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我第一次陪妻子回娘家。岳母递给我一把车库钥匙,说:“女婿是外人,睡屋里不吉利。”我攥紧钥匙,转身回了车里。引擎发动的那一刻,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妻子躲闪的眼睛。
我叫周远川,今年三十二岁,在省城经营着一家建材公司。三年时间,从蹬三轮送货做到了全市前三的供应商,手底下管着一百多号工人。我老婆叫顾安然,是市人民医院的护士,我们在医院认识的。
那年我送货摔断了腿,她是负责我的护士。温柔,细心,说话轻声细语的,像春天的风。我这个人嘴笨,追了她半年才敢表白。她犹豫了三天,最后点了头。
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太明白她当初为什么选我。她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父母都是体制内的,在县城有头有脸。而我呢?农村出来的,初中没毕业就出来闯荡,那时候连辆像样的车都没有。
结婚的时候,丈母娘顾太太就没正眼看过我。
婚礼那天,她坐在主桌上一言不发,脸色冷得像腊月的冰。敬酒的时候,她抿了一口就放下了杯子,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过得好坏都是她的命。”
我当时还傻乎乎地赔笑,说妈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安然。
她没接话,转头跟旁边的亲戚聊天去了。
我爸坐在另一桌,看见了这一幕,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他种了一辈子地,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是后来跟我说:“儿啊,好好干,别让人看不起。”
我咬着牙点了头。
结婚头一年,我和安然住在租的房子里。五十平的老小区,厕所漏水,冬天冷得要命。安然从来没抱怨过一句,每天下班回来还给我做饭。我那时候刚起步,经常半夜去工地盯活儿,她就在家里等着,有时候等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照样六点起来上班。
我心疼她,她说没事,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这句话她说了三年。我把公司做起来了,买了房,买了车,把爸妈从老家接过来住。安然也辞了医院的工作,在家里安心养胎。她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跟我提了一件事。
“远川,我想回趟娘家。”
我正在看账本,抬头看了她一眼:“行啊,什么时候?”
“下周六吧,我妈生日。”
我愣了一下。三年的婚姻里,安然回娘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岳母从来不主动给她打电话,她打过去也是三言两语就挂了。每次从娘家回来,她的情绪都要低落好几天。
我不太想让她回去,但她怀着孩子,我不想让她不开心。
“那就回去呗,我陪你。”我合上账本,“正好我也好久没去了,给咱妈过个生日。”
安然的眼眶突然红了,她低下头,说了声好。
我那时候还纳闷,回趟娘家而已,至于哭吗?
后来我才知道,她哭的不是高兴,是担心。
周六早上,我开了那辆新换的奔驰GLS,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两箱茅台,一盒燕窝,一套雅诗兰黛,还有给岳父带的茶叶。安然坐在副驾驶上,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怎么了?不舒服?”我握住她的手。
她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到了你好好休息,我来张罗。”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岳母家住在县城中心的一个老小区里,当年是干部家属院,如今看着有些破旧了。我把车停在楼下,一手拎着东西一手扶着安然上楼。
开门的是岳父顾成海,他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容:“回来了啊。”
“爸,生日快乐。”安然把礼物递过去。
岳父接过来,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妈今天心情不太好,你们说话注意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客厅里,岳母赵秀琴坐在沙发上,正跟一个年轻男人说话。那男人西装革履的,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里端着茶杯,一副主人做派。看见我们进来,他站起来点了点头。
“这位是?”我放下东西,笑着问。
“这是小赵,赵明辉,你姐夫。”岳母难得地露出笑容,“在市财政局上班,正科级,今年刚提的。”
赵明辉?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想起来——安然有个表姐,嫁得不错,应该就是这位了。
“周远川。”我伸出手。
他握了一下,力道很轻,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落在我的手上。我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干活留下的老茧,跟他那双保养得当的手一比,确实不太像一路人。
“听说你做建材生意?”他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这两年行情不太好吧?大环境不好,很多小企业都倒闭了。”
我笑了笑:“还行,混口饭吃。”
“谦虚了。”他皮笑肉不笑,“能开上奔驰的,肯定不是混饭吃那么简单。”
这话听着是夸,但语气里的那股酸劲儿谁都听得出来。我懒得跟他计较,转头去看安然。她站在门口,像是不敢进来似的,目光一直往岳母身上瞟。
岳母终于开口了:“站着干嘛?坐吧。”
声音很淡,跟刚才跟赵明辉说话的语气天差地别。
我们坐下来,气氛有些尴尬。岳父出来打圆场,问了我几句工作上的事,我一五一十地答了。赵明辉时不时插一嘴,话里话外都是体制内的优越感,什么“我们这种单位稳定”“做生意风险大”“还是铁饭碗好”。
我全程笑着听,不反驳也不接茬。
安然坐在我旁边,手放在肚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到了晚饭时间,岳母张罗着去饭店。我主动说我来安排,订了县城最好的酒店。点菜的时候,赵明辉又开始表演了,什么“这个菜不正宗”“那个酒档次不够”“我在市里招待领导的时候都是喝什么什么”。
我直接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照最贵的上一遍。”
赵明辉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笑道:“远川是实在人。”
岳母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淡。
一顿饭吃得我浑身难受。赵明辉全程高谈阔论,从国际形势聊到县城人事变动,好像整个县城就他最懂。岳母一个劲地给他夹菜,笑得合不拢嘴。安然碗里的菜是我夹的,岳母从头到尾没有给她夹过一次。
吃完饭回到家里,岳母开始安排住处。
“明辉住客房,那房间大,舒服。”她指着客厅右边的那间,“你姐夫睡眠不好,得安静。”
赵明辉客气了两句,拎着包进去了。
然后她看向我和安然:“你们……”
安然刚要说话,岳母突然转头看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了过来。
“车库里有张折叠床,你去那边睡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女婿是外人,睡屋里不吉利。”岳母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这是咱们这边的老规矩,你别多想。”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岳父站在厨房门口,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赵明辉从客房里探出头来,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安然的脸刷地白了,她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了我的皮肤里。
我看着那把钥匙,又看了看岳母的脸。
三十二年来,我受过的冷眼和轻视不少,早就练出了一副厚脸皮。但这一刻,我承认,我的心还是狠狠地疼了一下。那种疼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冰凉,像有人往你胸口塞了一块冰。
“妈——”安然的声音发颤。
“叫什么叫。”岳母不耐烦地打断她,“又不是没地方睡,车库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床单都是新换的。怎么,嫌条件不好?条件不好当初就别嫁啊。”
安然的身子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堵在嗓子眼的气咽了下去。我接过钥匙,笑了一下。
“行,我知道了。”
安然猛地抬头看我,眼泪已经下来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乖,你先去屋里休息,怀着孕呢,别哭。”
“远川……”她死死抓着我的手不放。
