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拉，我毕业了！”：一张毕业照，一个新叙事

“莉拉，我毕业了！”

又到一年毕业季。今年，许多女生在社交平台分享毕业照时，不约而同写下了这句话。另一句常见的文案是：“莉拉，我想你更想拍的是毕业照。”

照片中的女孩大都身披学位服，坐在校园的某处台阶上，腿微微翘起，单手托腮，直视镜头，目光炯炯。

电视剧《我的天才女友》剧照。

莉拉是埃莱娜·费兰特“那不勒斯四部曲”中的人物，也是HBO改编剧《我的天才女友》里的女主角。女孩们模仿的，正是剧中莉拉拍摄婚纱照的经典姿势。只是，莉拉身上的婚纱，在她们这里变成了学位服。

作为毕业季的重要仪式，我们总能在各个平台看到毕业生们的照片分享——温馨的、喜悦的、抽象的。“莉拉式”毕业照则是近两年互联网上的新风向。临近毕业的学子们，似乎在用这种方式传达某种态度。某种意义上，当代女大学生与当年那不勒斯那个年幼失学的天才女孩，完成了跨越时空的连接与共鸣：又一个女孩，摆脱了失学的命运。

撰文｜帕孜丽娅

私人相片的“展演”

谈及照片、摄影时，我们很容易联想到本雅明对摄影的分析。但从本雅明写作《摄影小史》算起，已过近百年，如今很少会有人指着一张照片说“灵光”消逝，更多时候只是将这些照片视为一种记忆留存的证明。从这一点看，照片更像是某种承担记忆锚点功能的媒介，是一种记忆的物质依托。

《摄影小史》

作者：[德]瓦尔特·本雅明

译者：许绮玲 林志明

版本：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8年1月

毕业照则因独特的时间、场景、人物组成在此基础上多了仪式属性，既是结束一段校园生活的集体记忆，又是一种情感传递的纽带，等着多年后，我们在看到照片时，重拾记忆中的人和事。但过去因技术的限制，我们无法做到“批量生产”毕业照，胶卷时代，每一张照片都显得极为珍贵，因此，这个时候的毕业照更像是某种高度标准化的仪式，固定站位、统一着装、常见姿势，完成一次群体在场的铭刻。如果想要多些自己的专属相片，就需要额外购买胶卷、拍照后再去照相馆冲洗。

数字摄影技术则改变了胶卷时期摄影的稀缺性，我们可以拍摄大量照片，再从中选择满意的几张，修图后分享。智能手机无疑进一步简化了这个过程，如今，从拍照、修图到发布在社交平台，一部手机就能轻松解决。而这带来的另一个结果是，私人照片开始大量出现在了公共空间，朋友圈、微博、小红书、抖音等平台都成为分享照片的空间，这也使得照片不再仅面向个人和特定指向的人群，而开始被更多陌生人看到。显然，发布在公共平台的照片具有了新的传播逻辑，成为形塑个体社交平台形象的一部分。

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片”成为数字时代的重要现象。越来越多人期待通过在公共平台分享照片后获得更多的点赞、评论和关注，借助照片获得更多关注对一些人而言是获得成就感的重要形式。因此，即便有许多批评“出片党”的声音，依然有大批人在为了出片而努力。去年，36氪统计发现，小红书上“#出片”话题浏览量高达4.1亿，这还不算类似的“#出片圣地”“#出片穿搭”“#出片神器”等话题的浏览量；抖音的“#出片”话题的视频播放量更是高达12.1亿次。出片，无疑成为当代对照片的新需求。

此前，对年轻人出片的讨论更多集中于旅游、探店、美食等领域，强调年轻人的出片已经让影像超越了传统的“记录”语境，成为某种视觉工程的一部分。相较于父母辈在景点或挥舞红纱巾或调整站姿、管理表情完成拍照打卡的仪式，出片党会关注摄影角度、拍照姿势、光线调整等各个细节，用完美的镜头语言拍出完美的照片。我们当然可以将这种出片归因于个体完成数字化自我呈现并借此赢得认同的心理需求，但毕业照的内涵无疑会更丰富一些。

