥说得对,我是配不上他了。”
“嫂子你别这么说——”
“你听嫂子说完。”嫂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你哥现在有钱了,有车了,人也还精神,他要是想找更好的,嫂子不拦着。嫂子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你哥还不到五十,他还能过几年好日子。”
我看着嫂子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这个女人把自己最好的年华全给了我们家,她二十七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她用自己的青春和血汗供出了一个博士、一个千万富翁,到头来她的丈夫嫌她老了、丑了,要抛弃她。
大哥是我哥,可这一刻我觉得他不配做我哥。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我握住嫂子那双粗糙的手,“那套房子我写的是你的名字,谁也拿不走。招弟那套也是她的名字。你记住了,有我在一天,就没有人敢欺负你。我哥也不行。”
嫂子愣住了,然后眼圈慢慢红了。她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拿围裙擦了擦眼睛,笑着说:“你这孩子,说这些干啥,嫂子又不是为了这些。”
“我知道你不是。”我说,“可我是。”
第三天,大哥正式跟嫂子提出离婚。
大哥说:“房子归你,车子归我,咱俩好聚好散。”
嫂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坐在沙发上发呆。招弟从医院赶回来,一进门就摔了一只杯子:“爸,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大哥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我跟你妈过不下去了。你看看她,我带得出去吗?”
“你嫌弃我妈丑了?”招弟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我妈怎么变成这样的你不知道吗?她在县城捡了十五年破烂供小叔读书,你在工地上搬砖都没她挣得多!你现在嫌弃她丑了?”
大哥不说话了,可他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写着:说完了没有?说完了我要走了。
那天晚上,我约大哥在外面吃饭。兄弟俩坐在包间里,菜上齐了,谁都没动筷子。
“哥。”我先开了口,“你真要跟嫂子离婚?”
大哥点了一根烟:“嗯。”
“哥,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年在砖瓦厂上班,嫂子一个人在家种地带孩子伺候爸妈?你还记不记得,你脚被砸了那半年,是嫂子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你还记不记得,嫂子在县城捡了十五年破烂,供我读书?”
大哥吸烟,没说话。
“哥,你摸着良心说,要不是嫂子,我能读到博士吗?咱家能有今天吗?你现在嫌弃她老了、丑了,可她老是为谁老的?丑是为谁丑的?”
大哥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碾得烟丝都爆了出来。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可声音还是硬的:“小军,我知道你嫂子对这个家有恩。可恩情归恩情,过日子归过日子,我跟你嫂子真的过不下去了。我一看见她那个样子,我心里就难受,就觉得这辈子白活了。”
我看着大哥,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他还是那个浓眉大眼的王建国吗?还是那个小时候背着我去镇上赶集、拿仅有的两毛钱给我买糖葫芦的哥哥吗?
“哥。”我说,“你要是真跟嫂子离婚,咱俩的兄弟情分,也就到这里了。”
大哥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你是我亲哥,这一点变不了。可嫂子对我,不只是恩情,是再造之恩。没有嫂子,就没有今天的王军。你要是负了她,我没法再叫你一声哥。”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锤子敲在我心上。
大哥端起面前的酒杯,一仰头干了。他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句:“小军,你没穷过,你不知道穷怕了的人有多想翻身。”
我站起来对着他的背影说:“哥,穷不可怕,穷了良心才可怕。”
大哥走了。包间的门关上,又弹开了一条缝。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在地上拖出一道惨白的光。
我坐在空荡荡的包间里,一个人把那桌菜吃完了。红烧肉是嫂子最拿手的菜,可这一盘不是她做的,怎么吃都不是那个味。
吃完饭,我没回家,开车去了嫂子那儿。嫂子还没睡,坐在阳台上织毛衣,是给我织的,宝蓝色的,用的是最好的羊毛线。
“嫂子,这么晚了还不睡?”
“睡不着,织会儿。”嫂子头也没抬,“你哥跟你谈完了?”
我嗯了一声,在她旁边坐下来。夜风从阳台上吹进来,吹动嫂子花白的头发。她今年五十三了,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盖里有洗不掉的黑色,那是十几年捡废品留下的印记。
“嫂子,我问你一句。”我说,“要是我哥真跟你离了,你怎么办?”