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转身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没有去车库,而是直接下了楼。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我站在单元门口,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亮着灯,那里曾经是安然长大的地方。
我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老王,把公司那辆商务车开过来接我,对,就现在。”
挂了电话,我走向自己的车,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我把座椅调到一个舒服的角度,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结婚三年,我知道岳母看不起我。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够有钱,她就能正眼看我一眼。可今天我才明白,有些人的偏见是刻在骨子里的,跟你有没有钱没关系。你就是把月亮摘下来捧到她面前,她也会嫌月亮太亮刺了她的眼。
手机响了,是安然发来的消息。
“远川,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回了一条:“不用,我在车里,你先睡,明早见。”
发完我关了手机,发动引擎。
车灯照亮了小区斑驳的围墙,我把方向盘往左打满,缓缓驶出了小区。后视镜里,那栋楼离我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上了高速,我猛踩油门。
奔驰GLS的隔音做得很好,车里安静得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气息。油门踩到一百四,风噪变大,呼啸着灌满了整个车厢。
我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安然的电话打过来了十几个,我一个都没接。不是我狠心,是我怕接了之后听到她的哭声,我会控制不住。
我在下一个服务区停下来,给安然发了条消息:“我回省城了,你好好给你妈过完生日,到时候我来接你。”
消息发出去,我靠在椅背上,盯着车顶发呆。
手机又亮了,是岳母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周远川!你把安然一个人扔在这儿就跑了?你什么意思?有你这么当丈夫的吗?”岳母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刮玻璃。
“妈,”我语气平静,“您说女婿是外人,外人的意思,不就是我可以走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那是规矩!又不是赶你走!你这么大个人了连点规矩都不懂?安然怀着孕呢,你就这么把她扔下?你有没有良心?”
我笑了,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笑,连自己都觉得难听。
“您放心,她是我老婆,我比您心疼她。明天您过完生日,我亲自去接。至于今晚,”我顿了顿,“车库我就不睡了,我回自己家睡。”
“你——”
“妈,晚安。”
我挂了电话。
引擎重新启动,我把车开出了服务区,汇入了夜色中的高速公路。灯光打在前方的路上,延伸向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我突然想起结婚那天我爸跟我说的话。
“儿啊,好好干,别让人看不起。”
三年了,我以为我已经做到了。
可今晚那把车库钥匙告诉我——在有些人眼里,你这辈子都只能是那个泥腿子出身的穷小子。
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
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我冲了个澡,躺在床上一夜没睡。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大亮。我的手机一直很安静,安然没有再打电话来,岳母那边也没有动静。
直到第二天下午三点。
安然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盯着屏幕上的“老婆”两个字,犹豫了几秒钟,接了。
电话接通,传来的不是安然的声音。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的,轻佻的,像是在炫耀什么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的血,在那一瞬间,从头凉到了脚。
“周远川是吧?你老婆在我手上。”
电话那头传来这句话的时候,我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背景音里,我听到了安然的哭喊声,模糊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接着是一阵嘈杂的响动,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我再打过去,关机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墙上的挂钟咔嚓咔嚓地走着,每一下都敲在我的太阳穴上。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拨了安然的微信语音,没人接。又打了岳母的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
“干嘛?”岳母的声音懒洋洋的。
“妈,安然呢?安然在哪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安然?出去了啊,跟明辉他们一起去逛商场了。怎么,你不是不管她了吗?这会儿知道着急了?”
“她跟谁去的?什么时候去的?”
“你审犯人呢?”岳母不耐烦了,“她跟你姐夫还有你表姐一起去的,刚走没多会儿。你打她手机啊,问我干什么。”
“她手机关机了。”
“关机了就没电了呗,大惊小怪的。”岳母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脑子飞快地转动。赵明辉,表姐,逛商场——不对。安然从来不逛商场,她怀孕之后更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而且刚才电话里的那个声音,不是赵明辉的。
我再拨了一次安然的号码,这次通了。
“喂。”是安然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哭腔。
“安然!你在哪?刚才怎么回事?”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安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远川……我害怕……你快来……我不知道这是哪儿……”
“别哭别哭,你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安然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她说下午赵明辉说要带她出去散散心,顺便赔个不是,说昨天在饭桌上态度不好。她本来不想去,但岳母在旁边一个劲地催,她就跟着去了。赵明辉开车带着她七拐八拐,说是抄近路,结果开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
然后车被两辆面包车前后堵住了。
赵明辉被人从驾驶座上拽下来,劈头盖脸一顿打。安然想跑,被人拉住,手机被抢走了。那个抢手机的人当着她的面翻通讯录,找到了“老公”两个字,拨了出去。
“他们……他们让我跟你说,说……”安然说不下去了。
“说什么?”
“说让你拿五百万来赎人,要不然……要不然就把我……”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
“赵明辉呢?他现在在哪?”
“他在旁边……被打了,脸上都是血……”安然的声音抖得厉害,“远川,你快来救救我,求你了……”
“把电话给那些人,我跟他们说。”
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之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出现了。
“周老板,考虑得怎么样了?”
“五百万现金,我需要时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带情绪,“给我一天时间筹钱,你们别动我老婆。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放心,我们求财,不害命。”那人笑了一声,“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再联系你。记住,别报警,报了警你老婆的脸花了可别怪我。”
电话又断了。
我站在办公室里,手指捏得骨节发白。
报警?我当然想报警。但我赌不起。安然怀着五个月的身孕,万一那群人真的狗急跳墙……
我抓起车钥匙冲出了办公室。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一个半小时就赶到了县城。到了岳母家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四楼,猛敲房门。
岳母开的门,看见是我,脸色顿时拉了下来。
“你回来干嘛?昨天不是挺硬气的吗?”