作为毕业季的重要组成部分，毕业照本身就具有独特的仪式性，数字媒介的加持又让这一仪式从集体内部活动变成可以被更多人看见的获得某种公共性的表演，且在毕业的特殊语境下，出片也获得了正当性，毕业生不必担心自己拍摄和发布大量照片会像其他出片党那样被审判，反而可以放心完成毕业前的大胆表达。

1986年版电视剧《西游记》剧照。

于是，毕业照穿搭、毕业照妆容、毕业照发型、毕业照姿势等话题的热度一到毕业季就居高不下，我们也能在社交平台看到大量极具个性的毕业照片和视频，孙悟空和菩提祖师、《仙剑三》中龙葵“蓝变红”、meme图、表情包都成为他们的模仿对象，而莉拉的婚纱照同样是一种模仿，只是这种模仿比起其他的“抽象”毕业照，多了些许独特的性别表达。

作为文本和影像符号的莉拉

理解女孩子们对莉拉的模仿，还需回到莉拉所在的文本本身。

“那不勒斯四部曲”的作者埃莱娜·费兰特在接受采访时提到，最初让她写下这个故事的是《暗处的女儿》里的那个娃娃，她一直放不下勒达故意拿走的被遗忘在沙滩上的布娃娃，于是，《我的天才女友》的故事从被丢掉布娃娃开始，布娃娃这个意象成为两部作品的某种连接。费兰特写这部小说的另一个契机是，她想要写一个人彻底消失，当她留下的所有痕迹全部被抹去、这个人彻底消失时，会发生什么？

在这一追问之下，老年莉拉在某个平凡的一天，突然消失，而莱农基于一以贯之的与莉拉竞争的念头，尝试写下她和莉拉的故事。

《碎片》

作者：[意] 埃莱娜·费兰特

译者：陈英

版本：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0年10月

小说中的莉拉几乎可以说是依托于莱农的描述存在，读者通过莱农的眼睛，看到了莉拉的天才、莉拉的残忍、莉拉的悲剧和独特的生命力，但莱农强烈的情感和内心叙事使得莉拉成了一个逐渐消散的谜。如同莱农最终失去了莉拉那般，作为读者的我们也难以捉到她。自幼恐惧于界限消失的莉拉，在故事的最后选择了“抹去自己”，让自己彻底消失，读者感受到的也是一团看不清、摸不到的雾。

但电视剧版无疑让这团雾具象化为了一个人物形象，尽管剧集依然是莱农的视角，但电视剧冷静、克制的镜头语言能够让观众以第三者的观察者姿态探究莱农和莉拉成长的那个社区里发生的一切。影像的独特性又能让抽象的文字以直观的形态展现出来，那些原著中“我”的观察和心理活动，在剧中会被显化为具体的动作，于是，小说中通过莱农的眼睛看到的一切，在电视剧中会被直接呈现出来。那些推搡、辱骂、摔打、尖叫、暴力无需借助中介，就能被所有观众看到。作为观众的我们也就能理解为什么费兰特记忆中的那不勒斯充满了暴力，为什么莱农和莉拉一心只想离开那个尘土飞扬的社区。

在影像的作用下，莉拉因为想要继续上学被父亲从窗户扔出去的画面拥有足够的视觉冲击力，观众在看着拥有极高天赋却被迫失学、总在承受暴力的莉拉时，内心的遗憾与愤懑也会更为强烈。也因此，在看到莉拉跟莱农说：“你要读下去”时会格外受触动。

电视剧《我的天才女友》剧照。

被模仿的莉拉婚纱照，出自第二季的第二集，这一段剧情导演同样用了象征意味十足的镜头语言。莉拉的婚纱照被放在丈夫斯特凡诺的红色敞篷后座，在斯特凡诺的疾驰中穿梭于尘土飞扬的社区街道，每一个人在看到行驶过的车时，目光都会被莉拉这张巨幅照片吸引。显然，莉拉成为斯特凡诺的战利品，被掩埋在了尘土中。婚姻于莉拉而言，是另一种不幸的开始。