嫂子的手停了停,然后又继续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说:“招弟也大了,我一个人能过。我还能动,实在不行我就回老家去,在镇上租个房子,种种菜,养养鸡,也挺好的。”
“你不用回老家。”我说,“房子是你的,你就住这儿。”
嫂子抬起头看着我,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委屈,没有怨恨,干干净净的,像二十六年前她从蛇皮袋里掏出红糖糍粑时一样。
“小军,”她说,“你不怪嫂子吧?嫂子没本事,留不住你哥的心。”
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夺眶而出。我一个大男人,年入千万,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可在这个五十三岁的女人面前,我永远是那个蹲在灶台后面烧火、被红糖糍粑甜得眯起眼睛的小男孩。
“嫂子,”我擦了一把眼泪,“你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谁要是觉得你配不上谁,那是那个人不配。”
嫂子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宝蓝色的毛线在她粗糙的手指间穿梭,一针一针,密密实实的。
夜风还在吹,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
三天后,大哥在外面租了房子,搬走了。他没再提离婚的事,可也没回嫂子这儿住。
嫂子那天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全是大哥爱吃的。菜凉了,她热了一遍。又凉了,又热了一遍。到第三遍的时候,招弟哭着把菜全倒了。
嫂子站在灶台前,看着垃圾桶里倒掉的菜,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抹布,仔仔细细地把灶台擦了三遍。
第二天一早,嫂子出门了。她背着个蛇皮袋,在小区周围的垃圾桶里翻废品。
保安拦住了她,说小区有规定,不许翻垃圾桶。嫂子站在保安面前,背着蛇皮袋,佝偻着腰,手足无措。
小区物业经理认识我,打电话跟我说了这事。我赶到的时候,嫂子正蹲在小区门外的马路牙子上,蛇皮袋放在脚边,里面有几个塑料瓶。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
“嫂子,你这是干什么呀?”
嫂子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军,嫂子闲下来就浑身不自在。嫂子捡了半辈子破烂,别的什么都不会干。”
我鼻子一酸,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她:“嫂子,这卡里有五十万,你拿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嫂子看着那张卡,没接。
“小军,”她说,“嫂子捡破烂供你读书,不是为了让你给我钱的。嫂子就是想让你有出息,让你过上好日子。嫂子没文化,不懂什么大道理,可嫂子知道,一个人不能忘本。”
她把卡推回来,站起来,弯腰提起蛇皮袋。
“嫂子还是回县城去吧,”她说,“城里太大了,嫂子住不惯。”
我拦住了她。
我搂着嫂子单薄的肩膀,把她带回了家。我跟她说,嫂子你不用捡废品了,你要是闲不住,我那公司正好缺个保洁,你每天来打扫打扫卫生就行,我给你发工资。
嫂子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一个月五千。”
“五千太多了,两千就行。”
我没再跟她争。我知道嫂子这个人,你给她再多,她也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
第二天,嫂子穿着我给她买的新衣服,去公司上班了。她干活仔细,地板拖得能照见人影,厕所擦得没有一点异味,连公司里最难伺候的副总都说这个保洁阿姨请得好。
第三天下班,嫂子在门口等我。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小军,这是你这周给我的工资,一千二百五十块。你数数。”
“嫂子,给你的你就拿着。”
“不行。”嫂子把信封塞到我手里,“我跟你说好了的,一个月两千。你多给了,我花不着。”
信封是暖的,在她怀里揣了一路。我攥着那个信封,手心烫得像攥着一块炭。
大哥离婚的事,后来不了了之。他没再提,嫂子也没再提。可大哥也没回来住,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偶尔回来吃顿饭,吃完饭就走。
招弟有一次问我:“小叔,你说我妈是不是傻?我爸都那样了,她还给他做饭。”
我想了想,说:“你妈不傻。你妈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只是她聪明的地方,跟别人不一样。”
今年过年,嫂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全家人都来了。大哥也来了,穿着我给他买的新夹克,头发染黑了,看着年轻了不少。嫂子把菜端上来的时候,大哥看了一眼那盘红烧肉,忽然愣了一下。
“今天的红烧肉怎么味道不一样?”大哥夹了一块,嚼了嚼,又夹了一块。
嫂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说:“以前在老家用的是土猪肉,城里的猪肉差点意思。”
大哥没再说话,把那盘红烧肉吃了个精光。
我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好像又没变。
吃完饭,嫂子在厨房洗碗。我走过去站在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弯着腰,用力地擦着一只碗,擦了一遍又一遍。
“嫂子。”我叫她。
她回过头,水珠溅在脸上,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明年我准备在老家镇上捐一所小学,写你的名字。”我说。
嫂子愣住了,手一滑,碗掉进水槽里,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有点抖,“写嫂子名字干啥,写你自己名字。”
“就写你的名字。”我说,“刘桂兰小学。”
嫂子转过身去,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到阳台上。远处的城市万家灯火,夜风吹过来,带着早春的气息,凉丝丝的,又暖洋洋的。
我想起二十六年前那个冬天,一个女人顶着碎雪站在我家门口,怀里抱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红糖糍粑。
她说,小军,嫂子给你带的,还热乎着呢。
那天的糍粑是甜的。
这辈子都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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