我一把推开她冲了进去。客厅里,岳父坐在沙发上,对面是赵明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肿着,但精神看着倒还好。旁边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应该就是安然的表姐顾盼了。
“安然呢?找到没有?”我盯着赵明辉。
赵明辉躲开我的目光,含含糊糊地说:“我也不知道……他们把我打了一顿就扔在路边了,我回来才……”
“你不知道?”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沙发上拎了起来,“你把她带出去的!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
“远川!放手!”岳母尖叫着冲过来拉我,“又不是明辉的错!他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我转头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他在市财政局上班,正科级干部,县城这片地头他比我熟。他要是真心带安然逛商场,会走那种偏僻的巷子?你告诉我,哪个商场开在那条巷子里?”
岳母被我噎住了。
赵明辉的脸涨得通红,挣扎着说:“我就是想抄个近路……谁知道会遇到这种事……我还被打成这样,我找谁说理去?”
我松开他的衣领,不是因为信了他的话,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找到安然才是最要紧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公司的几个得力助手打了电话,让他们立刻带人过来。然后我又给县城里的几个朋友打了电话,这些人都是做生意的,三教九流都认识一些,消息灵通。
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岳母在抽泣,岳父在叹气,顾盼在小声安慰赵明辉。没有一个人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没有一个人提出要报警。他们好像都在等,等我这个“外人”来收拾残局。
可笑。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安然小时候是不是也经常看着这盏灯?她在这个家里长大,究竟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被忽视、被冷落、被当成陪衬——顾盼才是这个家的宝贝,安然从来都是那个多余的。
手机响了,是县城的朋友回的电话。
“老周,我打听了一下,东城那片最近有一伙外地的,专门搞这种事儿。领头的姓马,道上叫他马老三,据说是从南边过来的,手底下有七八个人。”
“能找到位置吗?”
“正在找,这帮人狡猾得很,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你再给我两个小时,我让人把东城翻一遍。”
“谢了。”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往门外走。
“你去哪?”岳父终于开口了。
“去找我老婆。”我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坐进车里,我没有急着发动。我需要冷静下来理一理思路。
赵明辉有问题。他说自己是抄近路被堵的,但他的伤太轻了——那群人既然敢绑架,下手不会这么客气。而且他被打了之后还能自己走回来?那些人会这么好心放他回来报信?
他是内应。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发动车子,开到了赵明辉说的那条巷子附近。巷子在老城区,两边都是待拆迁的老房子,人烟稀少,确实是下手的好地方。我把车停远一些,下车走了一遍。
巷子不长,大概两百来米,中间有一个岔口。我站在岔口处,借着手机的灯光看地上的痕迹。地面上有急刹车留下的轮胎印,还有一些凌乱的脚印。角落里有半截烟头,还在散发着淡淡的烟味。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这烟不便宜,一百多一包的黄鹤楼。绑架的人抽得起这种烟?
我把烟头收进口袋里。
回到车上,我给助理打了个电话:“帮我查一个人,赵明辉,市财政局正科级。查他最近的银行流水,还有他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
“老板,您这是……”
“私事。”我顿了顿,“费用走我个人账户,别经公司的手。”
“明白。”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望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巷子。安然现在一定很害怕,她胆子本来就小,怀着孕又容易情绪波动。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那双含着泪的眼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
“周老板,”是那个男人的声音,“我们想了想,五百万现金太麻烦了,你明天直接转到这个账户上。卡号我发给你,记住,中午十二点之前我要看到钱到账。过了十二点,你老婆少一根手指头。”
“我要听她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响动,然后安然的声音出现了:“远川……”
“安然,你听我说,别怕,我马上就接你回家。你吃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宝宝还好吗?”
“我没事……他们给我喝了水……远川,你别来,他们好多人……”
“行了行了,别废话了。”那个声音又回来了,“周老板,你听到了,你老婆没事。十二点之前,钱到账,人放走。别耍花样。”
电话挂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心里出奇的平静。
十二点之前,五百万。
我能筹到这笔钱,公司的流动资金加上我自己的存款,勉强够。但我不打算给钱——给了钱,安然未必能平安回来。这群人既然敢绑架,就做好了撕票的准备。
我在手机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名字,拨了出去。
“喂,老班长,是我,周远川。”
老班长是我当年打工时认识的,退伍特种兵,后来在省城开了一家安保公司。我给他讲了情况,他沉默了几秒钟。
“远川,这事儿你报警最稳妥。”
“我不敢赌。”
他又沉默了。然后他说:“你等我,我带几个兄弟过去。三个小时到。”
“谢了,老班长。”
挂了电话,我又给另一个号码打了过去。这是县城派出所的一个副所长,姓方,跟我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算是半个朋友。我本来不想惊动警方,但现在看来,没有警方的配合,光靠我们自己很难确保安然的安全。
“方所,有个事儿需要你帮忙。”
我把情况说了,方副所长立刻重视起来:“绑架?你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
“那你等着,我立刻组织人——”
“等等。”我打断他,“方所,我有个计划。这事儿可能跟我老婆的表姐夫有关,我需要你们配合我演一场戏。”
我把我的想法说了一遍,方副所长听完沉默了几秒:“你这招有点险,但确实可行。行,我配合你。不过你要保证,任何行动都必须在我的控制范围内,不能胡来。”
“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我把车窗摇下来,点了一根烟。我已经很多年不抽烟了,安然怀孕之后更是碰都不碰。但今晚我需要尼古丁来让自己的大脑保持清醒。
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安然的情景。
那天我躺在病床上,腿打着石膏,又疼又憋屈。她推门进来换药,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像是会说话。她给我换药的动作很轻,轻到我几乎感觉不到疼。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顾安然。”她没抬头,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很好听。
“安然,好名字。我叫周远川,远方的远,山川的川。”
“哦。”她还是没抬头。
后来我跟她说,那天我就决定要追她了。她笑着说我是瘸着腿还不老实。我说那是真爱,腿瘸了都挡不住。
婚后的日子其实很好。安然不是那种会撒娇的女人,但她会在每一个细节上照顾我。她知道我胃不好,每天早上都会给我熬小米粥;她知道我应酬多,每次出门前都会在我口袋里放一板解酒药;她知道我爸妈在农村住惯了不习惯城里,每个周末都开车带他们去郊区赶集。