如此，我们便可以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即将毕业的女生会说：“莉拉，我想比起婚纱你更想穿学位服。”她们并非以此反对婚姻，而是借此表达，如今的我们，摆脱了莉拉式的悲剧，她们也相信，那个愿意给莱农出钱让她一直读书的莉拉，如果得知越来越多女孩子可以选择完成学业，一定会欣慰。

电视剧《我的天才女友》剧照。

当然，这一种照片的流行本质上依然与影像的力量有关，同样的剧情，小说或许无法带来模仿式的图像，但影视作品的直观性、与图像的相似性和传播的广泛性，能够让作品产生更广泛的影响，并衍生出模仿后的图像。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同一个人物，电视剧版的莉拉能够产生比原著更深远的影响。

毕业照里的共同体叙事

在被分享至公共空间后，毕业照也拥有了自我表达的作用，毕业生们则尝试通过这类模仿完成“我模仿、我分享=我表达”的叙事，莉拉婚纱照的模仿就是典型代表，模仿者们借助图像完成与被模仿对象的连接，并借助这一符号确认自身立场。

莉拉的流行也与近几年互联网流行的女性主义倾向有关。随着数字媒介的深度普及与社会性别观念的持续迭代，国内互联网女性主义叙事也有了新变化。依托于短视频、社交平台、网络文学等多种媒介广泛传播和发展的这类叙事，强调重塑女性自我价值，并让越来越多女性尝试跨越地域、民族、历史限制，构建一种基于想象的“女性共同体”。在这个共同体中，所有女性都是姐妹，女性之间应当是互帮互助、彼此欣赏的，由此也出现了基于当下互联网语境的“姐妹情谊”叙事。当下的“姐妹情谊”表达有别于西方第二次女性主义运动后兴起的强调女性政治和文化共同体的“sisterhood”，更强调女性因为集体性体验结构性压迫，彼此间联结出一种情感和经验，共同维系彼此间休戚与共的情感。

《闺蜜：女性情谊的历史》

作者：[美]玛丽莲·亚隆、特蕾莎·多诺万·布朗

译者：张宇

版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20年9月

莉拉会被广泛模仿也是因为这一符号符合当下互联网中流行的“女性共同体”叙事偏向。她既是“姐妹情谊”叙事母题的代表性人物，又因为性格特质和人物经历，能够成为某种象征，于是，越来越多女孩子加入这场模仿中，尝试借助这种模仿表明她们完成了高等教育。

事实上，有许多模仿莉拉婚纱照的女孩子可能并未读过这部小说，甚至可能没看过电视剧，对莉拉这一人物的完整特质也并未有深入解读，只是通过短视频和社交平台的视频切片和截图对她有了一定了解，在认为模仿她的婚纱照能够传达自己的态度后，便选择了拍摄这一风格的毕业照。到这时，莉拉的婚纱照已经脱离原本的文本，成为一种具有象征意味的表达工具。

莉拉的婚纱照也并非女孩子们唯一表达自我的选择。林徽因的老照片同样备受欢迎。过去，许多人对林徽因的讨论更多放在了她的个人生活上，她的职业成就则常被忽略。直到近两年，越来越多人开始了解林徽因在中国建筑保护领域做出的贡献，了解她拖着病体依然工作在第一线的经历，这才有了“林工，时代终于追上了你”的讨论。模仿林徽因老照片的女孩子既是在将林徽因作为某种引领偶像，也是期待以这种方式让更多人了解林徽因的生平，并让更多人将关注视角从女性的私生活转向职业成就。

林徽因毕业照。

另一个在这两年被一些人致敬的是因网络暴力离世的郑灵华。致敬她的女孩子们大多选择以一头粉色的头发亮相，配的文字或是自己也考上了研究生，或是自己完成了研究生学业。这些女孩在用自己的方式纪念郑灵华，期冀着女孩子们能实现“染发自由”。

显然，莉拉、林徽因、郑灵华都通过毕业照这一集体仪式，被纳入了女性共同体叙事里，在这一语境中，所有女性完成了一种情感和立场的连接，承担展演功能的毕业照由此也成了某种态度宣言。我们当然可以说这种表达有着强烈的表演属性，但也需要承认，这或许就是年轻女学生们最想被听见的声音。

作者/帕孜丽娅

编辑/西西 张婷

校对/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