她怀孕之后,我就让她辞了工作。我心疼她,想让她好好养胎。她一开始不愿意,说在家闲着难受。我说那你闲着的时候想想孩子的名字,男孩叫什么女孩叫什么。她才笑着答应了。
我欠她太多了。
她嫁给我是顶着巨大压力的——岳母坚决反对,甚至威胁要断绝关系。安然那时候跪在她妈面前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但还是拖着行李箱来了我家。
她说:“远川,我跟你走。”
那一刻我就发誓,这辈子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可昨晚,我让她在她妈面前受了委屈。我把她一个人留在了那个冰冷的家里,自己开车走了。我有一万个理由解释那晚的选择,但没有一个理由能让我原谅自己。
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指。我把它捻灭,扔出窗外。
手机响了,是老班长的消息:“到了,在东城加油站。”
我发动车子,朝东城开去。
加油站旁边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老班长站在车旁,身边跟着五个精壮的汉子。他们的气质一看就是练过的,站得笔直,目光沉稳。
“情况怎么样?”老班长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我把最新的进展说了,包括马老三的身份和赵明辉的嫌疑。老班长听完点了点头:“先摸清位置,然后再说下一步。我已经让兄弟去查了,这片地头上的混混多少会卖我几分面子。”
二十分钟后,消息回来了。
马老三那伙人藏在东城外的一个废弃汽修厂里,离县城大概十五公里。那个地方以前是个修车铺,后来老板跑了,厂房就荒废了。周围没什么人家,最近的村子也在两公里外。
“他们有多少人?”我问。
“八个左右,可能有土枪。”老班长的脸色严肃起来,“硬闯风险太大,得智取。”
我点了点头,把方副所长的联系方式给了他:“你跟他对接,制定方案。但是有一点——”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老婆怀孕五个月,不能受惊吓,不能受伤。行动的时候,这一条必须放在第一位。”
“放心。”老班长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懂。”
安排好一切,我开车回到了岳母家楼下。天已经快亮了,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我靠在车座上,盯着四楼那扇紧闭的窗户,等着天彻底亮起来。
七点半,我给岳母打了个电话。
“妈,钱我筹到了,五百万,中午之前就能转。但我有一个条件——让赵明辉跟我一起去送钱。”
岳母愣住了:“为什么让明辉去?”
“因为绑匪认识他。”我声音平静,“昨天绑匪见过他的脸,让他去,能让对方放松警惕。再说了,这事儿因他而起,他去赎人,天经地义。”
电话那头传来岳母跟赵明辉的商量声。过了一会儿,赵明辉接了电话,声音有些发虚:“远川,不是我不愿意去,我是怕……我怕去了反而添乱。那些人认识我,万一看见我又动手怎么办?”
“你放心,钱到了他们不会动手的。”我笑了一声,“怎么,你怕了?我老婆还在里面关着呢,你一个大男人连这点胆子都没有?”
激将法奏效了。赵明辉的声音高了八度:“谁说我怕了?去就去!但是我警告你,要是有什么危险,你得负责。”
“行,我负责。”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鱼,上钩了。
上午十点,阳光白花花地照着县城的大街小巷。
我站在岳母家楼下,靠着车门抽烟。赵明辉从楼道里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硬着头皮走过来。
“钱呢?”他问。
“在车上。”我指了指后座上的两个黑色旅行袋,“五百万,一分不少。”
赵明辉的目光在旅行袋上停留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动作被我捕捉到了——他在紧张,但不是害怕,是那种做亏心事被抓住之前的紧张。
上车之后,赵明辉坐在副驾驶上,不停地擦汗。我把车开出小区,沿着县城的街道慢慢开着。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赵哥,”我突然开口,“你在财政局干了多少年了?”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聊这个:“八年了。”
“八年提到正科,不错啊。家里帮了不少忙吧?”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还行……主要是自己努力。”
“是吗?”我笑了笑,“我听说你岳父在省里有关系,当初你进财政局就是他安排的,对吧?”
赵明辉没接话,转头看向窗外。
“其实我一直挺好奇的,”我继续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你一个正科级干部,一年工资也就十来万,怎么在省城买了三套房?还有你那辆奥迪A6,落地得四十多万吧?”
赵明辉猛地转过头来,眼神里有了一丝警觉:“你查我?”
“谈不上查,就是好奇。”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中控台上——是昨晚在巷子里捡到的那半截烟头,“黄鹤楼,一百五一包。赵哥,你平时就抽这个?”
他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一下:“那不是我抽的……”
“哦?那你昨天在巷子里抽的是什么烟?”
“我……我不抽烟。”
“是吗?”我把烟头拿起来,在手指间转动,“那这个烟头上的DNA,跟你嘴里的对不上?”
赵明辉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那个烟头,额头上的汗珠越冒越多。
我忽然猛打方向盘,把车停在了路边。熄火,转身,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赵明辉,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安然在哪?”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尖锐起来,“你疯了!你是不是想诬陷我——”
我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赵明辉吓得浑身一抖,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你听好了,”我凑近他,压低声音,“我十分钟前刚接到的消息,方副所长已经锁定了马老三的位置,就在东城外的废弃汽修厂。他的人已经把那里包围了,随时可以动手。”
赵明辉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现在交代,算你自首。要是等马老三被抓了供出你来,那就是绑架罪的共犯。”我靠回座椅上,慢悠悠地说,“绑架罪,刑法第二百三十九条,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严重的,无期徒刑。你掂量掂量。”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赵明辉牙齿打颤的声音。
我耐心地等着。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人眼花。
过了大概三十秒——但赵明辉感觉可能像三十年——他终于崩溃了。
“不是我……不是我主谋的……”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是马老三找上我的……他说只要我帮他把安然引出来,他就给我五十万……我欠了高利贷,我没办法……远川,你信我,我没想到他们会真的绑架,我以为只是吓唬吓唬你……”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到证实的那一刻,心脏还是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安然的亲表姐夫,为了五十万,把她卖给了一群亡命之徒。
“接着说。”我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赵明辉像倒豆子一样全交代了。他说他这两年沉迷网络赌博,把家里的积蓄输光了不说,还借了两百多万的高利贷。催债的人天天堵门,他实在走投无路了。马老三是他赌场上认识的,知道他有个有钱的“连襟”,就盯上了安然。
“马老三说,你有钱,开奔驰,做生意的,五百万现金肯定拿得出来……他说就吓唬吓唬你,拿到钱就放人,不动安然一根头发……”赵明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
“你拿了多少钱?”
“三十万……马老三只给了我三十万,说剩下的他要拿走。我不服气,跟他吵了一架,他就把我打了……”
我笑了。
难怪他脸上的伤那么“恰到好处”——被打了一顿,但既不伤筋动骨也不皮开肉绽,就像是为了拍戏化的妆。
“那个电话呢?”我问,“昨天我接到的那通电话,是你的主意还是马老三的?”
赵明辉愣了一下:“什么电话?”
“那个说‘你老婆在我手上’的电话。”
“那……那是马老三打的吧,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判断他没有撒谎。这个怂包,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我把车重新发动,朝着东城外开去。
“你……你要带我去哪?”赵明辉慌了。
“赎人。”我面无表情地说,“你跟我一起去,按我说的做。做好了,我给你跟警方求情。做不好——”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掂量。”
车开出了县城,上了乡道。两边的景物从楼房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荒地。远远的,那座废弃汽修厂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我在距离汽修厂五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这条路的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风吹过来,草浪翻涌。我掏出手机,给老班长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回复来得很快:“收到。我们已就位,听你信号。”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转头对赵明辉说:“下车。”
赵明辉腿都软了,哆哆嗦嗦地推开车门。我走到后座,把两个黑色旅行袋拎出来,扔给他一个:“拎着。”
“这……这里面真的是钱?”他接过来,手一沉,差点没拎住。
“假的。”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赵明辉愣在原地,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假的?你要害死我啊周远川!”
“闭嘴。”我转身看着他,“你要是不想死,就按我说的做。见到马老三,你就说我是你的司机,你是来送钱的。其他的话,一句都别多说。”
“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我盯着他的眼睛,“安然要是出了事,我第一个弄死你。你要是不信,可以试试。”
赵明辉咽了口唾沫,不吭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朝汽修厂走去。越走越近,那座厂房的细节也越来越清晰——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破碎的窗户,门口停着两辆落满灰尘的面包车。
还有站在门口的两个男人。
他们看见我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一个转身进了厂房,另一个朝我们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根钢管。
“站住。”那人拦住我们,“干嘛的?”
赵明辉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是赵明辉,来送钱的。”
那人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两个旅行袋上。他蹲下来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钞票”让他眼睛都直了。
“进去吧。”他让开了路。
厂房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废弃的升降架上挂着昏黄的灯泡,照亮了布满油污的地面。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
最里面,我看见了安然。
她被绑在一把破旧的铁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她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上面沾满了灰尘。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全是泪痕。
我的心像被刀剜了一下。
安然看见了我,眼睛猛地瞪大,拼命地摇头。她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呜声,眼泪流得更凶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她让我走,让我别管她。
傻瓜。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哟,来了啊。”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转头看去,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暗处走出来,中等个子,皮肤黝黑,左边眉骨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嘴里叼着一根烟,正是黄鹤楼。
马老三。
他身后还站着五个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
“钱带来了?”马老三的目光落在旅行袋上。
赵明辉赶紧把袋子放到地上,拉开拉链:“带来了带来了,五百万,你点点。”
马老三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一个马仔上前蹲下来检查。翻了几下,他的脸色突然变了:“三哥,这钱不对!”
马老三走过去,弯腰拿起一沓“钞票”,翻了两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把那沓假钞往地上一摔,猛地抬头盯着赵明辉。
“你耍我?”
赵明辉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不是我!不是我!是他——”他伸手指向我,“是他拿的假钱!我不知道啊三哥!”
马老三的目光转向我,眼神冷得像冰。
“你他妈是谁?”
我往前走了两步,挡在赵明辉身前。这一刻,我的心跳反而平稳下来了。该来的终究会来,怕也没用。
“我是安然的丈夫。”我看着马老三的眼睛,“真名叫周远川。赵明辉只是个棋子,你要的钱在我这里。但我不可能带着五百万现金来见你,那是送死。”
马老三眯起眼睛,把手里的烟头弹到地上,用脚碾灭。
“你胆子不小。”
“胆子是逼出来的。”我说,“马老三,我知道你是求财。五百万我有,但这个节骨眼上给假钱,是因为我要确定一件事——我老婆能不能平安回去。”
“我要是不放呢?”
“那你就一分钱都拿不到。”我的语气平缓,像是在谈生意,“外面已经被警察包围了,方副所长的人把这里围得跟铁桶一样。你只要动我老婆一根头发,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马老三的脸色变了。他身后的几个马仔也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往门口的方向瞟。
“你他妈唬我?”马老三咬着牙说。
“你可以试试。”我掏出手机,举起来给他看屏幕上的一条消息,“这是我的人发来的,五分钟前,方副所长已经到了外围。我只要说一句话,他们就冲进来。”
其实那条消息是老班长发来的,内容是“准备就绪”。
但马老三不知道。
他的脸色阴晴不定,目光在我和手机之间来回移动。
我趁热打铁,放缓了语气:“马老三,我说了,你是求财。五百万我给你,你跑你的路,我接我老婆回家,两不相欠。为了这点钱背上一条人命,不值当。”
“再说了,”我转头看了赵明辉一眼,“真正出卖你的人是他。他拿了你的三十万,转头就跟警察通风报信。你以为他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那是苦肉计,演给你看的。”
赵明辉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踩了一脚:“我没有!我没有报警!周远川你胡说——”
“闭嘴!”马老三大吼一声。
整个厂房安静下来,只剩下安然压抑的哭声。
马老三盯着赵明辉,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赵明辉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一样地抖。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警笛声。
紧接着,喇叭里传来方副所长的声音:“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交出人质,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马老三的脸彻底白了。他的手下们彻底慌了,有人开始往厂房后面的小门跑。
“都他妈给我站住!”马老三厉声喝道,但他的威信在这一刻已经荡然无存。
混乱中,我注意到一件事——安然旁边的看守已经离开了位置,正朝后门的方向张望。
机会来了。
我猛地启动,冲向安然的方向。马老三反应过来,伸手想抓我,却被我一个侧身躲开了。我的手肘狠狠撞在他的胸口上,他闷哼一声弯下了腰。
三秒钟。我冲到了安然面前,一把扯掉她嘴上的胶带,然后绕到椅子后面去解绳子。绳子绑得很紧,我手指都在抖,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拉开第一个绳结。
“远川……”安然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别怕,我在,马上就解开——”我的手指疯狂地动作着,绳结一个接一个地松开。
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回头看了一眼,马老三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手里多了一把黑黝黝的东西——是枪。
“都他妈给我站住!”他把枪口对准了我,“你再动一下试试!”
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把安然挡在身后。
“马老三,”我举起双手,“钱我给你,加倍给。你让我带走我老婆,我们各走各的路。”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他的眼睛通红,手指扣在扳机上,“你们都在耍我!一个两个三个——都在耍我!”
“那你开枪啊。”我的声音很轻,“开了枪,你就是故意杀人罪,死刑没跑了。你今年多大?四十?四十五?为了五百万把命搭上,值得吗?”
马老三的手在抖。
就在这时,厂房的大门被一脚踹开。强烈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几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猎豹一样冲了进来——老班长和他的兄弟们。
马老三本能地转身,老班长已经到了他面前。一个标准的擒拿手,马老三的手腕被反拧,土枪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接着膝盖窝被踹了一脚,整个人跪了下去。
剩下的马仔们想要反抗,但在老班长带来的这几个退伍特种兵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不到三分钟,五个人全部被按在了地上。
我转身把安然身上的最后一道绳子解开,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死死抓着我的衣服,脸埋在我的胸口。
“没事了没事了,”我拍着她的背,声音抖得比她还厉害,“回家了安然,咱们回家。”
她在我怀里放声大哭。
外面的警笛声响成一片,方副所长带着人冲了进来。他看着满地被制服的绑匪,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抱着安然往外走,路过赵明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还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天塌了一样。
“远川……远川你救救我……你跟警察说……说我是被逼的……”他抓着我的裤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低头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厌倦。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
我抬脚走了出去。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安然在我怀里慢慢停止了哭泣。她的手指还攥着我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低头看她,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呼吸已经渐渐平稳了。
“安然。”
“嗯?”
“对不起,昨晚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下。”
她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是我该说对不起。我早该告诉你,我家里是什么情况。我一直在逃避,我以为只要我不去想,那些事就不存在……”
“以后不会了。”我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眼神里有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大概是叫安全感吧。
救护车到了。我把安然放在担架上,握着她的手一起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废弃的汽修厂。阳光照在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身后传来赵明辉被押上警车的声音,他还在哭着求饶,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警笛声中。
安然的手在我掌心里动了动,十指交叉,握紧了。
县医院急诊室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安然躺在病床上做检查,我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医生拿着B超探头在她隆起的腹部移动,旁边的屏幕上跳动着一团模糊的影像——那是我的孩子。
五个月了,已经能看出小小的轮廓。
我的眼眶有点酸。
老班长站在我旁边,递过来一瓶水。我接过来没喝,攥在手里。
“马老三交代了,”他说,“跟你想的一样,赵明辉牵的线。这小子欠了快三百万的赌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马老三答应给他五十万,让他把人引出来。他以为只是‘配合演出戏’,没想到马老三玩真的。”
“这种事没有演戏的。”我盯着病房里的安然,“动了那个心思,就是动了。”
老班长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处理赵明辉?”
“依法办。”我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水,“该怎么判怎么判,我不插手。”
“你倒是大度。”老班长笑了一声。
“不是大度。”我把瓶盖拧回去,“是我老婆现在需要我,我没精力去恨任何人。”
病房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我迎上去,心跳到了嗓子眼。
“大人和胎儿都没事,”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个微笑,“受了些惊吓,但身体底子好,休息几天就好了。孕妇情绪不太稳定,建议留院观察一晚,丈夫多陪陪她。”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墙上。
“谢谢医生。”
医生点点头走了。老班长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他去处理后续的事,让我安心陪安然。
我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安然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多了。看见我进来,她弯了弯嘴角。
“医生说什么?”
“说你没事,宝宝也没事。”我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得住院观察一晚上,我在这儿陪你。”
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远川,我想跟你说说我家的事。”
我握紧她的手:“不想说就别说了,不急。”
“不,我要说。”她的眼神很坚定,“这么多年我一直没跟你说,是因为我自己都不想面对。但现在我想明白了,不说出来,这事儿就永远过不去。”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
安然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
“我妈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第一句话就像一颗炸雷,把我炸懵了。
“我是我爸跟外面女人生的。我妈——我是说我现在这个妈,她不能生育。我爸当年在外面有了我,把我抱回来养。我妈从第一天起就没接受过我。”
安然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她对外说我是亲生的,但关起门来,她从来没把我当过女儿。我小时候不懂事,总想讨好她,考第一名、做家务、听话——什么都做了。但没有用。她看我的眼神永远是冷的,那种冷,跟看一只不小心跑进家里的野猫一样。”
“她喜欢顾盼。顾盼是她姐姐的女儿,从小她就疼顾盼比疼我多。我小时候穿的衣服都是顾盼剩下的,玩具也是顾盼不要的。后来顾盼嫁了赵明辉,我妈更是把赵明辉当亲儿子一样疼。”
“为什么?”我问。
“因为顾盼嫁得好。”安然苦笑了一下,“赵明辉家里在县城有点背景,自己又是公务员,在财政局上班。我妈觉得脸上有光。而我呢?我嫁给了你——”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说,“你觉得她看不起我,所以更看不起你。”
安然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么多年,我一直活在她的阴影里。我怕回去,又不敢不回去。每次回去她都有办法让我难受,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她让我觉得自己不配得到任何好的东西,不配被人爱。”
“所以这三年来,你每次从娘家回来,心情都会低落好几天。”
“嗯。”她擦了擦眼泪,“我以前不敢跟你说,怕你觉得我矫情,觉得我连自己家里的事都处理不好。远川,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我是太在乎你了。”
我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的肩膀在我怀里轻轻地抖着,像一只受伤的鸟。
“你不矫情。”我说,“你能在那个家里长大,还能变成现在这么好的一个人,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三年了,我竟然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的过去。我以为她不愿意回娘家是因为她妈性格冷淡,却不知道背后藏着这样的真相。
“你爸呢?”我问,“你爸对你怎么样?”
“我爸……”安然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爸对我挺好的,但他怕我妈。我妈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从来不敢反驳。小时候我妈骂我打我的时候,他就躲到阳台上抽烟。事后他会偷偷给我塞零花钱,跟我说‘别怪你妈,她也不容易’。”
“不容易?”我的声音硬了起来,“她不容易就可以那样对你?”
安然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安然需要的是安慰,不是我替她去讨公道。
“以后咱们过自己的日子,”我说,“不回那个家了。逢年过节你要回去,我陪你。但平时,咱们过咱们的,她过她的。你不是不配被人爱,你值得这世上所有的好。”
安然抬起头看着我,泪眼朦胧的,但嘴角弯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一直都会。”我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只是以前没机会说。”
她笑了一声,靠在我肩膀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病房里安安静静的。我听着安然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我低头看她的脸,睡着的她看起来像个小姑娘,安静,脆弱,让人忍不住想保护。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腾出一只手掏出来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赵明辉的银行流水查到了,近两年有大额异常支出,主要是网络赌博平台。另外,他和马老三的通话记录也调到了,昨天中午两人联系了三次。”
我回了一条:“资料整理好,直接发给方副所长。”
“收到。”
我又想起一件事:“明天帮我约个律师,要最好的。”
“老板,您要起诉赵明辉?”
“不是。我要立遗嘱。”
助理沉默了足足十秒钟,才回了一个“收到”。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立遗嘱这件事我其实想了很久了,只是今天的事让它变得更紧迫。做生意的,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我得给安然和孩子留好保障。
晚上的时候,安然醒了。我喂她喝了一碗粥,她胃口不错,喝了大半碗。喝完粥,她靠在我身上,忽然问了一句。
“远川,你说我们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你想要什么?”
“女孩。”她说,“我想要个小闺女,长得像你。”
“为什么长得像我?长得像你才好看。”
她摇了摇头:“不要像我,像我太苦了。像你,皮实,什么都能扛得住。”
我笑了一声,没说话。但我心里想,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长得像谁,我都会把ta宠成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ta不需要皮实,不需要扛得住什么。有我在,所有的风雨我来挡,ta只管快乐地长大。
夜里十点多,安然又睡着了。我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给顾成海打了个电话。
“爸,安然没事,在医院观察一晚,明天出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赵明辉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警察下午来家里了。”顾成海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许多,“你妈……你妈气得高血压犯了,现在也在医院。”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远川,”顾成海犹豫了一下,“安然她……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说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她跟我说了她不是赵秀琴亲生的。”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突然停了。
过了很久,顾成海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抖:“我对不起她,这些年,我让你妈那样对她……我是窝囊 废……”
“爸,”我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坚定,“以前的事我不想多说什么。但从今天起,安然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我不会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家里的事您自己处理好,我不会插手,也不会让安然再回去受气。”
“我明白……”
“那就这样,您早点休息。”我挂了电话。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我在自动贩卖机上买了罐咖啡,坐在长椅上慢慢喝。
咖啡是苦的,但心里是通畅的。
该说的话终于说了。三年的婚姻里,我一直努力做个“好女婿”,逢年过节送礼,岳母说什么我都忍着。我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但有些人不值得你退。你退一步,她就进一步,直到把你逼到悬崖边上。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配合警方做笔录,跟律师商量赵明辉的量刑建议,还有公司那边一堆积压的工作。但此刻,在这个寂静的医院走廊里,我只想安静地坐着,什么都不想。
凌晨两点,我回到病房。安然睡得正香,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我把陪护椅拉到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是我两天来,睡的第一个安稳觉。
三天后,安然出院了。
我开车带她回了省城,一路上她都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很少说话。经过这次绑架事件,她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但那种沉默不是消沉,更像是一种沉淀——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重新排列组合了。
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等在楼下。她看见安然的第一眼就哭了,拉着安然的手怎么都不肯放开。
“瘦了,瘦了好多……”我妈抹着眼泪,“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我的儿媳妇,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安然反而笑着安慰她:“妈,我没事,真的,医生都说没事了。”
我爸站在旁边,红着眼眶说不出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安然手里,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收着,压惊。”
安然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爸。
我妈把她往楼上拉:“走,回家,妈给你炖了鸡汤,放了天麻,安神的。”
看着安然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我爸拉住了我。
“到底怎么回事?电话里你也没说清楚。”
我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从岳母让我睡车库讲起,到赵明辉做内应,再到最后解救人质。我爸听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最后归于一种沉沉的无奈。
“你那个丈母娘……”他摇了摇头,“不说她了。安然的那个表姐夫,最后怎么处理的?”
“刑拘。绑架罪的共犯,十年起步。”
我爸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呢?你恨不恨他们?”
我想了想,说:“恨谈不上,累倒是真的。”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累了就歇歇。回来了就好,家里什么都给你备着呢。”
我跟着他上了楼。
推开门,满屋子都是鸡汤的香味。安然坐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我妈找出来的毯子,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我女儿——虽然还没出生,但姑且这么叫着——在她肚子里不安分地动了一下,安然的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我妈看见了,惊喜地叫了一声:“动了动了!这孩子有劲儿!随她爸!”
安然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个鼓起的小包,嘴角弯了起来。
那一刻,我看见她眼睛里的阴霾散开了一些。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赶紧转身去了厨房,装作盛汤。
晚上,安然躺在我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我胸口画圈。
“远川,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嗯?”
“孩子生下来之后,我想去考个证,学心理学。”
我愣了一下:“心理学?”
“嗯。这几天在医院,我想了很多。”她的声音轻轻的,“我从小到大一直在讨好别人,讨好我妈,讨好顾盼,讨好所有人,以为这样做就能换来他们的喜欢。但经历了这次的事,我突然明白了——有些人不是不喜欢你,他们只是不把你当人看。这不是我的问题,是他们的。”
她翻了个身,看着我的眼睛。
“我想学心理学,以后帮助那些跟我有类似经历的人。那些从小被忽视、被冷落、被当成替代品的孩子。我想让他们知道,他们值得被爱,不是因为他们够好、够听话、够优秀,而是因为他们本身就值得。”
我看了她很久。
这个女人的身上有一种力量,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被伤害了二十多年,她没有变成一个刻薄的人,没有把受过的伤害转嫁到别人身上。相反,她想的是怎么去帮助别人。
我低头亲了她的额头。
“学。你想学什么都行。”
她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不怕我学完了不要你?”
“你舍不得。”我一本正经地说,“像我这么好的老公,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她在我胸口捶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我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她肚子里那个小生命的律动,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富有的人。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一条消息。
赵明辉的案子开庭了。因为认罪态度恶劣,加上绑架罪的从重情节,一审判了十三年。他当庭表示上诉,但律师说改判的可能性很小。
顾盼跟他离了婚,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据说赵秀琴因为这件事大病了一场,住院住了半个月。而顾成海在安然出院后的第三天来省城看过她一次,父女俩在客厅里坐了一下午,谁也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顾成海走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安然送他到楼下,回来之后哭了很久。
那是最后一次。之后的日子,安然再也没有哭过。
又过了一个月,我们把公司的事务交接好,在郊区买了一套带院子的房子。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安然说石榴多子多福,吉利。我妈隔三差五过来住,带着自己腌的咸菜和乡下收的土鸡蛋,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安然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行动也越来越不方便。但她精神很好,每天都抱着一堆心理学的书在看,还报了网课,认认真真地做笔记。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她坐在那里咬着笔杆,皱着眉头看教材,那模样像极了大学里准备期末考试的学生。
预产期在三月初。我们早早地准备好了待产包,婴儿房也布置好了——粉蓝色的墙壁,白色的婴儿床,床头的挂饰是我亲手做的,一只木头的小马。安然的预产期那天正好是惊蛰,万物复苏,春雷始鸣。
二月二十八号,距离预产期还有一周。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突然响了。是安然。
“远川。”她的声音出奇的平静,“我羊水破了。”
我扔下一屋子人,开车就往家赶。一路上我的手都在抖,但脑子出奇的清醒——去医院的路、待产包的位置、医生的电话,所有的信息像电脑程序一样清晰地排列在脑海里。
等我冲进家门的时候,安然已经拎着待产包站在门口了。她扶着门框,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但表情很镇定。
“你慢点。”我说。
“你快点。”她说,“这小家伙等不及了。”
到医院的时候宫口已经开了三指。安然被推进了产房,我被挡在门外。我妈和我爸也赶了过来,三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大气都不敢出。
产房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护士进进出出,每次都行色匆匆。我盯着门上那盏红色的“手术中”的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两个小时。安然在产房里的每一次叫喊,都像刀子一样剜在我心上。我妈攥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我爸站了又坐坐了又站,紧张得同手同脚都不会走路了。
我靠在墙上,手指掐进了掌心里。
第三个钟头的时候,产房里突然安静了一下。然后,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寂静。
那哭声嘹亮、清脆,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像是来宣告什么的。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后来安然跟我说,当时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放到她怀里的时候,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孩子的脸,而是她的小手——粉色的,小小的,五根手指握成一个小小的拳头,像是攥着什么宝贝。
“她攥着的,是我们的以后。”安然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孩子喂奶。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她和孩子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金边。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努力,都值了。
我妈把孩子抱过去,左看右看看不够,嘴里说着“像远川小时候,一模一样”。我爸在旁边急得转圈,想抱又不敢抱,最后一个劲地往孩子襁褓里塞红包。
安然靠在床头看着我,眉眼弯弯的。
“远川,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说:“周向阳。向着阳光的那个向阳。”
“好名字。”安然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向阳,爸爸给你取的名字,喜欢吗?”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闭上眼睛,安然地睡着了。
向阳满月那天,我们在家里办了个小型的满月酒。来的人不多,都是这些年来往密切的朋友和生意伙伴。老班长带着他的兄弟们来了,拎了两箱奶粉和一大堆婴儿用品,说是“给侄女的见面礼”。
方副所长也来了,他已经调到了市局,升了一级。他端着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说:“老周,你现在儿女双全——不对,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公司也越做越大,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说:“没有不满意的。”
他说:“那就好。”
酒过三巡,我站在院子里透气。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但已经藏不住春天的气息了。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几颗嫩绿的新芽。
安然抱着孩子走出来,站在我身边。向阳睡得香甜,小嘴一嘬一嘬的,像是在梦里吃奶。
“冷吗?”我问。
“不冷。”她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搂着她的肩膀,看着远处的天际线。省城的灯火在夜色里铺展开来,像一片温暖的光海。身后的屋子里传来朋友们的笑声和碰杯声,热闹而踏实。
我想起一件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安然。
是一把钥匙。
“这是什么?”她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新家的钥匙。”我说,“咱俩的名字,一人一本房产证。”
安然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院子比这边大一倍,向阳长大了有地方跑。最重要的是——”我顿了顿,“离你妈家够远,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
安然没说话,把头埋进我的胸口。
过了好久,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周远川。”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在医院里问我叫什么名字。谢谢你娶了我。谢谢你把我和向阳当成你的全世界。”
我收紧了手臂,把她们娘俩一起圈在怀里。
身后的屋子里,不知道谁放起了歌,旋律飘出来,融化在春天的夜风里。
向阳在我怀里动了一下,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握住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我低头看着她的小脸,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苦,都是为了这一刻的甜。
春风拂过院子,石榴树的新芽轻轻晃动。
明天,是个好天气。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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